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5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來了來了,郎君昨日吩咐收拾了物件,卯時二刻出發……見過顏三小娘子。”

  顏嫣與青嵐相熟,上前見了禮,往西后院一看,亦是見了什麼都覺得好奇。

  “這是什麼?”

  “吊牀,下午躺在上面納涼,可舒服了。”

  “那個呢?”顏嫣指了指另一個掛在樹杈上的物件。

  “沙袋敵人。”青嵐道:“郎君有時會出手打它。那邊還有一個沙袋,郎君揹着它蹲蹲。”

  顏嫣又跟着青嵐看她洗漱,植毛的牙刷、草藥牙粉、澡豆胰子是當世已有的,薛白院子裏的卻有些許不同,據青嵐說,這些都是她郎君想要改進的物件。

  ……

  薛白在睡夢中聽到了女子清脆的說話聲,還以爲是青嵐。

  但他睜開眼,卻見顏嫣站在屋門口探頭探腦,一雙烏黑明亮的大眼睛與他對視了一眼,頗爲無辜。

  “阿兄你……”

  “快出去。”

  薛白連忙起來,拉過薄毯,將這小姑娘趕出去。

  他收拾停當,出了屋子。

  顏嫣正在院中與青嵐說話,轉頭見了他,笑話他道:“阿兄的‘閨房’可是不給人看的?”

  “嗯,不能進。”

  “不進就不進,有什麼不了起,我也是不小心才誤闖了。”

  顏嫣心裏卻惦記着他屋子裏還有許許多多未曾見過的新奇事物,且留下了或改變了她一生的深厚印象。

  待回到前院,他們便要出發。

  顏真卿還有公務在身,薛白帶着韋芸、顏嫣以及一應僕婢,與玉真公主的大隊人馬匯合後往終南山去。

  ***

  樓觀臺玉華觀距長安城有一百餘里,車馬緩緩而行,要走整整一天。

  這路途對於有些人而言很辛苦,於有些人卻只覺有趣。

  顏嫣已經許久沒有出過遠門,見什麼都新奇,掀開車簾看去,薛白在她的馬車邊驅馬而行。

  她探出頭,往前方看了眼,見李騰空騎着馬卻沒敢過來,不由爲這不爭氣的好友搖頭嘆息,心想還是得自己出手。

  “小仙阿姐,這裏。”

  李騰空遂驅馬過來,問道:“三娘可有不舒服,是車馬太顛了?”

  “不會啊,我們來說話吧?”

  “好。”

  李騰空忍不住偷瞥了一旁的薛白一眼,也不知該說什麼。

  不多時,李季蘭在大隊車馬中找到了他們的,徑直驅馬到薛白身邊。

  “見過薛郎,我無郎君高才,日夜琢磨,戲文卻只寫了半折,猶不滿意,可請郎君過目?”

  前幾日在宴上,她看了薛白寫的半折戲文,已一口答應要爲他執筆寫《西廂記》,此時卻是等不及到終南山樓觀臺便想讓他看看。

  說着,李季蘭一手持繮,轉過腰肢要往身後的馬褡子裏拿她的卷軸。

  她騎術一般,做這動作時沒控住馬匹,身體一晃,差點要跌下馬背,薛白眼疾手快,連忙傾過去扶了她一把。

  “多謝薛郎。”

  李季蘭驚魂初定,斂眉道謝,桃腮粉臉,似是秋波流轉。

  薛白知她是真害怕而非撒嬌,未曾因此而起綺念,接過卷軸,在馬背上展開看一眼。

  “薛郎小心。”李季蘭柔聲提醒。

  李騰空在薛白的另一邊,目光卻是落在他的馬前,留意着路況。

  《西廂記》的故事很簡單,難的是文筆才情。語句要如花間美人,滿口餘香,以戲腔唱出來才能引李隆基動容。薛白讀書時背誦了其中一折戲文,還忘了大半,只能勉強把記得的內容寫出,讓人仿那文風來寫,自是極難的。

  李季蘭之才情,確是適合做這件事的。

  開篇寫崔家寄靈柩於寺廟這麼一樁小事,她也能寫得花團宕兀妍愅窦s。

  但薛白認爲,還能更精進。

  “季蘭子才華橫溢,唯有些許不足。”他收了卷軸,緩緩說道。

  李季蘭眼神一亮,問道:“只有些許不足嗎?小女卻覺得遠遠不足呢。”

  她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是個道士。

  “戲曲是歌與故事的結合。”薛白隨口胡謅,“但戲曲不是故事,不可如文賦般直敘,交代背景身世,當借人物來說,到時纔好唱。”

  “可若讓崔鶯鶯自陳身世,閨中女子豈好說得那麼詳盡?”

  “也是。”薛白思量了一會,道:“那讓她阿孃來說如何?”

  “薛郎真是高見。”

  說過寫法上問題,薛白又道:“季蘭子詩才無雙,只是這詩放在戲文裏,太工整了些……”

  “對,對。”李季蘭連忙點頭,“這正是小女苦思懊惱之處。”

  她興致一高,臉頰更添一抹紅暈。

  “薛郎寫曲詞,‘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真是美極了,這般長短有致,依着戲腔唱出來方有那韻味。我卻只知寫詩,一整折下來,唱法變化太少,總是單調。”

  可惜馬背上不便撫琴,她只好清唱了幾句。

  “我寫愁思,‘情來對鏡懶梳頭,暮雨蕭蕭庭樹秋’,唱起來遠無那‘遙望見十里長亭,減了玉肌,此恨誰知’來得婉轉豐富呢……”

  薛白實則才情遠不如李季蘭,大部分時候都只是默默聽着,漸漸明白她薄弱之處在於聽過的詞曲太少了。

  “不急,待到了終南山,我拿些詞牌給你看看,寫時自然也就放開了。”

  “真的?”李季蘭喜道:“多謝薛郎。”

  顏嫣在一旁看着,眼見李騰空如清輝冷月一般,其實就是插不上話,只好再次出手。

  “阿兄,你是寫了新的故事嗎?卻不給我與小仙姐看。”

  “是戲曲。”薛白道,“須等排演出來了纔算完成。”

  “戲曲是什麼?”

  薛白與李季蘭大概說了,顏嫣只覺是婆婆媽媽的情愛故事,興致大減,嘟囔道:“可我還是更喜歡看猴子取經……小仙姐,伱呢?”

  李騰空被問得慌亂了片刻,連忙穩固道心。

  雖然,薛白與季蘭子因這戲曲走得有些近了,可她總覺得這《西廂記》是他依着與她的故事來寫的,彼此愛慕,爲家人所阻。

  可惜,故事裏說張生中了狀元便能終成眷侶,而實際上兩人之間的阻隔卻比張生與崔鶯鶯還要大得多。

  真如他戲文裏寫的,此恨誰知?

  “小仙姐?”

  “啊?哦,貧道看來,都差不多。”

  顏嫣最瞭解薛白了,道:“阿兄纔不管我們喜歡哪個故事呢,我看他定是又想向聖人獻寶,官迷一個。”

  “就是,上進鬼。”

  氣氛這才輕快起來,幾個小娘子們聚在一起,膽子大了不少,平時不敢調侃薛白的話此時你一句我一句地說。

  ***

  一大早出發,直到夜幕深沉,隊伍才抵達樓觀臺。

  雖是在夜色當中,薛白還是能看出這道宮佔地極爲廣闊,乃是佔據終南山北麓羣峯的一大片宮觀羣。

  中心宮殿乃是宗聖宮,玉真公主住的玉華觀已不算偏,離宗聖宮還有七里山路,可見這片道宮之大。

  玉華觀也稱爲“玉真公主別館”,修建得恢宏大氣,且與周邊景色相融,典雅自然。

  夜風吹來,帶來長安城所沒有的清涼之感,十分舒服。

  腥死@過正殿,玉真公主與女冠們自有居處,薛白與顏家人則被領進一座獨門獨院的客院。

  “請。”

  引路的老婆婆年歲頗高,腿腳卻很利索。

  走進客院大堂,懸掛在堂中的竹簾引起了薛白的注意。

  因其中有幾片簾子上題了詩。

  薛白提着燈豢戳耍熒系臅ú煌额侒w的端方,大開大合,參差跌宕,儀態萬千,盡顯灑脫。

  他先念了詩名。

  “《玉真公主別館苦雨贈衛尉張卿》,這是?”

  老婆婆想了想,嘀咕道:“當年那小子叫什麼來着?自稱名氣很大。哦,李白,在這住過一段時間。”

  說着,她不滿地抱怨道:“亂寫亂畫,公主也不讓換了這竹簾。”

  薛白雖猜到了,依舊震撼,又問道:“敢問這衛尉張卿是?”

  “可能是寧親公主的駙馬張垍吧,當時他常來看望李白,飲酒,酒罈子丟得到處都是……”

  穿過堂院,分了屋子,顏家母女一屋,薛白與青嵐一屋,各自住下。

  一夜無話。

  次日,薛白早早便起來,站在玉華觀的高臺上眺望遠處,只見千峯聳翠,樓臺相疊,綠樹青竹掩映着道家的重重宮觀,景色秀麗。

  夏日炎熱,山林中卻很清涼。

  他深吸了一口終南山中的清新空氣,舒展雙臂,打了一套太極。

  不知何時,一名仙風道骨的中年道士也走到了石臺,站在那默默看着他。

  薛白一套動作收尾,見了這道人,當即行禮道:“可是啓玄真人當面?”

  “你便是那名噪長安的薛白了?”

  “晚輩正是。”

  “貧道看你能打出這般拳法,當有慧根,可願隨貧道修行?”

  “晚輩俗事未了,凡心太重,還是更喜歡在紅塵中打滾,可惜辜負道長一番美意了。”

  薛白很禮貌地拒絕了,忽然想到,倘若真成了啓玄真人的徒弟,那與李騰空可就是師兄妹了。

  於是,近來常聽到的一個詞莫名躍入腦海。

  ——道侶。

  他連忙揮散這念頭,暗自警惕自己近來越來越經不住小姑娘的考驗了。

  “凡心是太重,還算有自知之明。”

  啓玄子王冰深深看了薛白一眼,搖了搖頭,嘆道:“你要爲何人看病?且帶貧道去看看罷了。”

  “多謝真人。”

  看詴r,薛白一直觀察着王冰的神色,見他沒有顯出爲難或凝重之色,暗暗鬆一口氣。

  卻見王冰招過李騰空,帶着些考較意味詢問了幾句。

  “心府血氣不足,得長年調理,騰空子的方子頗對症,略作調整即可,丹蔘舒心丸與黃芪補血湯先每日喫着,這陣子老夫再教你們一套吐納養氣的功夫,增心肺氣血咝校绱苏{理幾年再看……”

  ***

  山中清淨,其後幾日都過得舒坦愜意。

  薛白每日清晨陪着顏嫣跟着王冰學吐納養氣之法,練體養生;之後與王冰、玉真公主品茶談天;下午先忙一會學業,再與李季蘭、李騰空討論文學戲劇;有時會聊到入夜,有時則一起喝杯小酒,玩玩行酒令。

  在當世能這般活,大概也算是神仙日子了。

  薛白卻知,玉真公主邀自己入山必不會這般簡單。

  果然,到了六月末,她便發出了邀請。

  “中元節祭祖,要拜祭老君,聖人也許會來,醮法需提前準備,貧道明日便去宗聖宮,薛郎可一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