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唐華彩 第1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好。”青嵐沉吟道:“從何說起呢?”

  “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當我是個外鄉人。”

  青嵐用手指撐着下巴,想了想,道:“我是開元十八年生的。那年聖人又在花萼相輝樓邀百官留飲,我阿爺也去了。聖人喜歡在樓上給百官撒金錢,阿爺當時剛升爲五品官,撿了幾個金燦燦的開元通寶,擺在家中,我小時還看見過。阿孃說他回來時樂得合不攏嘴,我出生時便給我起名‘萼’字,還說我命好,古往今來,生在了自古以來最最繁盛的開元年間……”

  她說着說着又哭了,說到最後,擦着淚又道:“但阿爺沒說錯,如今真是自古最繁盛的年景,連我這樣的犯官之女也沒捱過餓。”

  薛白沉默許久,應道:“是繁盛到頂了。”

  天色愈發暗。

  破廟裏也安靜下來。

  青嵐抱着膝坐在那,把下巴支在膝蓋上,心想也該睡了,但這麼冷的天在野外要和他躺着抱在一起嗎?還是坐着睡呢?

  最後她決定,只要薛白不動,她便也不動。

  “那邊是長安城嗎?”

  青嵐抬頭看去,透過風雪,看到了天邊泛起的亮光。

  哪怕是宵禁中的長安城,火光也照亮了半片夜色。

  她還從未從這個角度望見過長安的夜,一時竟是癡了,不由感慨道:“真美吧?”

  薛白道:“是啊,這樣的大唐盛世……”

第8章 歸途

  長安城郊,陽光照在灞河上,岸邊皆是柳樹。

  沿河走了許久之後,薛白體力告竭。

  他停下腳步,撐着膝低頭看去,見青嵐穿的還是那雙不合腳的靴子,問道:“累嗎?”

  青嵐有些心事藏了一夜,被他一關心,反而紅了眼。

  “我一個奴婢有甚好累的?就是,就是覺得委屈。我昨夜說我們隱姓埋名,倒顯得我對主家無情無義、圖你俊俏。可你說‘回長安扳回局面’又哪是容易的?我們倆算甚人物?那些人用馬車將我們載着跑個大半日,我們便連回長安都難,連身在哪兒都不知……”

  說着,她背過身去,抹着眼淚。

  薛白指了指河,道:“事總歸一點點做,沿河走一定有人家,我們先找到人家。可好?”

  “嗯。”

  薛白很有耐心,又問道:“找到了人家,問明回長安的路,回去把這件狐裘典當了,安頓好,收拾心情,再說下一步,可好?”

  “好。”

  出事以來,青嵐攏共也只有方纔一句抱怨,聞言點了點頭,反而上前扶着薛白,低聲道:“好在有你。”

  薛白點點頭。

  兩人互相饞扶往上游走了良久,終於看到了前方的橋。

  “快看!”青嵐大喜,指着前方道:“有個小集市!”

  “我們有錢嗎?”

  “有,我荷包裏剩二十六錢呢。”

  雖只有些零錢,但想到能有喫的了,青嵐還是很高興。

  薛白笑了笑,邊走邊看。

  官道邊有個小集,待僱的腳伕們抱着雙臂蹲在賣胡餅的攤子邊取暖。他們旁邊是茶攤,對面則是個車馬鋪,散着一股馬糞味。

  一個面容黝黑的老漢早早套好了他的驢車,正拿着秸稈努力引他的犟驢調頭。

  周圍幾個孩童笑話不已,圍着驢車邊跑邊叫,叫道:“老莊頭的笨驢不調頭!”

  這車伕老莊頭眼尖,見有人來了,馬上喊道:“俊郎君俏女使,一瞧便知是往長安的貴人,僱個車吧?馬車太貴,驢車正好!”

  周圍孩童偏偏喊道:“不調頭的驢車可不好!”

  “去,去,莫在小老兒這鬧。”

  老莊頭揮散了頑童們,忙趕到薛白麪前攀談,道:“郎君是去長安吧?從這去可遠,三十里路若用走的可得走一天哩,入了夜多冷……哎哎,女使這鞋也不合腳。”

  “敢問到長安東市幾錢?”

  “郎君說話太客氣了。”老莊頭伸手一比,笑道:“三百錢。”

  “這麼貴?”青嵐纔拿出荷包,連忙又捂住。

  “哪能說貴呢?小老兒來回也得一整天哩,便是拉滿一車行李也是這價錢。”

  薛白問道:“這是包車的費用,是否有便宜的車輛?”

  老莊頭笑道:“有哩,郎君可等別的客商一道分擔路費,坐那大馬車,一人六十錢。”

  “多謝老鄉了,我們還是走着去吧。”薛白道:“敢問哪有賣鞋的?”

  “郎君太客氣了,叫我老莊頭就好。”老莊頭依舊樂呵呵的,指點着道:“買鞋那得到前方的大集去,也有三五里路……”

  “老莊頭!”

  有老婦從官道南邊跑來,喊道:“有位大主顧從藍田縣往長安,路上有輛車壞了軲轆,要分一半書籍另載,笨驢可拉得動?!”

  “哪能拉不動?每日喂得飽飽的!價可說定了?”

  “快去,還有賞錢哩。”

  老莊頭大喜,也不要那犟驢再調頭了,趕着就走。

  薛白與青嵐去買了胡餅。

  長安城裏的胡餅一個兩錢,這邊則是一個三錢。

  兩人希望能用十六錢買六個,好剩些錢買鞋子。那賣胡餅的老婦是個頗好心的,多給了他們一個。

  從被活埋到終於捧上這溫熱的胡餅,薛白深吸了一口氣才用力咬上一口。

  他走在飄雪的官道上,回頭看了幾次,直到再也看不到那老婦……

  ***

  “小郎君,又見面了!”

  老莊頭見到了避到官道旁的薛白、青嵐,連忙拉住驢車,笑着打了招呼。

  “老鄉好。”

  “小郎君稍待。”老莊頭忙不迭下了車轅,向後方一名騎馬者拱手行禮,道:“大郎君,小老兒可否載他們一途?”

  那是一個年逾四旬的中年男子,留着三絡美須,面容清癯,神色淡漠,眼神如古井無波,身穿素色襴袍,頭戴幞巾,一手持繮,一手拿着一串佛珠,裝扮雖不華貴,氣度卻極佳,顯然是名門望族。

  薛白與此人對視一眼,未及開口,有小童趕馬上前,道:“驢車上都是我家主人的珍本書籍……”

  “無塵。”中年男子喝止了童子,向薛白點點頭,道:“小郎子若不介意,一道同行如何?”

  “多謝先生。”薛白學着做了個叉手禮,道:“在下薛白,敢問先生高姓尊名?也好往後報答。”

  他仔細想過,東宮雖想活埋了他,他卻不是逃犯,不怕人知道他的名字,他甚至打算讓更多人知道他的名字。

  “不必談報答。”中年男子卻不肯報名字,道:“出門在外多有不便,相互幫襯,應該的。”

  “先生所言甚是。”

  薛白今日才感受到生活在這個時代的諸多不便,愈發能體會這“相互幫襯”四個字的意義,也明白了時人與家族鄉鄰抱團相處的因由。

  中年男子含笑點了點頭,催馬而走。

  他眼神依舊淡然,這一笑不見歡喜,反而顯得有些慈悲。

  眼見這位大主顧不愛說話,因此往長安的一路上連老莊頭都不敢太說話。

  好在,這段路平坦好走,半日之後便抵達了長安。

  ***

  長安城東有通化門、春明門、延興門三個城門,總稱爲“春門”。

  春門一帶酒肆密集,乃是開壚暢飲的好去處,故而有詩云“未飲青門酒,先如醉夢身”。

  車隊進了春明門。

  薛白放眼看去,只見酒樓林立,旗杆招搖,簾招高掛,紅幔飄飄。每家酒樓裏都有表演,歌伎吹笛,樂師擊甌,雜技相撲,還可見到酒客投壺或行着酒令,做着各種遊戲。

  更吸引人眼球的則是在門前攬客的胡姬。她們多是湛藍的眼眸,頭髮微卷,脣抹胭脂,身披薄羅,袒露出雪白的肌扶,扭動着腰肢,頻頻揮舞素手邀人入店。

  半城豪客醉酒高歌。

  “摩詰!”

  忽聽得一聲喊,康家酒鋪中幾人跑了出來,趕向那位帶了薛白一程的素袍中年男子。

  “摩詰!哈哈哈,我便說摩詰遷任庫部員外郎,這兩日該回長安任職了。”

  “元二兄?!多年未見了。”

  “你那輞川別業可拾掇好了?”

  “年初便開始稍作拾掇,爲此還賦了幾首詩。”

  “摩詰又有新詩了?!哈哈,快快念來。”

  “不到東山向一年,歸來才及種春田。雨中草色綠堪染,水上桃花紅欲然。”

  “好!好一個水上桃花紅欲然。”

  “……”

  薛白目光再看那素袍中年男子,一瞬間先是驚訝,其後不由顯出些恍然而悟的笑意來。

  此人被稱爲摩詰,想來極可能是一個人——王維王摩詰。

  聽他們攀談,原來是王維有個輞川別業在藍田縣,所以從藍田縣遷往長安任官。

  薛白先是覺得好巧,再一想又覺得或許不是因爲巧,以如今盛唐詩壇之璀璨,誰知今日這青門酒樓間還有多少名留史青的大詩人?

  他忽揚着嘴角,自顧自笑了笑。

  太子遣人將他送出城活埋,詩佛王維卻將他送回了長安城。

  這一路讓他終於能開始瞭解這個時代。

  它有驕固奢侈、爭權奪勢的黑暗,也有倉廩富足、文章璀璨的華彩,它們相互交織,構成了眼前的大唐鼎盛。

  這般盛唐不會蹉跎掉薛白的鬥志,只讓他愈發振奮。

  ***

  街邊,王維與友人的對話還在繼續。

  “對了,儲兄怎不在?”

  “還不是因爲賀監的詩,摩詰可知長安出事了?”

  “何事?”

  “韋堅案復演,太子再次和離……賀監前年病逝,哥奴卻到處散播他的詩,還故意曲解詩意,一首重見家鄉景色而欣喜之作,被說是太子心懷不滿。可誰不知韋堅案在年初,賀監詩作於前年,時間都不對……”

  “噤聲,當街莫提國事。”

  那被稱作元二的酒客有些醉意,反而大聲道:“有何不敢提?!哈哈,旁人怕哥奴,我不怕!”

  “噤聲噤聲……無塵,你帶行李歸家,我與諸公小聚。”

  “喏。”

  薛白則起身,再次行了個叉手禮道:“多謝先生。”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不僅謝先生載我一程,也是謝先生詩句激勵。”

  “哦?哪句詩?”

  “縱死猶聞俠骨香。”

  王維聞言一愣,那雙古井無波的眼裏忽露出些許悵惘之色。

  縱死猶聞俠骨香,連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經是這樣的詩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