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4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侄女……小媳不擅其它。”張汀略略一頓,啓脣道:“惟骨牌技藝,自問天下無雙。”

  “哦?”李隆基眉毛一挑,果然來了興致,大笑道:“好!大唐盛世的女子就該有這般張揚自負。”

  “聖人不信小媳?”張汀不滿,微嗔道。

  十八歲的女子笑靨如花,說話雖大膽了些,李隆基卻不可能與她生氣,反而很高興。張家對他有養育之恩,張汀本就是他很寵愛的侄女。

  “哈哈,信與不信,打一把便知。”

  張汀頗有豪氣,放下酒杯,道:“誰怕誰,那便打一把!”

  桌案下,她手掌輕輕拍了拍李亨,以示安撫。

  李亨不由長舒一口氣,心道這次張良娣救了東宮。

  相比李林甫整日縮頭縮腦,李隆基大氣灑脫得很,直接便讓內侍在這大殿之上支了牌桌。

  李林甫一見,連忙笑道:“聖人,老臣牌技見漲……”

  李隆基原本還在搓手,聞言笑意減了幾分,淡淡道:“右相是股肱重臣,先做好份內之事。”

  一句話聽得李林甫再次心驚,心知這次真是失了聖人大半信任。

  聖心難測,不時這般敲打一下,使人訕訕,宴上氣氛當然不好。

  但總不缺問心無愧的人來與聖人湊趣。

  楊銛不失時機上前,笑道:“臣無差遣在身,骨牌技藝愈發有進益。”

  “哈哈哈,諸卿看看,他這是在抱怨朕啊。”李隆基搓着手大笑,“趁今日有暇,上桌!”

  “遵旨。”楊銛大喜。

  宴上諸人再次揣度聖人有無言下之意。

  時局如牌局,恐有大變了。

  此時還有最後一個席位,李娘雖心中惴惴,卻也想爭一個機會。

  “女兒……”

  “薛打牌,莫端着了。”李隆基笑道:“知道你近來潛心向學,但小賭貽情,來吧。”

  ***

  歌舞再起。

  宴上諸臣或投壺,或賞歌舞,或觀牌。

  張汀坐在聖人對面,一點不怯,摸牌打牌架勢十足;楊銛氣勢遠遜於張汀,被卡了牌不說,既想表現,又要給聖人喂牌,略有些慌忙。

  李隆基則瀟灑得多,隨手推牌,隨口批評了薛白。

  “你近日文筆太糟糕了。”

  “是。”薛白直接出牌,應道:“往常每有向老師討教,請友人潤色,不懂之處還須去道觀、寺廟等地打聽,到各處觀察。”

  “行文乾硬,毫無修飾,通篇盡是白話。若說寫不出好文章,卻常有驚人之句,想必是隻糊弄朕?”

  “我絕對不敢。”

  “不敢?往日給小娘子寫盡心盡力,落入牢獄則心生怨懟……碰。”

  “聖人息怒。我昏迷之後,忘卻前事,那些文章詩賦,有時便自己浮到腦海中。似作夢一般,真在夢中讀了韓愈先生的文章。”

  李隆基隨口道:“有何稀奇?朕夢中遇神女,醒後張口即唱出了《好時光》。”

  薛白不動聲色,問道:“我的文纔能有聖人一二天賦?”

  “哈哈哈哈,朕從不虧待天才。”李隆基大笑,“伱太年少,且沉下心。”

  得此一言,薛白便知自己一個進士出身穩了。

  旁人投行卷,向郎官權貴投,他卻是向天子投故事,誰還敢攔?

  他正要開口謝恩……

  恰此時,張汀推了牌,紅脣一張,唱起聖人《好時光》一詞。

  “寶髻偏宜宮樣,蓮臉嫩,體紅香。眉黛不須張敞畫,天教入鬢長。”

  “莫倚傾國貌,嫁取個,有情郎。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

  薛白被壞了好事,側目一瞥,張汀也正向他看來,一雙丹鳳眼略帶示威之事。

  她唱得算是好聽的,但也看與誰比,聲音遠不如楊玉環,唱腔遠不如許合子。

  殿上,歌舞停歇,樂師們重新撥絃,開始演奏聖人的曲目,一派風流景象。

  楊銛看着一手爛牌皺了皺眉,不敢出牌太慢,倉促推了張牌。

  李隆基眉毛一挑,正要抬手。

  “胡了。”張汀笑靨如花,竟是搶先從桌上拿了牌,得意道:“牌場無君臣,小媳失禮了。”

  “哈哈哈,還真是小看了你。”李隆基也不惱,反而興致愈發高昂。

  與他而言,今日宴席,此時纔算到了有趣時候。

  高力士是個極會伺候人的,俯身幫忙壘牌。

  楊銛被惹出了火氣,趁這個間隙思量着,絕不容許張汀踩着他幫東宮贏回聖人好感,眼珠一轉,抱怨道:“老臣一手牌被張良娣卡得……就像老臣的榷鹽法,被殿下與右相攔了許久。”

  裴寬倏然抬頭,爲楊銛這一句反擊心中拍案叫絕。

  誰能想到,宴席都到尾聲了,真正的殺招竟是由楊銛在不經意間推出來。

  圖窮匕現!

  須知,聖人今日還召太子、右相來敲打,可見雖決意扶持第三個派系,卻不會動他們的根基,只讓他們放老實些。

  因爲他們還沒真正觸怒聖人,而觸怒聖人的理由還是隻有那一個——交構。

  總之,旁的都無妨,若太子與右相交構會如何?

  死!

  恰似此時,楊銛話裏話外只一個意思“東宮與右相聯手打壓我!”

  李林甫一個激靈,不由勃然大怒,心中恨恨怒罵楊銛太過份了,贏了一成竟還要趕盡殺絕。

  最害怕的猶是李亨,手一抖,杯中美酒大半都灑在案上。

  他無比委屈,因他根本沒有與李林甫聯手。

  邀請薛白與三進士到他的喜宴,他表明的是東宮雖被打壓至此,還在爲年輕正義之士出頭,意在平反韋堅案。換言之,東宮還是抗衡奸相的旗幟!

  楊銛卻讒言誣陷他。

  但,聖人會怎麼想?聖人會認爲他表面支持,實則行拋棄、割捨之事,豈不就是打壓?

  昏君一直有偏見!

  李亨有口難辯,千言萬語梗在喉頭,卻知自己說什麼聖人都不會信。

  完了。

  李琮也抖了一下。

  他本以爲自己這輩子無望於儲位了,此時卻像是有風吹動他心裏的一片灰燼。

  灰燼裏,還有火星!

  須知楊貴妃沒有兒子,他可以當貴妃的兒子,那怕他年紀有她兩倍大。

  只要巴結楊銛,會有機會的。

  一時間,東宮、右相,都被推到了險地。

  腥硕紱]能反應過來。

  ……

  “咦?國舅爲何這般說?”

  最先反應過來的依舊是張良娣。

  她一雙丹鳳眼又轉向了右邊,問道:“就因爲右相府與京兆杜氏聯姻了不成?”

  楊銛愣了愣,他根本就沒聽說過這事,自是不能回答。

  張汀道:“今日來之前,妾身還與殿下說此事呢,殿下一向與杜家情義不睦,偏總有人指他與杜家交構。右相這般說、國舅也這般說,至於榷鹽法,又與殿下何干?”

  楊銛、裴寬本來正要趁勝追擊,此時一被打岔,卻是聽都聽不懂了。

  “原來如此啊。”

  忽然,高力士笑了出來。

  他一笑,如春風拂過,一掃殿中的惶恐。

  “諸公只怕還不知吧?”高力士道:“近日,長安城有樁佳話,京兆杜家長公子與右相府十四娘情意相投,奈何家中不同意他們的婚事,這對小兒女只好私奔到洛陽,終於逼得杜公前幾日到右相府提親了。”

  “小兒女相愛相親,落在有心人眼裏就是交構呢。”張汀向楊銛問道:“國舅說是嗎?”

  “我不是說……”

  “好一樁佳話。”李隆基已擺了擺手。

  張汀之所以提此事,表達了對李林甫拉攏京兆杜氏的不滿,同時提醒聖人,太子與右相偶爾有一個共同的政見是常事,若真聯手了,反而不會在這時機鬧出聯姻之事來。

  只要解了圍,李隆基自然很清楚楊銛也是在拱火。

  高力士湊趣道:“這一對人兒,正是奉了聖人的御旨呢。”

  “哦?此言何意啊?”

  “豈不聞聖人詞中言‘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真乃盛世光景也。”

  李隆基爽朗大笑,指着高力士,道:“朕的高將軍啊,朕有高將軍……今日每個人都得謝高將軍。”

  “老奴不敢。”

  此時,牌已壘好,高力士功成身退。

  薛白笑了笑,很平靜。

  他根本未曾想過要在今日對太子、右相趕盡殺絕。

  這麼說吧,即使做到了,對他有何好處?

  有百害而無一利。

  他一不能拜相,二不能當儲君,只會成爲惺钢模蔂懓俟俣家舻膶ο蟆�

  連入仕資格都沒拿到,連支持的皇子都沒有,更別說根基、派系、兵權這些真正的實力,他根本就沒想過現在讓相位、儲位空出來。

  楊銛一句話是痛快了,真罷相、廢儲,他與裴寬把握得住嗎?

  一步一步來,借榷鹽法蒐羅人才、構建實力,這第一步都沒邁出去,已經想着一步登天了,死都不知怎麼死的。

  楊銛一人死了不要緊,到時社稷動盪、朝野不安,還要連累多少無辜之人?!

  很多時候,薛白、高力士的立場是相同的。

  高力士從來不是東宮一系,他每次出手護東宮,都是爲了穩定。

  因此,薛白在獄中寫“王莽恭謙未篡時”高力士不在乎。

  甚至誇張地說,薛白哪怕與張良娣私通了,高力士也能當沒看到,東宮如何與他這一心服侍聖人的宦官何干?

  一句話,對太子想怎樣敲打責罵都不要緊,廢儲而動搖社稷就是不行。

  能護的人就盡力護,能穩住的局面就盡力穩住,因此,李隆基說“今日每個人都得謝高將軍”。

  而此時此刻,高力士再看薛白,眼神裏也閃過一絲欣賞之色。

  最難的不是坑害別人,今日殿中,論害人的功力一個比一個強。

  真正重要的是什麼?

  知分寸。

  右相、東宮不知分寸、逾矩了;楊銛才得勝一籌,就得意忘形。

  唯有薛白,連聖人邀他打骨牌,他還要先看一眼顏真卿。

  恩必報,債必償,尊師重道,時刻記得自己是誰……這都是社稷棟樑最需要的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