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9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召。”

  李隆基一見薛白,抬手一指,當即叱罵。

  “豎子!無法無天了,當朕不知你是何心思?!”

  “回聖人,是元捴欺人太甚……”

  “夠了。”李隆基當即喝斷,“再敢耍小聰明,朕治伱的罪,給右相賠罪。”

  薛白一臉無奈,竟還真轉身,略爲敷衍地執叉手禮,向李林甫道:“右相,我確實是下腳重了。”

  李隆基又氣又笑,道:“豎子無禮,滾回去寫首詩詞來,朕再看饒不饒你。”

  “遵旨。”

  “聖人不可。”李林甫忽然開口,竟顯得義正詞嚴,有一股浩然正氣,“稟聖人,京兆府已查到薛白身負大案,只是證據尚不足。若聖人今日縱他,來日又拿他,只怕有損國威……”

  薛白一聽,似乎也精神起來,針鋒相對道:“好啊,聖人讓我賠罪,我息事寧人了,右相反而咄咄相逼,那便在御前論個清楚。”

  李隆基不怒反笑,毫無意外之色,轉頭向高力士淡淡道:“兩隻鬥雞下場了。”

  他一開口,殿中一靜,還想反駁的李林甫當即噤聲。

  “請聖人息怒。”高力士賠笑道。

  “將朕的曲譜拿來。”

  “遵旨。”

  李隆基坐下,手持曲譜,一派瀟灑模樣,頭也不抬地譏笑道:“辯,朕也想聽聽,到底是誰敢在大唐國都縱兇殺人。”

  李林甫臉色一凝,已感受到了天子的深不可測,掌控萬事、卻隱而不露,開口,緩緩道:“據京兆府報給臣的消息,雖不可思議,然而事實俱在,城郊殺人案恐真是薛白遣人所爲。”

  “哦?”

  “今載二月,青門酒肆發生過一樁鬥毆案,由薛靈欠債而起,薛白亦在場,他指使達奚盈盈派人襲擊虢國夫人,再出手相救,以博取虢國夫人好感。當日,許多人都看到,有兩名驍勇大漢因此成了虢國夫人府的護衛。此事,心款サ桑涎靡嘤芯碜冢C據確鑿。臣認爲京兆府對薛白的懷疑有道理,他居心叵測,有重大嫌疑……”

  李隆基還在看曲譜,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高力士卻留意到,聖人目光移動的速度比平時慢了。

  他又瞥了薛白一眼,依舊很難相信這樣一個少年能有那麼深的城府,可一直以來發生的許多事確實很奇怪。

  李林甫的證據很多,竟是連那兩個兇徒的樣貌、經歷都有,侃侃而談,分明是荒唐之事,竟被他說通了。

  “陛下,京兆府馬上便要查得水落石出,請陛下召京兆尹蕭炅詳詢,揭露這險惡奸徒,以免貴妃受欺!”

  隨着最後這一句話,李隆基終於抬起頭……

  ***

  京兆府,蕭炅正看着眼前的兩張畫像,目露期待。

  他其實沒想到,盧杞能查得這麼順利,因爲這案子顯然是非常難查的。兇案現場除了些亂七八糟的屍塊,什麼都沒有。

  可若查不出真兇,最後嫌疑其實會落在右相身上。別看右相一副爲胡兒出頭的樣子,其實胡兒纔到長安,哪怕真動手了,世人也要說是右相指使的。

  總之,巨壓之下,如此難辦的案子,盧杞能查出來,蕭炅心裏是讚賞至極的。

  “眼下只差搜索豐味樓,拿下這兩個兇徒了!”

  “真的?”元捴道:“如此一來,坐實了薛白的大罪,我的案子也就沒事了?”

  “不錯。”蕭炅心想,元捴的案子其實是京兆府的案子,好在及時阻止了,“薛白一旦落罪,許多事也就都順了。”

  元捴大喜,問道:“京尹已派人去搜了?”

  “當然。”蕭炅道:“不止豐味樓,薛白近來還購了許多造紙坊,老夫也派人去了。”

  “好!”

  元捴擊掌叫好,暗想如此一來,正可拿下長安紙坊,一張紙數十上百錢地賣,何愁沒有潑天富貴。

  “多虧了子良啊。”蕭炅得意地撫着長鬚,笑道:“老夫看人,眼光不俗吧?今載,老夫向朝廷舉薦了兩人,一個盧杞,一個崔圓,皆有奇才。哈哈,如今盧杞的能耐你可見了。”

  “子良真是厲害,短短几天內,查得清清楚楚。”元捴道:“我實在不知,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說話間,有小吏趕到。

  “京尹!聖人有召,命京尹覲見。”

  蕭炅拍了拍膝,起身,向元捴道:“這是楊黨慌了啊,猶想提前保出薛白,右相阻攔得及時。”

  “是。”

  “本府這就去面聖,待子良來了,由他主持搜捕之事,儘快拿到真相。”

  “京尹放心。”

  蕭炅這才離了京兆尹府,正要翻身上馬,又見一小吏匆匆趕來。

  “京尹!盧法曹有急信……”

  “子良?”蕭炅大喜,“他可是拿到真兇了?”

  “京尹請看。”

  蕭炅激動得手都有些顫抖,匆匆將信打開……

  ***

  與此同時,太子別院。

  李亨與張汀正在等消息,都顯得有些不安。

  在他得知薛白利用隴右死士殺了裴冕之時,他就意識到自己沒的選了。

  若薛白之後被人查到,東宮會很麻煩;若薛白不被人查到,早晚也要威脅東宮。還不如冒些風險,在第一時間,趁還有可能利用盧杞之時,儘快將此事消彌。

  因此,他給了盧杞一部分消息。

  “那兩名隴右老兵是皇甫惟明帶回來的,皇甫惟明死後,他們就一直在長安流竄,說要替皇甫惟明報仇。東宮一直勸他們自首,可惜調動不了他們。”

  “裴冕並非東宮的人,而是王鉷派去調查隴右老兵的,曾查到他們被薛白安排進了虢國夫人府。故而說,是薛白利用皇甫惟明的死士殺人。而索鬥雞爲了陷害東宮,污他們是王忠嗣的人。”

  “務必要將案子辦妥,不可牽扯到東宮……”

  當然,盧杞不可靠,李亨自然還得做些別的安排。

  他甚至再次聯絡了魚朝恩,時刻關注着事態變化,好方便及時補救。

  目前的情況是,他們已利用索鬥雞的勢力,將要坐實薛白這個真兇之罪。只看盧杞能否讓火只燒到這一步。

  “不必太緊張,一般而言,盧杞不會出賣東宮。他父祖兩代清譽,盛名不易,時人美之,沒必要爲了巴結索鬥雞而輕易毀了。”

  張汀點點頭,覆盤着自己在這整件事上犯的錯誤,她在十八歲的年紀初次涉及權爭,還有很多不足,但沒關係,只要李亨信任她,往後多的是機會。

  “殿下太難了,次次都處於被動,此番順利除掉薛白,也只是消彌隱患,得利卻少。”

  “畢竟太子之位難坐,可看看能否收服薛白背後之勢力。”

  張汀道:“也是,我還真好奇順着這薛白,還能牽出什麼人來。”

  說話間,李靜忠匆匆趕到,驚道:“殿下,不好了!事情鬧到御前了……”

  “什麼?!”

  李亨喫了一驚,之後連忙拉着張汀的手,道:“汀娘,請你阿爺替我們求情,務必咬定是薛白收了皇甫惟明的部下。”

  “好。”張汀道:“盧杞會暗中做實證據嗎?”

  “放心,我有安排,追查不到我們。”

  話雖如此,夫妻二人還是十分緊張。

  又過了一會,終於有祕信傳來。

  李靜忠接過一看,喜道:“殿下,該是盧杞。”

  “快給我!”

  李亨匆匆接過,立即攤開,目光掃去,卻是僵愣當場。

  “殿下?”

  張汀好奇,湊上前一看,只見那白藤紙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跡。

  “事變,下官遭小人暗算外貶,勒令即刻離京,泣別之際,唯請殿下保重。”

  “這……”張汀瞪大了眼,驚訝道:“是誰?”

  “薛白出手了。”李亨喃喃道,“此番只怕是功虧一簣了,那禍害除不掉了。”

  “殿下,如何是好?”

  “你去找三娘,讓她入宮去求。”李亨道:“我得設法見長源一面……”

  ***

  蕭炅揉了揉老眼,看着手上的白藤紙,有些不可置信。

  “咫尺之遙,慘遭構害,盼京尹全力追查,不可前功盡棄。”

  這是盧杞送來的紙條,用的不是平常的字跡,卻還可看出下筆極爲倉促,字字憤慨。

  誰能在關鍵之時把右相門下官員貶謫?此事他定是要查的,但十之八九是薛白背後之人了。

  薛白怯了。

  真相馬上要浮出水面,他們正在全力阻止。

  “快,傳本府命令,讓元捴主持搜索,務必儘快拿到兇徒!”

  “喏!”

  蕭炅一扯繮繩,義無反顧,往宮城而去。

  ***

  宮城之中,薛白嘆了一口氣。

  “我真的是不知怎麼說了,看來右相是做習慣了,無法無天了。”

  “豎子!”李林甫暴怒,喝道:“事到臨頭,你猶敢耍些上不得檯面的小心眼?!”

  “上不得檯面?!”

  薛白反問了一句,也是有了火氣。

  他顧不得此時是當着御前,抬手一指李林甫,叱道:“我千辛萬苦造出質美價廉的竹紙,你千方百計使人來奪,反而是我上不得檯面?!”

  “……”

  李林甫一愣,恍惚以爲自己聽錯了。

  還是因薛白話語中有“質美價廉”四字,他才意識到他說的是竹紙。

  整件事到現在,與竹紙何干?

  李隆基亦感詫異,看着這些臣子爭鬥,唯此時他纔有出乎意料之感,遂看向高力士。

  高力士卻也一臉茫然,搖頭表示不知。

  “休要打岔。”高力士叱道:“右相在問你是否殺人案主帧!�

  “說來說去,他還不是想奪我的竹紙工藝!”薛白怒氣不消,“當今紙貴,官用白藤紙一張二十錢至百錢不等,我遂以竹造紙,原料低廉,紙質提升,其中有何等巨利他豈會不知?故意讓女婿來奪罷了!”

  “胡言亂語!”李林甫迅速喝斷,“顧左右而言他,當我不知你的伎倆嗎?!”

  “我所言是真是假,只需遞一張竹紙入宮,聖人一瞧,自知真假。”

  李隆基目光又落在了手中的曲譜上。

  這曲譜用的還不是一般的白藤紙,乃貢紙,不是百錢能買到的。

  他略略沉吟,向高力士點頭示意,之後放下曲譜,起身踱步,親自向薛白問話。

  “誇口?”

  “回聖人。”薛白坦然道:“我沒誇口,真是造出了價廉質優的竹紙。一張紙,原料只需不到一錢,且質地不輸麻紙,當然,工藝還有改進的餘地,右相目光長遠,已經來搶了。”

  “裴冕與那些回紇人可是你殺的?”

  “我看是右相殺的……”

  “放肆!”李隆基怒叱一聲。

  薛白噤聲,應道:“裴冕我見過幾次,王中丞身邊的人。那些回紇人我都不知道是誰,更不知他們在哪裏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