滿唐華彩 第20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當然急,他雖每日坐在中書門下打盹,其實也是有野心的。只要好好養生,待李林甫一死,宰執天下的自然就是他。

  誰曾想,楊銛竟突然竄上來爭。

  “慌什麼?”

  李林甫輕叱一聲,鎮定自若,道:“本相在解決了。”

  “右相真神仙也。”陳希烈當即心安了些。

  李林甫卻沒告訴他,自己的解決方法並不是如何除掉國舅楊銛,而是打算把楊銛變成下一個陳希烈。

  這般最簡單,楊銛本無才能,只需拉攏了薛白。

  “本相招你來是要問你,爲何把盧杞外貶?”

  “盧杞?”陳希烈愣了一下,應道:“盧杞之祖盧懷慎於下官有恩;其父盧奕又在下官手下任郎中。他來向我求情,說盧杞既被貶,希望能不降品級。下官確實循私了,將他從九品朔方軍掌書記,改爲八品監丞。”

  “盧杞被貶?誰貶的?爲何貶的?”

  陳希烈也是糊塗,道:“兵部每季的貶謫名單當是御史臺發來的,盧奕遞給我時看到有他兒子的名字。”

  “王鉷?他並未貶謫盧杞。”

  “這……”陳希烈既不攬權,也不肯擔這樣的責任,應道:“這下官就不知了。”

  李林甫不悅。

  他心知若查此事,王鉷定會以爲是右相府對其不信任了;可若不查,他心裏對王鉷總像是梗着根小小的刺。

  畢竟是權力場,朋友與敵人總是一直在變化……

  ***

  入夜,李騰空沐浴過,在家中的閨房中躺下,無奈地嘆了口氣。

  離開玉真觀回家,這幾夜她總是睡不着,腦子裏一團雜亂……被家裏人尤其是李十一孃的那些胡言亂語攪的。

  “薛白被你迷倒了,否則彼此是政敵,爲何一邀他就過來了。”

  “明日宴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將他迷得神魂顛倒,讓他當了相府女婿。”

  “……”

  李騰空翻了個身,心裏默默誦起道家經文來。

  “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循之不得……”

  默唸到後來,唸到“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腦中忽浮起一些可怖的畫面,她又翻了個身。

  整夜就這樣迷迷糊糊地過去,次日便懶得起來。

  直到聽到聒噪的敲門聲,是李十一娘在不停敲着房門。

  “十七娘,你起了嗎?快梳妝打扮,薛白可馬上就要來了,今日可別再穿道袍了……”

  ***

  時隔九月,薛白再次步入右相府。

  如今是桂花時節,整個府邸都有股淡淡的香味。

  領着他走過長廊的是眠兒,一路上還是笑臉相迎,偶爾看向他的目光卻顯得有些幽怨,最後還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眠兒也都長成大姑娘了,在道觀長的。”

  上進的路上總有這種美人計陷阱,薛白就不可能中。

  他只會哄又漂亮對他又有幫助的女人。

  前方,李岫一臉笑容地迎了出來,如同多年好友。

  “薛郎許久不來了,有失遠迎,快上座。”

  “十郎太多禮。”

  皎奴今日也是綵衣打扮,點了胭脂,站在宴廳邊等候,薛白都沒認出她來。

  她見薛白到了,上前一個萬福,以柔順的姿態跟在他身後,還向眠兒使了個眼神,像是在問眠兒勾引他了沒有。

  眠兒用力點了點頭,表示已經狠狠地勾引了他。

  待薛白進了堂中,李岫朗聲笑道:“今日是家宴,薛郎只當在自家宅中。”

  軟壁後面,李林甫早已等着了,聞言,在侍兒的簇擁下轉入廳中。

  既比薛白晚一些到場,又沒讓客人久等。

  如此作態,似顯得太過重視,但終究還是比接待高力士的低了許多。更遠遠不如他曾經對姜皎、源乾曜、宇文融、武惠妃等人的態度。

  十餘年的位高權重、嫉賢妒能,讓世人都忘了他本就是靠巴結權貴起家的。其實阿諛奉承纔是他的拿手好戲,只不過如今能見證到的人不多。

  另外,巴結裙帶上位,李林甫曾經是此中高手,他年輕時雖不學無術,卻英俊而擅音律。

  這般說來,薛白與他相類。

  “薛白久不來老夫家了,坐,不必拘謹。”李林甫爽朗而笑,頗有李隆基的兩成風韻,“你我不可疏遠了啊。”

  “右相太客氣了。”薛白從容坐下。

  彼此都沒有就之前的恩怨多說什麼,順暢地見了禮,顯得毫無芥蒂。

  皎奴看得十分震驚,忘了給薛白倒桂花飲。

  她年紀小,到右相府以來,還沒見過這樣的李林甫,差點以爲右相被人頂替了。

  “聖人要給你賜宅,此事老夫攬下辦了,在東市附近爲你置一宅,宣陽、平康二坊,你喜歡何處啊?”

  “全憑右相安排便是。”

  “這兩個坊的位置好在離興慶宮、皇城、東市都近,明年你中了狀元授了官,視事便方便了。”李林甫道,“拜會虢國夫人也方便。”

  他沒有太笑,但那和煦的態度與他過往的剛戾之色一對比,是能讓人很舒服的。

  須知索鬥雞的好臉色,長安城真沒幾個人能享受到。

  宅子、狀元、官位都給,還讓薛白與楊玉瑤接觸更方便,如此盛情,自是和好之意……說白了,就是被打怕了。

  “多謝。”薛白則直率得多,開口就進入正題,道:“右相可知,上柱國張去逸也想宴請我了?”

  “東宮丈人的宴席,不去也罷,去了招惹禍事。”

  “我來此,因右相府已付出了代價。我不去張公府,卻是因爲東宮還未付出代價。”

  李林甫聞言,暗道此子說話太狂了,招了招手,示意坐陪的兒子、女婿們出去。李岫沒走,還瞪了皎奴一眼,讓她給薛白倒喝的。

  “你還想要東宮付出代價?”

  “右相覺得呢?”薛白反問。

  李林甫神色不變,眼中隱有些精光閃爍,笑道:“不急,不急。先用菜,多嚐嚐老夫府中的菜餚。”

  他既有驚喜,又有失望。

  驚喜的是薛白還願合作對付東宮,失望的是薛白此來只怕不是爲了結親。

  對付東宮,隨時可以談,而若婚事敲定了,一切更是順理成章……這般想着,他向李岫示意了一眼。

  李岫會意,連忙去安排菜餚。

  ***

  後院閨閣中,李騰空提起一件衣裳看了一眼,愣了愣,又重新丟了回去。

  她就披着那身道袍,坐在榻上發呆。

  許久,門被推開,李十一娘興沖沖跑進來。

  “我方纔細看了薛白,還真俊朗,更難得敢與阿爺那樣說話,倒是個人物,無怪乎你喜歡。”

  “我,沒喜歡。”

  “你怎還不換衣服過去?阿兄都安排好了,讓你藉口找眠兒到堂上與他相見。”

  李騰空搖了搖頭,道:“那衣裳我穿不來,我也不想過去。”

  “裝模作樣有何意趣,你不願去,呆在家中做甚?”

  李騰空不願答她,她之所以在家中,其實無非是促阿爺與薛白和解,保阿爺不殺他罷了。豈是要穿上那樣的衣裳去逗他?

  李十一娘又勸了幾句,對這不開竅的妹妹頗爲失望,搖了搖頭,語氣漸惱。

  “如今可不是你喜歡與否的事了,阿爺要拉攏他,他便得是右相府的女婿,不管嫁出去的是不是你,你不願,還有十八娘、十九娘,自己想好了!”

  她不知李騰空所牴觸的從不是嫁薛白這件事,而是右相府的高高在上與理所當然,見其不答,愈發理所當然地指責起來。

  “十七娘,你也是逡掠袷抽L大的,卻爲家中做過何事?你看看楊玉瑤多大本事,迷得薛白一年就將她阿兄推上相位。你呢?多大點事,扭扭捏捏成那樣,若是自知斤兩不足,大不了我去便是了……”

  李騰空聽得一愣,抬頭看去,只見李十一娘已俯身到銅鏡補了胭脂,整理髮髻,調整束胸,之後滿意地嫵媚一笑,分花拂柳地走出去了。

  ***

  宴上。

  “菜就不喫了,我來,與右相簡單說幾件事。”薛白沒拿筷子,道:“如今國舅拜相,聖人對他是有所期待的。”

  李林甫皺了皺眉,有些不滿於薛白這官威十足的口吻,但還是仔細聽着。

  薛白道:“有些事右相沒辦妥,比如制衡東宮,太子義兄王忠嗣身兼四鎮節度使。”

  “此番若非是你阻攔,本相已治了王忠嗣的大罪。”李林甫不悅,乾脆也直言不諱,“小勃律國都快滅了,小小的石堡城還未攻下。外戰不利,對內卻派遣胡商暗通東宮,事情敗露後以老卒殺人。不是你,便是他。”

  “右相只會除掉嗎?”薛白道:“所以,聖人得用國舅。因爲聖人心底要的,不是除掉義子。而是要東宮與王忠嗣不再關聯。”

  李林甫瞬間已看穿了薛白的意圖,冷笑道:“你們想拉攏王忠嗣,取死之道!”

  “那就請右相坐視我們死。”

  廳中安靜了下來。

  李岫瞥了李林甫一眼,見他在考慮。

  過了好一會兒,李林甫指了指正在侍酒的幾個婢女,道:“你們都退下去。”

  他只留下了能保護他的侍兒,之後,手指輕輕敲打着膝蓋,緩緩問道:“你們是何意?”

  “裴冕案,右相認爲誰是兇手?”

  “本相說過,不是你就是王忠嗣。”

  薛白略略沉吟,問道:“證據都炮製好了?”

  李林甫不答。

  答案卻已顯而易見,既然用真相除不掉薛白,那就構陷除掉王忠嗣。薛白能造竹紙逃過一劫,王忠嗣能如何?攻下石堡城,更死。

  “不是王忠嗣。”薛白緩緩道:“國舅承諾,拜相之後只做兩件事,一是推行竹紙,二是處理東宮與王忠嗣的問題,絕不與右相爲難。”

  李林甫沉着臉,冷冷道:“如此大案,豈能不查個水落石出?”

  “查不到。”

  “呵。”

  “右相該回稟聖人,此案不是胡兒、薛白、王忠嗣所爲,確實就是查不到證據。”薛白道:“這一次,對手做得很乾淨,竟讓右相都找不到線索。”

  李林甫眯了眯眼,目光一凝,再次思忖起來。

  仔細一想,東宮殺了人,且還能做得天衣無縫,不留任何線索,這纔是最可怕的。

  ***

  李騰空始終沒有換上彩裙,卻還是披着她那一身道袍趕下了閣樓。

  她說不清自己在擔心什麼,也許是怕從小就膽大包天的十一娘與薛白……像圖畫裏那般了。

  此事她都不敢往後想。

  匆匆跑過後儀門,前方忽然聽到了說話聲。

  她轉過小徑,透過花木,只見李十一娘正在教訓眠兒與皎奴。

  “你們笨死了,貼他啊,貼上去懂不懂?”

  “十一娘,我不會啊。”

  “還要我教你嗎?”

  李十一娘頗爲惱火,邁開步子便要上前闖入宴廳,李岫卻是走了出來,一把攔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