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看着詼諧可笑一個蠢胖子,竟是這般陰險兇惡?”
“人不可貌相。”
“知道了,我走了。”
楊玉瑤湊上前,又親了薛白一下,方有些不捨地下了馬車。
薛白看着她的背影,想到上元夜時也是她出面幫了自己一把。
***
“三姐就這般喜歡他嗎?”
“嗯,不然呢?”
“我以爲三姐只是與他好一陣子。”楊玉環正拿着一匣金錢在看,這是她今夜要擲出去賞賜臣下的,嘴裏取笑道:“不想,竟是越來越上心了。”
楊玉瑤聞言一愣,低聲道:“他那樣的男兒,是與胁煌摹!�
這話竟是沒經細想就說出來的。
楊玉環聽了,手裏的動手一停,末了,道:“答應三姐便是。”
“真的?”
“還不是看薛白是個人才,否則纔不幫你。”
“我知道你對我好,否則怎會特意讓我進京來享福。”
“三姐可享福了呢。”
“……”
姐妹二人說着話,楊玉瑤準備一會看時機就告退,卻見有宮人捧着許許多多的漂亮器具進來。
“貴妃,這是安祿山送的中秋禮,聖人口諭讓奴婢們直接送過來。”
“胡兒有心了,你回聖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寶物,太真很喜歡。”
“是。”
楊玉瑤目光落在一個五足鏤空銀燻爐上,心想,薛白請自己辦事倒是非常賣力,自己請玉環出面卻是一件禮物也沒送。
那胡人醜胖子這般送禮,倒顯得她不知禮數了。
“長安城近來出了樁大案,你可聽說了?”
楊玉環正擺弄着一個瑪瑙杯在仔細端詳,隨口問道:“嗯?”
“死了許多個回紇人,坐實了東宮包庇裴冕之罪,此事查出是范陽勁卒所爲……”
“真的?”
瑪瑙杯被放回了托盤之上,楊玉環有些驚訝,亦稍有些害怕,接過帕子擦着手。
楊玉瑤道:“想不出長安城還有誰敢犯這種大案……”
***
“敢問可是薛白薛榜首?”
“正是。”
薛白回過頭,竟見到一名還算漂亮的婢女站在自己身後。
“有貴人相邀,可否請薛郎移步一見?”
“否。”
那婢女一愣,只好湊上前一步,低聲道:“我家主母有要事相商,請薛郎務必前往。”
“此爲興慶宮,我在恭候御駕,豈有更重要之事?”
“哎,你這人……”
那婢女卻是有點沒教養的,邀不到人當即變了臉,氣惱地走開了。
薛白懶得理她,繼續站在那等着,他所在的位置並不顯眼,乃是車馬停放之處與花萼相輝樓之間。
過了一會,竟是李月菟帶着幾個宮娥過來。
“薛榜首有禮,可否移步與張良娣一見?”
李月菟行了萬福,似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又道:“否則,若我一直纏着你,你也會很麻煩的吧?”
“……”
張汀此時就坐在一輛馬車上。
她已打扮得非常精緻,髮髻梳得整整理齊,臉上的脂粉抹得十分均勻。
薛白一過來,她便指了指另一輛馬車示意他上去,與他隔着車窗說話。
二人彼此也算熟悉,算是牌友,但這種私下會晤若是被發現,雙方都會非常麻煩。
“裴冕死了,此事想必你已聽說。”張汀開門見山,道:“索鬥雞今夜要對裴寬、王忠嗣出手。”
“與我無關。”
張汀的目光透過車窗,看向薛白,發現他的裝束有些亂,像是倉促收掇的。
目光再落到他的脖子上,她忽然有種直覺……他不久前有過一場非常激烈的情事。
“你莫以爲你做的那些事能夠瞞得住,你把柄也多得很。此前,彼此都有顧忌,不好下死手而已。真逼到絕路,魚死網破,對誰都沒好處。眼下,放任索鬥雞、胡兒重創東宮,對我們都沒有好處。信我,東宮一旦失勢,下一個被對付的就是你們。”
張汀語速很快,又道:“薛白,我知道你與殿下有怨,但你還非常年輕,我能比殿下許你一個更長遠的將來,你若能信我,早晚會是大唐宰執。而我要你做的也很簡單,今夜索鬥雞攻訐東宮時,讓你們的人維護裴寬、王忠嗣即可……”
她還有很多話要說,權爭嘛,聯弱抗強乃常事。
張家亦得聖眷,今夜她自會維護東宮,此時無非是多拉攏一方,哪怕讓薛白及其背後勢力不添亂也好。
薛白卻顯得非常冷峻,不等她說完已抬手打斷,道:“知道嗎?上元夜,李靜忠也與我說過同一番話,他說他死不足惜,奇怪的是,李亨到現在還在重用他。”
張汀當即眼睛一亮,道:“這正是我要說的,我可以殺了李靜忠。很多惡事,殿下其實不知,皆是這宦官所爲。”
“重要的是,若是連一個宦官都控制不好,如何君臨天下?”
張汀不由瞪大了眼,驚訝他敢如此出言不遜,愣了愣之後又勸道:“那是因殿下無人可用,你我可聯手除掉李靜忠,則……”
薛白道:“上元夜他沒勸動我,中秋夜你就能勸動我嗎?東宮與其這般次次求人,何不想想如何改正自己?”
第137章 胡兒舞
中秋依舊有宵禁,日頭還未完全落下,長安城的暮鼓又開始催促行人歸家。
興慶宮的燭光一點點亮起,恭候着一年一度的佳節,恭候着千古唯一的君王。
恭候聖駕的隊伍前方,李亨垂着雙手,走到了諸王前方站定。側目一瞥,李林甫負手立於官員之首,精神剛戾,氣勢懾人。
忽然,有一個胖碩的身影從他們之間穿過,先行登上臺階。那是安祿山,因聖眷太濃得以先行到瀛洲門接駕,聖人要在路上與他說話。
隨着安祿山呼哧呼哧登石階,後腚上的肥肉不停抖動,讓人又羨慕又鄙夷。
李林甫也被逗笑了,轉頭瞥向李亨,目光輕蔑。
好好的良辰美景,偏被索鬥雞這一股煞氣而毀了。
而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張汀與薛白結束了談話,隱祕地離開馬車。之後,有內侍躡手躡腳地穿過人羣,找到李亨,低聲稟報說了一句。
“殿下,張良娣給殿下也備了份中秋禮,是黨蔘茯苓地黃丸。”
李亨聞言點了點頭,如喫了一顆定心丸。
***
興慶宮內,御駕已起行。
安祿山不敢坐李隆基賜的肩輿,努力趨步追着御駕,像個圓滾滾的球,很是滑稽。
“胡兒可太重了,別累壞了聖人的輿夫。”
“你這胡兒倒是心善。”
安祿山傻笑,繼續逗着李隆基開心,待到時機差不多了,忽道:“陛下,方纔胡兒看到裴寬,想起一事。”
忽稱“陛下”則是要說正事的語氣。
李隆基遂吩咐儀駕稍停。
安祿山那張詼諧的胖臉也顯得鄭重了些,稟道:“陛下,臣打壓河北氏族,很有成果。孝敬陛下的金銀珠寶就是從河北氏族身上得來……”
李隆基眼中泛起淡淡的笑意。
他是千古明君,很清楚自己的江山有哪些問題。
早在大唐建立前,河北與關隴之間就有對立。
隨着崤山以東的中原大地民力物力不斷增強,在南北朝時已有了動搖關隴統治的可能。楊堅盡毀鄴城、楊廣三徵高句麗,隱隱似都藏着削弱河北民力的禍心。
至大唐立國,高祖平定了河北竇建德之亂,依舊以關隴爲基,太宗、武后,一步一步限制河北氏族,但都沒能解決這種對立。
唯有他李隆基做到了!
他限制河北士人科舉入仕,剝削河北氏族在朝堂上的聲音,哪怕是五姓七望,若不肯到長安定居,則休想及第;
他對崤山以東的百姓課以重稅,使他們供應了大唐三分之二的絹帛、近一半的糧食,所謂“河北租庸,充滿左藏,財寶山積,不可勝計”;
他禁止河北本地建立防務以應對契丹、奚人等外虜頻繁入侵,由朝廷設立邊鎮,命邊帥頻繁主動出擊,削弱河北民力;
他重用沒有根基的胡人將領,降低河北氏族對軍隊的影響,使河北邊境日漸胡化,削弱其對關隴統治根基的影響。
總而言之,一手索取、一手嚴防,安祿山就是他的手,替他牢牢扼住了河北氏族的咽喉。
故而,大多數世人沒聽說過安祿山到底打過什麼大勝仗,李隆基卻總誇安祿山戰功赫赫。
有些人不懂聖明天子的深诌h慮,賦詩“年年戰骨埋荒外”指責他好大喜功了,錯了。他是曠世明君,在最短的時間內,以最輕鬆的方式,做到了天子集權。
“朕最忠心的臣子,替朕解決了一樁大事啊。”
李隆基感慨了一聲,伸出手,撫了撫安祿山的圓滾滾的肚子。
安祿山像只被摸了腦袋的狗一般,笑道:“胡兒的大肚裏裝的,全是對聖人的赤膽忠心。”
“哈哈哈哈。”李隆基開懷大樂。
有了這樣忠心的胡兒坐鎮河北,裴寬確實可以除掉了。
旁人總覺得是李林甫、安祿山要對付裴寬,錯了,從一開始,真正看裴寬不順眼的就是聖人。
除掉裴寬,就是再給河北氏族一個巴掌,彰關中天子之威嚴,使天子集河北之權。一直以來,只是在等待適合的時機罷了。
時機成熟,除掉裴寬,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
“聖人至!”
“臣等恭迎聖駕,聖人中秋安康……”
夜幕落下,一輪圓月升起,御駕抵達勤政務本樓。
安祿山不敢與聖人一道入內,小步繞到裴寬身後落座。
官員們的最前方,李林甫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嘿嘿而笑,示意今日要辦的事已辦完了一樁。
另還有兩樁事,一是在右相攻訐東宮時遞幾句話,於他而言更主要的一樁事卻是認楊貴妃爲母。
御宴嘛,在逗聖人開心的同時,不動聲色地給自己趾锰帲鷥鹤钌瞄L了……
李隆基落座,興致卻沒有上元節時那麼高,當即招了招手,讓高力士把李亨喚到身前。
“兒臣給父皇請安,伏惟父皇安康,千秋萬歲。”
“除了問安,你可有旁的話要說?”
李隆基目光平淡,可能已提前得知了某些內情,故而在開宴之前給這兒子一個當姓J錯的機會,以免待宴會到了興頭上又要聽他這些破事。
“兒臣……”
李亨開口的一瞬間,腦中再次權衡着。
若自罪,便是承認裴冕是東宮安插在右相身邊的眼線,更嚴重的是,東宮還暗中蓄養了一批迴紇人,想要滅口。
他苦心經營多年,才成了世人眼中的賢太子,一旦認下這等罪責,則人心失盡,還給了聖人廢太子的口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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