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2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出亂子時得有收拾局面的實力,李亨最後就是這麼登基的,更可見他沒錯。

  可惜,權力鬥爭不講對錯。薛白被活埋時,李亨也不會問對或錯。

  人各有立場,儲君不可無儲,弄臣也不可不弄。

  “多謝廣平王爲諸生求公平!”

  薛白高聲喊了一句,走上臺階。

  他已頗有聲望,立即有許多舉子齊聲跟着喊。

  薛白卻接着道:“還請廣平王再爲江淮百姓作主,使他們不必再擔心受韋堅之牽連,而惶惶不可終日。”

  杜五郎一愣,沒想到薛白竟是現在就挑明此事,他遂第一個跟着薛白跑上臺階。

  他沒明白此事之間的彎彎繞繞,真心覺得李俶氣慨不凡,反而更爲熱忱,更爲慷慨激昂。

  “對!請廣平王聽我細說,江淮百姓因韋堅案受了多少苦!分明是多交了三年租庸調,爲朝廷修漕渠,反而被構陷爲韋堅同黨……”

  兩個禁衛見這小胖子情緒激動,越說越靠近,伸手攔住。

  但杜五郎大聲疾呼時的唾沫星子還是飄到了李俶臉上。

  李俶愣住了。

  因韋堅案而受罪的豈止江淮百姓?漕邚慕葱薜骄⿴煟渲袪砍跺X糧巨大,一年來想把這賬理清楚的,全都被杖殺了!

  祼死者不計其數,大理寺鳥雀不敢棲息……真以爲全都是東宮一系嗎?

  東宮背了多大的冤枉蒙受這“交構”之罪,難道不希望早點了結此案嗎?!

  可這事輕易?除非李林甫死,否則豈肯放掉這個排除異己的好藉口?更何況,東宮是最不能沾這案子的……

  腦中思量萬千,李俶接也不是,拒也不是,着實爲難。

  下一刻,薛白伸手入懷,掏出一卷白帛;杜五郎臉色凝重,與他一起展開,顯出上面的血字;元結大步上前,照着白帛高聲念出;杜甫、皇甫冉一左一右站在旁,增添氣勢。

  “天寶初,韋堅任淮南租庸轉咛幹檬梗鍪杖曜庥拐{以浚漕渠。”

  “……”

  楊釗原本還帶着漫不經心的笑意,此時臉色已陰沉下來,以驚疑不定的目光看向白帛背面乾涸的血字。

  他一直知道這血狀在薛白手裏,本以爲薛白最多就是陪聖人打骨牌時偷偷呈上去,卻從未想過會是這般當心贸鰜怼�

  眼下最要緊的是什麼?必須儘快向右相當面解釋清楚。

  想到此處,楊釗當即轉身而走。

  而人羣洶湧,都在朝御史臺擠來。

  黃淮沿岸的鄉貢遠不止數十人,楊釗殺不完,無非是將開春以來在長安串聯、準備帶頭挑事的數十人拿了,此時卻換成了春闈五子帶頭。

  楊釗擠出人羣,拐入皇城承天門大街,回頭看去,只見御史臺如同沸騰了一般。

  這樁大案,蓋不住了。

  “牢獄充溢,徵剝逋負,延及鄰伍,裸屍公府,無止無休!”

  “韋堅案牽扯無辜者無數,天下人心惶惶。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對策斥言其奸惡,方使布衣無一人及第。懇請廣平王作主,了結此案,爲蒙冤者申張!”

  “請廣平王作主!”

  “請廣平王作主!”

  在心款ヮサ钠诖校贻p的皇孫避無可避,終於是伸手,接過了那封血狀。

  這是他作爲李氏子孫的擔當。

  白帛入手,李俶反而一掃猶豫,面露堅毅之色。

  他看向薛白,本以爲會得到一個崇敬的眼神,但看到的只有一片深沉。

  ***

  平康坊,金吾衛正在靜街。

  楊釗猜想右相是要出行了,該是想入宮面聖,趕緊去報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

  這次,李林甫平時圍繞在身邊的一羣美婢都散了,只留下最心腹的四個女使守衛。

  “右相,我真是見鬼了,燒了一封血狀,不知薛白從何處竟又找出一封,正在逼廣平王插手此案!”

  說話間,楊釗已拜倒在地,擦着額頭上的汗珠。

  他反應最快,第一個趕來。

  “什麼?”李林甫果然還未得到消息,沉聲道:“薛白爲何如此?”

  楊釗只管此事對自己的影響,此時纔開始思考東宮、右相、薛白在其中的利弊,一時也有些迷茫。

  他懶得細想,心知自己給右相拋磚引玉就夠了。

  “是啊,當蟹鼋翠钋馁~,薛白這也是在找死啊……莫非他是惱怒東宮爭他的聲望,乾脆同歸於盡?”

  “蠢才。”

  李林甫果然叱罵,眼中精光閃動,思量着。

  可想來想去,此事對薛白而言無非是添些聲望,風險卻極大,根本就不值當的,總不可能真心想平息冤獄。

  那還真是寧死也要坑害東宮了?

  “右相,下官該死,沒能辦妥差事……”

  楊釗等了一會,不見李林甫說話,心中惶恐。

  然而,他偷眼瞧去,卻發現右相並沒有預想中那麼生氣,這就太怪了,他分明還看到地上有瓷器的碎片。

  何況“野無遺賢”一事,右相費大力氣爲的就是不讓草野之人妄議,此時所有事都辦砸了,竟然不怒?

  再想到李林甫“口蜜腹劍”的名聲,楊釗登時一頓膽寒。

  “也好。”

  李林甫終於嘆息一聲,起身,任女使替他將官服整理好,準備面聖。

  ***

  梨園中依舊是仙庭景象。

  李隆基才起身,歌舞已經準備妥當了。

  樂師們撥弄着鼓笛,一百名舞師已經妝扮妥當,她們紅羅抹額,穿的是白胯、綠衫,鍘Юp了半臂,偏露着肩,鮮服靚妝,美不勝收。

  今日唱的是江南的曲子……

  “聖人,右相到了。”

  “召。”

  李隆基眼神中閃過不悅之色,且停了歌舞,讓妃嬪們走遠,獨坐在那聽着高力士訴說今日的新鮮事。

  過了一會,李林甫到了。

  “臣請聖人春安。”

  今日見禮時他卻不見李隆基臉上的笑意,態度淡淡的。

  “右相近日常常覲見,國事可處置妥當了?”

  “臣有罪。”李林甫當即惶恐,“臣犯了疏忽……”

  他偷眼看去,只見宮娥端着玉盤過來擺在李隆基面前,一瞥間認出兩個菜,孜然魚包羊肉、同心生結脯。

  那魚包羊肉是豐味樓最新的菜品,以小鯽魚斬頭去尾,去除內臟,剔掉魚刺,以孜然烤制,羊肉則在鐵鍋煎熟,捲入魚肚……坊間只有傳聞,沒想到聖人已經喫上了。

  可見,薛白的聖眷太濃。

  “臣確實授意王鉷嚴加審查春闈舉子,落黜了許多布衣舉子。以至於諸生不滿,朝野沸騰,長安近日生亂,是臣沒有處置好。”

  李隆基動作瀟灑地夾了一塊魚包羊肉喫了,雖未發怒,卻繼續晾着李林甫。

  “爲平息此事,臣構陷薛白、元結等人,押至大理寺獄,遂有‘春闈五子’挾恤[事,臣彈壓不住,與王鉷奏請覆試,平息事態。”

  “臣身爲宰相,未能辦好政務,給聖人分憂,反而使京師亂象叢生,致諸生抱怨聖人,給有心人賣直邀名之機,臣有罪,罪大惡極。”

  李隆基淡淡問道:“談談這‘有心人’是誰。”

  李林甫打算先拋薛白這塊磚,引出東宮那塊玉,才張嘴,忽然想到了豐味樓的那幅畫。

  聖人若看過那幅畫,怕會當他是在公報私仇,進言得要順意而爲纔是。

  與其點出最受喜愛的皇孫李俶,近來多在宮中打牌的薛白,不如直接點出東宮,還顯得直率些。

  “今日諸生湧至御史臺討說法,看似廣平王與五子帶頭,實則這些年輕人衝動,易被人利用。此事背後,恐怕有人指使……陛下,臣這宰相難當啊。”

  話到最後,李林甫鄭重了許多,聲音都沉鬱起來。

  “韋堅案,臣從天寶五載查到六載,進展緩慢,卻觸到了太子的逆鱗,他現在利用幾個年輕人以及一羣激憤的舉子對臣咄咄相逼。儲君亦是君,君臣有別,臣無能……”

  李隆基叱道:“哥奴!伱好膽!”

  李林甫驚恐失措,告饒道:“臣知罪,臣無才望,本當不得這宰相。韋堅捅出的窟窿又太大,臣真是快堵不住了……”

  “夠了!”

  一瞬間,李隆基眼中精光迸發,終於被激怒。

  此前,李林甫承認操縱科舉、鎮壓諸生,甚至於以“野無遺賢”欺君,他都像沒聽到一樣,連原因也不問,反而被這最後兩句話激怒。

  因爲“以草野之士猥多,恐泄漏當時之機”這句話,本就是在爲天子做事。

  韋堅加收三年租庸調,疏浚漕渠,使江淮、山東的稅賦貢品直抵長安,難道是送到他李林甫的府上嗎?右相府佔地纔不到一坊的四分之一,裝得下多少東西?

  滻水之上建宮苑,廣咛吨性齑a頭,舟楫行於望春樓下,天下珍品是直接送到這禁苑裏來!

  廣陵的濉㈢R、銅器、海味;丹陽的京口綾衫段;晉陵的官端綾繡;會稽的羅、吳綾、絳紗;南海的玳瑁、真珠、象牙、沉香;豫章的名瓷、酒器、茶器;宣城的空青石、紙筆、黃連;始安的蕉葛、蚺蛇膽、翡翠;吳郡的糯米、方丈綾……

  凡大唐數十郡之珍品,供一人賞玩、恩賜,這上千萬貫的錢財,到底是誰用掉的?!

  李林甫辛辛苦苦把持科場,落黜草野之士,爲誰?這事做的不好,引得諸生對聖人不滿,他錯了。於是除掉那些告狀者,再開覆試,爲誰?

  矜矜業業,好不容易要平息事態了,竟還有人把血狀在心款ヮブ抡归_?讓天子情何以堪啊?!

  “陛下,臣太無能了啊!”

  李林甫拜倒在地,泣聲道:“臣有負君恩,當不好這個宰執,請陛下另擇賢良……”

  “起來。”

  李隆基的怒火本就不是衝他,此時已平靜下來,親手扶起李林甫。

  他知道,天下官員雖校芟窭盍指@樣盡心辦事的,還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畢竟這是繼楊慎矜案之後第二次出了疏漏,還可以原諒。

  “右相可知自己錯在何處?”

  “臣愚昧,請陛下指教。”

  “堂堂宰相,文官之首,當爲朕處置國事,何以每每來找朕哭訴?你既不是賈鬥雞,又不是薛打牌。”

  說完這一句話,李隆基爽朗大笑,拍了拍李林甫的肩。

  李林甫感動無比,抹着淚連連謝恩。

  ……

  但不論君臣如何情深意重,這次李林甫就是沒做好事,又把麻煩留給了聖人。

  李隆基不得不親自處置此事。

  身爲天子,他還不能像李林甫那麼不擇手段,務必得給臣民一個交代。

  “傳旨。”

  不必招臣下商議,李隆基須臾已有了決斷。

  “準王鉷所奏,覆試;禁足李俶半年,無詔不得出百孫院;召薛白覲見,朕會親自過問江淮百姓之申告……”

  歌臺舞榭上的樂師、舞師已經等了很久了,楊玉環與張雲容說着趣事,笑盈盈地往這邊跑來,恰聽得李隆基這句吩咐。

  “聖人召小薛白來,今夜又要打骨牌嗎?好啊,臣妾使人去喚三姐。”

  高力士聽得貴妃一句話,只覺如聆仙籟,停下腳步,稍舒了一口氣,等着聖人決斷。

  今夜若不支牌桌而招薛白,聖人問過話之後只怕要殺人泄憤,東宮亦危,儲位生變社稷搖晃;若聖人能不殺薛白,事態或許還有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