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05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達奚盈盈低下頭,柔聲道:“右相若不信,奴家想服侍右相……”

  “咳咳咳。”

  李林甫忽然咳嗽起來。

  “右相,你怎麼了?”

  “莫過來。”

  達奚盈盈關切地輕呼一聲,想要上前,卻被止住,遂站在屏風邊上,雙手捏着束帶上系的衣結,千嬌百媚。

  她目光卻是偷偷往屏風後一瞥,只見李林甫身邊侍立着四個女使,卻不知是哪個與薛白私通。

  “下去。”

  “是。”

  “接着說。”

  達奚盈盈細說過骨牌與面聖一事,之後說起早些時候與杜五郎推骨牌,打探到的一點小事。

  “當時杜謄已聽牌了,卻有人要見他,奴家藉口更衣,悄悄跟過去,只聽得一句很小聲的話,‘便是死了,只要契書在,再找個人來還是薛平昭’。”

  “何意?”

  “奴家揣測着這意思,薛白未必就真是薛平昭,畢竟過了十年,一個淪爲官奴的孩子誰知能否活下來。但他們背後有一股勢力是肯定的,培養出幾個出色的少年,丟出來,以薛鏽之子的名義攪動是非,提醒聖人想起當年的三庶人案……”

  李林甫眼中思量愈深。

  他聽懂了達奚盈盈在說什麼。

  那個幕後主使依舊讓他忌憚,薛白卻可能只是一枚棋子,而不是一個身負血海深仇來報復的遺孤。

  “繼續查。”

  揮退了達奚盈盈,李林甫回想着今日所得情報,心知貴妃不高興,那聖人便不高興,連他堂堂宰相也得表態,去安撫一下薛白。

  他遂招過李岫。

  “薛白受傷了,你去探望一番。”

  ***

  長壽坊,薛宅。

  因一度割賣出去又買回來,薛宅的正廳格局頗奇怪。

  李岫端坐在那,目光看向薛白胳膊上包紮着的傷口,道:“阿爺聽聞此事亦是震怒,已奏請將吉溫貶至范陽。”

  “多謝右相爲我出頭,但此事未必是吉法曹所爲。”

  “不提了,你養傷要緊。”

  時隔多日再相見,李岫也感到與薛白疏遠了很多,完全回不到上元節前相處的氣氛。

  此時廳中並無旁人,他略略沉吟,道:“你我之間,可否開諄压勔徽劊俊�

  “好。”

  “你可是薛平昭?”

  薛白道:“我確是不記得身世了,能保證的是,只要右相府對我沒惡意,我心中便無仇怨。這話已說過許多次,事情有時便是如此簡單。”

  李岫敷衍地微微一笑。

  既然薛白依舊不肯坦障啻阋矝]有多留的必要了,只是起身時又想起了十七娘的殷切交代,他遂停下腳步。

  “你若能諏嵏嬖V我,也許……右相府還能再給你個機會迎娶十七娘。”

  “方纔說了,開諄压艺f的都是實話。”

  李岫見他如此冥頑不靈,轉過自哂笑了一下,再也沒有回頭。

  薛白低頭整理了一下肩膀的繃帶,想起了那個自稱“宗小仙”的女子。

  他想到方纔也許可以騙婚,但着實沒有必要,往後要每日在李林甫這種氣量狹小的人面前彌補謊言,右相府的扶持沒有多少,往後的反噬卻極大。

  但卻也記得,那小姑娘說過一句“你欠我一個人情”。

  那日若沒有她提醒,薛白被關到大理寺,若是先供出一些東宮的罪證,或也有辦法脫身。但三木之下要受多少苦頭卻說不準。

  他認這個人情債……

  “郎君?”

  薛白回過神來,只見青嵐正站在眼前,滿臉都是心疼與關切。

  “受了傷坐在這,在想什麼?”

  薛白笑了笑,道:“我在想,擺脫了右相府,我們接下來能過得越來越好。”

  青嵐聽得有些羞意,心想道,“郎君說‘我們’要一起過呢。”

  兩人出了正廳,抬頭看去,只見天開雲霽,晴空萬里,薛白不由舒了一口氣。

  過去這段時間,他有時覺得自己像一隻在人的指縫間逃竄的螞蟻,卻還是在心裏不斷告訴自己是參天大樹……如今可以發芽了。

  這是萬物復甦的春天。

  ***

  二月十六日。

  這是吉溫貶官外放的日子,他將要去范陽任錄事,長安城沒有人相送,唯有城門處的守卒丟給他幾道冷眼。

  回望長安,他只覺自己輸得竟如此慘痛……

  薛白則養好了傷,入學國子監,爲科舉止僮鰷蕚洹�

  他獻上骨牌時,楊玉瑤問他要向聖人討什麼封賞,他想了很久,最後沒有藉機討官。因爲哪怕討了,也只會是狎官,他的志向不是賈昌那樣當個神雞童,這個封賞大可欠着,留待往後出了事保命用。

  楊銛近來在慫勇聖人榷鹽一事,倒可讓薛白到幕下做事,之後再舉薦他爲官。這個路子輸在一開始官聲就不好,走也是可以走的。

  薛白凡事做兩手準備,更希望能走正途爲官,一開始看似麻煩些,往後做事卻能容易很多。

  若能在今年秋天通過國子監的歲考,明年就有資格應試進士,這段時間卻該補足自己在才學、書法、聲望等等事務上的不足。

  ……

  國子監在務本坊的西邊,正對皇城的安上城,它佔了足足半坊之地,南北闊三百五十步,東西長四百五十步。

  如今天寶六載的春闈將近,各州縣來的貢生許多已抵達,入住務本坊。長街之上,隨處可見打扮文雅的男子,各個年紀都有。

  正是結交朋黨的好時候。

  “薛白!”

  遠遠地,便看到杜五郎在國子監大門處向他招手。

  他喊的聲音不小,馬上便有幾個人向他們看來,薛白不怕人看,向這些未來的朋黨頷首示意。

  “阿爺說,都安排好了,我們是補入的生員,直接去找國子監司業就好。”

  杜五郎雖不太喜歡讀書,初來乍到卻還很有新鮮感,引着薛白從旁門往裏進。

  先是繞過了祭祀孔子的魯聖人宮,後面是個高門大堂,再往後便是“國子”“廣文”“太學”“四門”四個館。

  他們走向太學館,一路上杜五郎都在喋喋不休地介紹着。

  “這位司業名叫蘇源明,據說是相當有才華。但你知道更了不得的一件事是什麼嗎?就在近日,大名鼎鼎的協律郎鄭虔被任爲太學博士了。”

  “他是誰?”

  其實杜五郎也是昨日才聽說的,卻是侃侃而談道:“鄭博士不到二十歲就進士及第,詩、書、畫造詣之高,被聖人稱爲‘鄭虔三絕’,他還擅兵法、醫藥、道術、雜學。總之是才華橫溢。阿爺說,我們入了國子監,能由他爲我們授業真是造化……”

  ***

  國子監,太學館。

  蘇源明推開公房的門,果然見鄭虔正端坐在桌案上看着行卷,不由笑道:“趨庭兄果然調任太學了。”

  鄭虔時年已有五十六歲,長鬚飄飄,風采非凡,見了蘇源明進來,當即應道:“往後你我飲酒便方便了。”

  “杜子美這幾日想必也該到長安,當以他的詩來下酒。”

  鄭虔含笑而應,目光卻始終未從手裏的文書上離開。

  蘇源明察覺到他的專注神情,問道:“趨庭兄在看什麼?”

  鄭虔遞過手中的行卷,道:“你看看這首五言如何?”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蘇源明只一眼,便感到了這詩的不凡,讀罷,再看那投行卷者的姓名,不由啞然失笑。

  “又是他。”

  “弱夫對他了解多少?”

  “這次補進來兩個生員,皆是以孝著稱。天寶五載那樁案子,杜謄救父;不久之前,薛白則是爲父奔走還債。另外,上元宴,薛白在御前那首詞確實不錯……”

  鄭虔笑了笑,撫着花白的長鬚沒再說什麼。

  過了一會,便聽得門外有人說道:“學生薛白、杜謄,求見師長。”

  待兩個少年入門,蘇源明還沒開始分辨,鄭虔的目光已落在了薛白身上,未必是曾經見過,畢竟兩個少年的長相區別還是明顯的。

  “見過鄭博士,請博士春安。”

  待薛白鄭重行了禮,鄭虔莞爾一笑,道:“顏清臣的學生,字寫得如此不堪?”

  “是學生愚鈍,且剛拜師不久。”

  “無妨,來日方長,學業之事,不可急躁。”鄭虔說罷,閉上眼,無意般地又補了一句,“不論你們往日是何身份,今日既入了這天子庠序,在此間只是生員,可明白了?”

  薛白心念一動,不知他是否有弦外之音,連忙行禮應下。

  他隱隱感到,這鄭虔或是衝他來的……

第84章 會當凌絕頂

  長壽坊,顏宅。

  院中的柳樹長出了新葉,隨風拂動,顏家二郎正端坐於樹下認真習字。

  長廊上一顆綵球滾過,兩個婢女追逐着穿彩裙的少女,傳來歡笑聲。

  主屋中,韋芸帶着僕婦端着熱水進來,顏真卿已坐在胡凳上睡着了。

  “郎君昨夜熬了一夜,一會早些歇吧。”

  顏真卿睜開眼,邊泡着腳,抬手讓韋芸坐下,喚着她的小字,笑道:“弦娘不必忙了,我有幸娶了你。”

  夫妻二人隨意說着閒話,偶然間提及了不久前發生在街對面的兇案來。

  “不到弱冠的少年郎,竟有人痛下殺手。”

  “痛下殺手?實則只裂了衣袖,那小子的障眼法罷了。”

  說話間,一顆綵球躍過門檻,顏嫣跟着小跑進來,也不胡鬧,行了個萬福,擠到韋芸身旁坐下,說笑了幾句,老實聽父母聊天。

  “發生在長安縣衙邊上的案子,豈瞞得了我。”顏真卿道:“人還好端端的,血卻灑了一地。我親自看過,那是雞血,而非人血。”

  韋芸訝然,問道:“爲何如此?”

  “想必是他得罪了吉溫,自保之計而已。”顏真卿嘆道:“這酷吏橫行多年,這次是栽在這隻小狐狸手裏了。”

  “郎君既能看出來,那旁人若也能看出來,薛白又如何是好?”

  “做得如此粗糙,可見他不怕有心人察覺。無非藉此事表明虢國夫人會爲他強出頭,使欲害他之人心生顧慮。”

  韋芸聽得嘆息,道:“小小年紀,也有許多人慾害他?”

  顏真卿想着這兩年的朝堂局勢,微微苦笑,道:“除掉了吉溫,恰保住了李北海公。”

  這是長安縣令賈季鄰給他透露的消息,稱吉溫復官之後打算繼續之前沒辦完的案子,攀咬北海太守李邕。

  都是當世的書法大家,顏真卿遂寫信提醒李邕防備。

  “阿爺。”

  顏嫣坐在那聽着,旁的都聽得明白,唯有一點不解,問道:“爲何虢國夫人會保那厚臉皮的小狐狸?”

  “想必有些原由吧。”顏真卿輕描淡寫地略過這話題,道:“往後與那小子少來往些,莫再收他禮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