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一曲罷,劉長卿攬住薛白的肩,笑道:“聽聞,伱曾向右相府提親被拒。我給你出個主意,你讓李小娘子當個女冠,便能與你長期來往了。”
“文房兄醉了。”薛白其實已有些醉了,道:“我與哥奴結仇,豈好誤了她?”
“哈哈哈,薛郎太拘謹了,誰管這些?若照你這般,聖人還能先納武惠妃、再納楊貴妃嗎?”
劉長卿這句話聽着放肆,旁人皆只是大笑。
他又說有個朋友乃京兆杜氏之嫡子,名叫杜位,也是愛慕哥奴之女,正是他出的主意,讓杜位拐了相府千金私奔云云。
“杜兄雲浮風骨,自然不羈,真男兒也!哈哈哈……”
聽聞這事,杜甫也擊箸稱善。
元結笑道:“相比而言,薛白確是太拘泥了,戒律比女尼都多。”
“哎,他就是太自重了。”杜五郎道:“不過,君子自重,也是我輩當學的。”
“大丈夫當世,當風流豁達。如此婆婆媽媽,簡直束縛了我大唐睥睨萬邦之雄風!”
劉長卿恨不能站在桌子上嘲諷薛白,仰頭飲了酒,開始從高陽公主與辯機的風流事說起,洋洋灑灑講述貴胄之女出家爲冠與青年才俊交往是多麼正常之事。
他雄辯滔滔,一番話,竟讓薛白恍惚覺得自己被程朱理學、明清禮教束縛的思想是那般落後、狹隘。
當今,風流不影響上進,不風流反而要讓人看輕了。
大唐盛世的開放、包容,確是往後一千餘年從未再有過的。
***
是夜,薛白回到家中,青嵐忙前忙後,非要熬醒酒湯,坐在榻邊一勺一勺地喂他喝。
“郎君,燙嗎?”
燭光下,少女吹着勺裏的湯,嘟起的嘴脣泛着漂亮的水潤光澤。
她的小拇指翹着,細小,嫩紅,讓人想捏一捏。
即使在杜家,她也不是粗使奴婢,近來似乎更嬌嫩了許多。
“郎君?看我做什麼?”青嵐小聲問道。
“你,想當我的,侍妾嗎?”
薛白雖久經人事,還真是從未問過如此墮落的話,尤其是對着這般青澀的小姑娘。話中間停頓了幾次,全無大唐男兒瀟灑豪縱的風範,此時倒真像是十多歲的束髮少年了。
青嵐先是一愣,頭一低,應道:“郎君誤會了……奴婢是逆罪賤籍,當不了侍妾的。”
說罷,她飛快偷瞥了一眼薛白,跑回耳房裏。
捂着衣領躲回榻上,青嵐探出頭看了一眼,沒見薛白追進來,一時對自己也很是着惱,乾脆把被子往頭上一蒙。
她倒不是禮教拘束,而是天然的害羞。
***
轉眼到了覆試放榜日。
皇城臺省依舊空空如也,擬定好的進士名單被送到了右相府。
待看到了最末多了兩個名字,李林甫皺了皺眉,問道:“如何回事?”
“回右相,裴寬強壓王中丞,直接放榜,禮部主考官崔翹不敢反對。”
“裴老狗嫌命長了。”
堂堂御史大夫,漢代的三公之一,僅僅是添了兩個科舉名額,甚至連名次都沒變,李林甫卻被激得殺氣騰騰。
他心知自己猜得沒錯,裴寬與人聯合要與右相府爲敵了,在此事中上躥下跳、牽線搭橋的正是薛白。
“薛白近日在做什麼?”
“還是每日讀書,另外,去了玉真觀幾次……見了十七娘。”
面對這樣的回答,李林甫卻也沒有發怒,罵了一句“狗俸媚憽保_始安排應對。
無非是督促裴敦復舉報裴寬,再搜查裴家,找到裴寬與東宮交構的證據,再把薛白等人牽涉進去……很簡單的計劃,右相府排除政敵只用這一招,屢試不爽。
唯薛白這種小螻蟻已逃了兩次,但凡事不過三。
“阿郎,十一娘來了。”
李林甫本沒耐心處置家事,但皺了皺眉之後,還是讓這個女兒過來。
不一會兒,李十一娘帶着她的夫婿楊齊宣到了大堂,還未開口,便被罵了一頓。
“你教的好道理,讓姐妹們隨心所欲。眼下倒好,十四被拐跑了,十七盡日在道觀與小畜生眉來眼去。”
“阿爺,這有何打緊?”李十一娘不怕,反而笑道:“女兒安排十七娘到玉真觀,不正是爲了讓她開竅嗎?她嘴裏說得冠冕堂皇,要修道,要清靜,當女冠還不是爲了自在與男子往來。待回頭她將薛白勾到手玩弄幾次,厭了膩了也就罷了。往後與玉真公主一般自由自在,也無甚不好。”
這一番言論,李林甫聽在耳裏,竟是點了點頭。
他確想弄死薛白,此時也覺得若弄死前沒讓女兒玩玩那豎子,或許會讓她遺憾。
“這是小事。”李林甫道:“十四又是如何回事?可是你縱容她的?”
“女兒可沒告訴十四娘可改嫁杜位,不過是說……”
“老夫不管你說了什麼,去找回來。”
李十一娘是個爽利性子,竟還反駁道:“依女兒看,讓十四嫁了京兆杜家也好,想來對阿爺是利大於弊吧?”
李林甫沉默了半晌,意識到此事似乎是有利的。
只是狹隘的心胸,讓他不願忍受這欺辱。
忽然。
“右相,不好了!”
這次竟是王鉷親自來求見。
李林甫無心思再管家中小事,帶王鉷到偃月堂祕議。
“右相,裴寬老匹夫有大動作!”
李林甫當是覆試名額之事,不悅道:“早吩咐你除掉他。”
“裴敦復已檢舉,我手下御史今日便要彈劾,但裴寬搶先一步遞了奏摺……”
“沒有,臺省並未收到裴寬奏摺!”
“壞便壞在此處,那奏摺直接遞進梨園了。”
李林甫猛地轉過頭,眼中透出不可置信之色。
“豈會如此?”
“想必是楊三姨帶進宮交給貴妃。”王鉷道:“裴敦復還獻了五百金到虢國夫人府,稱裴寬冤枉他的部下。楊三姨收了錢,轉頭便助了裴寬一臂之力。”
“奏摺是何內容?”
王鉷沒有回答,但兩人都很清楚,裴寬與楊三姨素來沒有交情,楊三姨突然間給這麼大的面子,那奏摺必然是支持榷鹽法了。
“右相,萬不能讓他們一併促成榷鹽一事啊。楊銛得裴寬,如太平公主得裴談。”
李林甫當即招人,吩咐道:“本相要覲見聖人!”
一旦楊銛掌握實權,對朝堂上很多官員而言就意味着又多了一個下注的選項。
這影響或許不會立即顯現,但會讓右相的勢力開始剝落,直到根基動搖。
……
“右相,剛得到消息,章仇兼瓊、楊釗等人被楊銛招到府中了。”
宮城的回覆未至,李林甫卻先得到了這般一個消息。
他與王鉷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但都意識到了——章仇兼瓊、楊釗沒有派人來知會一聲。
這些狗,鼻子是最靈的。
“右相,宮城消息,楊銛正在覲見,裴寬、章仇兼瓊、楊釗等人皆在。”
李林甫再次派人到宮城求見。
他皺眉凝思良久,猛地抬起頭,招人喝問道:“薛白在何處?可在玉真觀?!”
“阿郎,玉真觀並無消息傳來……今日覆試放榜,想必此子正在看榜。”
***
禮部院牆外,人羣中忽響起了一聲嬌呼。
“這覆試不公,薛白爲何沒有及第?”
不少前來榜下捉婿的老翁、少女們一聽,再仔細往榜上搜尋,竟真沒看到薛白的名字。
“咦,真的,薛郎竟未中榜,奴家豈不是白來了?”
“春闈五子中榜的三人都是成了親的。”
有好事者聽了,當即起簦呗暼碌溃骸案苍嚥还缗室饴澉泶洪澪遄印!�
劉長卿擠到前方,對着榜單看了許久,終是沒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心中失望,待再看到杜甫竟是最末一名,不由自嘲笑笑,心道連杜子美都只能勉強登第,無怪乎自己不中,且回嵩山苦讀吧。
……
不遠處一間酒樓上,薛白僱人抄來了一份榜單。
“恭喜三位兄長了。”
元結、杜甫、皇甫冉反覆看了名次,又驚又喜,同時作揖深深一禮。
“兄長們不必如此……”
“須的,若非你爲我們謩潱业缺匾浒瘛!�
“這般說來,子美兄確說過中榜後大醉一場。”
杜甫笑了笑,眼神中卻沒了往日的狂放。
他很清楚自己的名字能出現在最末,並非因爲才學。而在長安經歷了這一遭,他已不爲中榜而欣喜,心中的悲憤未消,反而沉痛了許多。
薛白沒空去思量這些,滿心想着讓自己的勢力在巨石夾縫中迅速生長。
“中榜只是第一步,有了授官的資格,下一步三位兄長當要止倮u是。”
“不錯,關試之後便是守選,這比及第還難。”
所謂守選,就是要等朝廷官職空缺出來,有時三五年能出一個適合的闕員,有時須等十數年。即使出了闕,每年還有門蔭、舉薦、雜色入流的排隊者累積在等着。
中了進士之後等了一輩子沒當上官的大有人在,有人只等到嶺南縣尉之類的闕員,去了餓死在半路。
元結說着這些,杜甫聽着,眼神愈發沉鬱。
“子美兄?”薛白問道:“怎麼了?”
皇甫冉道:“子美兄最近總往城郊走,朝廷徵兵隴右,見許多白髮老者、新婚男子在列,有些觸動吧。”
薛白點點頭,道:“說回守選,我已與裴公約定,今日便上表支持榷鹽……若聖人能任國舅爲鹽使節,自有大量闕員,正是我等入仕稚怼⑿靾D掃除積弊之機會。”
元結臉色凝重起來,有感激,有振奮,鄭重向薛白行了一禮,道:“元結必當不負薛郎心血,稚碇國,不忘今日之義。”
杜甫感觸極多。
爲這一場科舉,他已散盡家財,憑薛白上下打點才末名及第,若再忠粋�官身,又要打點多少?薛白今科沒應試卻爲他們前後奔走,將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給他們,值倪�是稅官,即使不要求他們償還……但窺一斑而知全豹,可見吏治已崩壞到了何等地步。
這早已不是他所渴求的“致君堯舜上”,然而今已不名一文,他連推辭了這恩惠的資格都沒有。
他本是敏感之人,一時間各種情緒漫在心頭,感激、憂慮、慚愧、苦澀、期待……杜甫最後上前抱了抱薛白,拍着這少年郎的背,長嘆一聲。
皇甫冉則是什麼都沒說,只是與薛白對視一眼,會心點了點頭。
***
大唐男兒終究性情灑脫,很快便收了這些小兒女情態,爽朗大笑。
“走,到雁塔題名去!”
“子美兄今日可不能再沽濁酒,我等要喝美酒。”
“賒賬賒賬。”杜甫大笑,又恢復了往日狂放,“薛郎只飲一杯,好酒壞酒,有何區別?”
“……”
到了大慈恩寺,薛白抬頭看去,那古今皆存的塔身映入眼簾,歲月滄桑之感照進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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