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好。”青嵐沉吟道:“從何說起呢?”
“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當我是個外鄉人。”
青嵐用手指撐着下巴,想了想,道:“我是開元十八年生的。那年聖人又在花萼相輝樓邀百官留飲,我阿爺也去了。聖人喜歡在樓上給百官撒金錢,阿爺當時剛升爲五品官,撿了幾個金燦燦的開元通寶,擺在家中,我小時還看見過。阿孃說他回來時樂得合不攏嘴,我出生時便給我起名‘萼’字,還說我命好,古往今來,生在了自古以來最最繁盛的開元年間……”
她說着說着又哭了,說到最後,擦着淚又道:“但阿爺沒說錯,如今真是自古最繁盛的年景,連我這樣的犯官之女也沒捱過餓。”
薛白沉默許久,應道:“是繁盛到頂了。”
天色愈發暗。
破廟裏也安靜下來。
青嵐抱着膝坐在那,把下巴支在膝蓋上,心想也該睡了,但這麼冷的天在野外要和他躺着抱在一起嗎?還是坐着睡呢?
最後她決定,只要薛白不動,她便也不動。
“那邊是長安城嗎?”
青嵐抬頭看去,透過風雪,看到了天邊泛起的亮光。
哪怕是宵禁中的長安城,火光也照亮了半片夜色。
她還從未從這個角度望見過長安的夜,一時竟是癡了,不由感慨道:“真美吧?”
薛白道:“是啊,這樣的大唐盛世……”
第8章 歸途
長安城郊,陽光照在灞河上,岸邊皆是柳樹。
沿河走了許久之後,薛白體力告竭。
他停下腳步,撐着膝低頭看去,見青嵐穿的還是那雙不合腳的靴子,問道:“累嗎?”
青嵐有些心事藏了一夜,被他一關心,反而紅了眼。
“我一個奴婢有甚好累的?就是,就是覺得委屈。我昨夜說我們隱姓埋名,倒顯得我對主家無情無義、圖你俊俏。可你說‘回長安扳回局面’又哪是容易的?我們倆算甚人物?那些人用馬車將我們載着跑個大半日,我們便連回長安都難,連身在哪兒都不知……”
說着,她背過身去,抹着眼淚。
薛白指了指河,道:“事總歸一點點做,沿河走一定有人家,我們先找到人家。可好?”
“嗯。”
薛白很有耐心,又問道:“找到了人家,問明回長安的路,回去把這件狐裘典當了,安頓好,收拾心情,再說下一步,可好?”
“好。”
出事以來,青嵐攏共也只有方纔一句抱怨,聞言點了點頭,反而上前扶着薛白,低聲道:“好在有你。”
薛白點點頭。
兩人互相饞扶往上游走了良久,終於看到了前方的橋。
“快看!”青嵐大喜,指着前方道:“有個小集市!”
“我們有錢嗎?”
“有,我荷包裏剩二十六錢呢。”
雖只有些零錢,但想到能有喫的了,青嵐還是很高興。
薛白笑了笑,邊走邊看。
官道邊有個小集,待僱的腳伕們抱着雙臂蹲在賣胡餅的攤子邊取暖。他們旁邊是茶攤,對面則是個車馬鋪,散着一股馬糞味。
一個面容黝黑的老漢早早套好了他的驢車,正拿着秸稈努力引他的犟驢調頭。
周圍幾個孩童笑話不已,圍着驢車邊跑邊叫,叫道:“老莊頭的笨驢不調頭!”
這車伕老莊頭眼尖,見有人來了,馬上喊道:“俊郎君俏女使,一瞧便知是往長安的貴人,僱個車吧?馬車太貴,驢車正好!”
周圍孩童偏偏喊道:“不調頭的驢車可不好!”
“去,去,莫在小老兒這鬧。”
老莊頭揮散了頑童們,忙趕到薛白麪前攀談,道:“郎君是去長安吧?從這去可遠,三十里路若用走的可得走一天哩,入了夜多冷……哎哎,女使這鞋也不合腳。”
“敢問到長安東市幾錢?”
“郎君說話太客氣了。”老莊頭伸手一比,笑道:“三百錢。”
“這麼貴?”青嵐纔拿出荷包,連忙又捂住。
“哪能說貴呢?小老兒來回也得一整天哩,便是拉滿一車行李也是這價錢。”
薛白問道:“這是包車的費用,是否有便宜的車輛?”
老莊頭笑道:“有哩,郎君可等別的客商一道分擔路費,坐那大馬車,一人六十錢。”
“多謝老鄉了,我們還是走着去吧。”薛白道:“敢問哪有賣鞋的?”
“郎君太客氣了,叫我老莊頭就好。”老莊頭依舊樂呵呵的,指點着道:“買鞋那得到前方的大集去,也有三五里路……”
“老莊頭!”
有老婦從官道南邊跑來,喊道:“有位大主顧從藍田縣往長安,路上有輛車壞了軲轆,要分一半書籍另載,笨驢可拉得動?!”
“哪能拉不動?每日喂得飽飽的!價可說定了?”
“快去,還有賞錢哩。”
老莊頭大喜,也不要那犟驢再調頭了,趕着就走。
薛白與青嵐去買了胡餅。
長安城裏的胡餅一個兩錢,這邊則是一個三錢。
兩人希望能用十六錢買六個,好剩些錢買鞋子。那賣胡餅的老婦是個頗好心的,多給了他們一個。
從被活埋到終於捧上這溫熱的胡餅,薛白深吸了一口氣才用力咬上一口。
他走在飄雪的官道上,回頭看了幾次,直到再也看不到那老婦……
***
“小郎君,又見面了!”
老莊頭見到了避到官道旁的薛白、青嵐,連忙拉住驢車,笑着打了招呼。
“老鄉好。”
“小郎君稍待。”老莊頭忙不迭下了車轅,向後方一名騎馬者拱手行禮,道:“大郎君,小老兒可否載他們一途?”
那是一個年逾四旬的中年男子,留着三絡美須,面容清癯,神色淡漠,眼神如古井無波,身穿素色襴袍,頭戴幞巾,一手持繮,一手拿着一串佛珠,裝扮雖不華貴,氣度卻極佳,顯然是名門望族。
薛白與此人對視一眼,未及開口,有小童趕馬上前,道:“驢車上都是我家主人的珍本書籍……”
“無塵。”中年男子喝止了童子,向薛白點點頭,道:“小郎子若不介意,一道同行如何?”
“多謝先生。”薛白學着做了個叉手禮,道:“在下薛白,敢問先生高姓尊名?也好往後報答。”
他仔細想過,東宮雖想活埋了他,他卻不是逃犯,不怕人知道他的名字,他甚至打算讓更多人知道他的名字。
“不必談報答。”中年男子卻不肯報名字,道:“出門在外多有不便,相互幫襯,應該的。”
“先生所言甚是。”
薛白今日才感受到生活在這個時代的諸多不便,愈發能體會這“相互幫襯”四個字的意義,也明白了時人與家族鄉鄰抱團相處的因由。
中年男子含笑點了點頭,催馬而走。
他眼神依舊淡然,這一笑不見歡喜,反而顯得有些慈悲。
眼見這位大主顧不愛說話,因此往長安的一路上連老莊頭都不敢太說話。
好在,這段路平坦好走,半日之後便抵達了長安。
***
長安城東有通化門、春明門、延興門三個城門,總稱爲“春門”。
春門一帶酒肆密集,乃是開壚暢飲的好去處,故而有詩云“未飲青門酒,先如醉夢身”。
車隊進了春明門。
薛白放眼看去,只見酒樓林立,旗杆招搖,簾招高掛,紅幔飄飄。每家酒樓裏都有表演,歌伎吹笛,樂師擊甌,雜技相撲,還可見到酒客投壺或行着酒令,做着各種遊戲。
更吸引人眼球的則是在門前攬客的胡姬。她們多是湛藍的眼眸,頭髮微卷,脣抹胭脂,身披薄羅,袒露出雪白的肌扶,扭動着腰肢,頻頻揮舞素手邀人入店。
半城豪客醉酒高歌。
“摩詰!”
忽聽得一聲喊,康家酒鋪中幾人跑了出來,趕向那位帶了薛白一程的素袍中年男子。
“摩詰!哈哈哈,我便說摩詰遷任庫部員外郎,這兩日該回長安任職了。”
“元二兄?!多年未見了。”
“你那輞川別業可拾掇好了?”
“年初便開始稍作拾掇,爲此還賦了幾首詩。”
“摩詰又有新詩了?!哈哈,快快念來。”
“不到東山向一年,歸來才及種春田。雨中草色綠堪染,水上桃花紅欲然。”
“好!好一個水上桃花紅欲然。”
“……”
薛白目光再看那素袍中年男子,一瞬間先是驚訝,其後不由顯出些恍然而悟的笑意來。
此人被稱爲摩詰,想來極可能是一個人——王維王摩詰。
聽他們攀談,原來是王維有個輞川別業在藍田縣,所以從藍田縣遷往長安任官。
薛白先是覺得好巧,再一想又覺得或許不是因爲巧,以如今盛唐詩壇之璀璨,誰知今日這青門酒樓間還有多少名留史青的大詩人?
他忽揚着嘴角,自顧自笑了笑。
太子遣人將他送出城活埋,詩佛王維卻將他送回了長安城。
這一路讓他終於能開始瞭解這個時代。
它有驕固奢侈、爭權奪勢的黑暗,也有倉廩富足、文章璀璨的華彩,它們相互交織,構成了眼前的大唐鼎盛。
這般盛唐不會蹉跎掉薛白的鬥志,只讓他愈發振奮。
***
街邊,王維與友人的對話還在繼續。
“對了,儲兄怎不在?”
“還不是因爲賀監的詩,摩詰可知長安出事了?”
“何事?”
“韋堅案復演,太子再次和離……賀監前年病逝,哥奴卻到處散播他的詩,還故意曲解詩意,一首重見家鄉景色而欣喜之作,被說是太子心懷不滿。可誰不知韋堅案在年初,賀監詩作於前年,時間都不對……”
“噤聲,當街莫提國事。”
那被稱作元二的酒客有些醉意,反而大聲道:“有何不敢提?!哈哈,旁人怕哥奴,我不怕!”
“噤聲噤聲……無塵,你帶行李歸家,我與諸公小聚。”
“喏。”
薛白則起身,再次行了個叉手禮道:“多謝先生。”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不僅謝先生載我一程,也是謝先生詩句激勵。”
“哦?哪句詩?”
“縱死猶聞俠骨香。”
王維聞言一愣,那雙古井無波的眼裏忽露出些許悵惘之色。
縱死猶聞俠骨香,連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經是這樣的詩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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