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司空
最後一處,則是皇家園子裏或是皇帝行宮裏的膳房了。
玉柱這個內務府總管,原本就管着外御膳房,現在,各個膳房也都歸他管轄了。
從康熙元年至今,玉柱是第一個統管所有四處御膳房的勳貴外戚。
由此可見,皇帝對玉柱的信任,不言而喻的極重。
張廷玉一直對玉柱有看法。只是,他的城府極深,一直未曾表露出來而已。
這種看法的根源,主要是,張廷玉認爲,玉柱能中狀元,完全是沾了今上尤喜祥瑞的光。
如今的玉柱,兼職頗多。其中,最令人豔羨的,就是膳房的總理大臣了。
老皇帝把用膳的安全,都交給了玉柱,這份信任還有啥可說的?
以前,玉柱僅僅是南書房行走兼步軍統領的時候,有些人還敢琢磨着上奏摺彈劾他。
現在,就算是再借這些人500個膽子,也不敢了。
玉柱距離皇上越近,反噬的傷害力,也就越大。
如今的玉柱,管着老皇帝的一日兩頓正膳,兩到三頓小食。
這就意味着,玉柱和老皇帝之間,每天見面的次數,不會少於四次。
這還怎麼告黑狀?
彈劾的奏摺遞上去之後,只要咬不死玉柱,那就擎等着倒血黴吧!
“衡臣,辛苦你了。”玉柱收起了旨意之後,請張廷玉坐下喝茶。
張廷玉向來是謹慎小心的性子,只是,玉柱叫他坐,他還真不敢拒絕。
“多謝小中堂賞座兒。”再三推辭之後,張廷玉斜着身子,只有半邊臀部,挨着椅子,狀極恭敬。
玉柱聽張廷玉叫他小中堂,不由微微一笑,他的兼職太多了,張廷玉其實也挺爲難的。
叫部堂吧,玉柱有爵。
叫爵部吧,玉柱又是太子少保。
再叫宮保吧,對如今的玉柱而言,又算不得如何尊重了。
唯有小中堂,纔算是比較貼切的敬稱。
這種馬屁話,居然出於張廷玉之口,可以想見,玉柱的權勢到了何等程度?
張廷玉從來不收紅包,玉柱也沒打算塞錢給他。
臨走的時候,玉柱命人包了二兩碧螺春,硬塞給了張廷玉。
張廷玉沒有收禮的壞習慣,他是真不想接。
但是,玉柱做的很巧妙。
區區二兩碧螺春而已,就算是再金貴,又值幾個錢?
如果,張廷玉連這麼點茶葉都不肯收的話,難道是想和頂頭上司,直接翻臉麼?
玉柱親自送張廷玉出大門的時候,張廷玉彷彿剛剛想起似的,提醒說:“小中堂,園子裏今兒個的晚膳,還指望着您老蒞臨安排呢。”
嗯,玉柱秒懂了。
張廷玉的意思是,收您二兩茶葉,附送一句善意的提醒,從此兩清了,誰也不欠誰的。
桐城張家,一貫低調,就沒人知道張家藏了多少銀子。
不過,玉柱卻心裏有譜。張家在桐城,廣有良田近萬畝,這也是張廷玉一直堅守清廉的底氣所在。
客觀的說,在儒教的多年薰陶之下,確實有一些漢臣,明明家裏很不寬裕,卻也不肯伸手撈黑錢。
不過,這些所謂的廉臣,固然不貪,卻大多是隻會耍嘴皮子的清流一黨。
送走了張廷玉之後,玉柱回房和錢映嵐廝混了一陣子,然後換上官服,登車去了暢春園。
暢春園的膳房,實際上和紫禁城裏的內膳房,頗有重疊之處。
內膳房的正四品尚膳正,上三旗包衣出身的德庫,一直跟在康熙的身旁。
康熙在宮裏,他就是內膳房的尚膳正。康熙到了暢春園,他又搖身一變,成了暢春園的尚膳正。
沒辦法,老皇帝自有其飲食習慣,德庫對此瞭如指掌,並一直安排得很好。
玉柱離膳房的大門還有幾百尺之遠,德庫便滿臉堆笑的一路小跑了過來,麻溜的扎千請安。
“小的德庫,請小中堂大安。”堂堂四品命官,居然自稱小的,可謂是異常之謙卑了。
以前,德庫對玉柱也很客氣,但不敢得罪的敷衍居多,並不像今日這般的恭順。
沒辦法,縣官不如現管,誰叫玉柱現在是德庫的頂頭上司了呢?
俗話說的好,新官上任三把火,德庫提心吊膽的害怕玉柱瞎折騰。
以玉柱的盛寵,即使他瞎折騰了,誰敢把屎盆子,往他老人家的頭上扣?
不要腦袋了麼?
但是,膳房一旦出了差錯,就要有人背鍋。
到那個時候,德庫只能昧着良心,找些個沒有硬靠山的太監或是廚子們,出來頂罪了。
玉柱今天過來,就是打算先燒起一把火的。
所謂君子遠庖廚的臭講究,在玉柱這裏,完全失了靈。
大廚房之中,切菜的,洗菜的,割肉的,殺魚的,打雜的,監視的,幾乎人滿爲患了。
玉柱走到大廚房的門口,德庫急忙扯起嗓子,大聲喝道:“膳房總理,小中堂到!”
好傢伙,這一嗓子喊出口之後,整個大廚房裏頭,全面停了擺,無品無級的廚師們,紛紛撂下手裏的菜肉魚,就地跪下,給玉柱行禮。
沒辦法,草民見官,可不得下跪麼?
玉柱不動聲色的瞥了眼德庫,心如明鏡,這小子八成是想故意給他個下馬威。
內務府裏的這些刁官,其奸滑之處,就在於,謹守着章程和規矩,處處佔着理兒,讓你明着挑不出刺來。
實際的效果卻是,暗中給你了下絆子,還有苦難言。
玉柱心裏明白,尚膳正的油水,實在是太大了。
少說一點,假設德庫不是太貪婪的情況下,每年也至少有三十萬兩銀子的出息。
這裏的出息,撈的孝敬、灰錢或黑錢,所產生的純利潤也。
玉柱做官,向來有個基本原則,你撈多少黑錢,都和老子沒關係。但是,老子交下來的差事,必須辦妥當了。
德庫展示了坑人的水平之後,把腰哈得更深了,惟恐招惹了玉柱。
嗯,一看就是極其難纏的壞東西!
玉柱當然知道了,德庫顯然是在擔心,採購物資的大權,被他奪了去。
兴苤欧垦Y,最肥的美差,便是採買大權了。
玉柱溫和的說:“都起吧,你們忙自己的事,我和德庫商量點事。”
“嗻。”廚師們起身後,紛紛跑去洗手,這就又導致了一場大混亂。
玉柱,那可是成熟之極的老官僚了,他自然不會湵〉漠攬霭l火。
說白了,胡亂發火,那是無能的表現,只會被人看低了。
出了大廚房之後,玉柱單獨叮囑德庫:“準備些蠟燭,還有略深一些的碟子……”
玉柱的意思,其實很清楚,就是不讓菜變得太冷了。
具體的做法,就是用蠟燭的小火苗,緩慢加熱碟子裏的水,確保其上的菜品,不完全冷透。
如今是盛夏,菜餚本就不可能那麼快冷透。
但是,玉柱的搞法,就是新官上任,先聲奪人。
康熙只要看見蠟燭加熱的菜品,肯定就知道了,到了隆冬時節,他再也不需要喫冷菜了。
人在官場,如何利用新穎的手段,鬧出開門紅,迅速吸引大老闆的眼球,這其實是一門異常高深的學問。
偏偏,玉柱對這些正經的或是不正經的手段,瞭如指掌。
“這,這不太好吧?”
玉柱的做法,明顯超出了德庫的理解能力之外,他本能的就想拒絕。
“德大人,本爵部必須提醒你一下,這是吩咐,不是商量。”玉柱不動聲色的下了套。
德庫也知道,當場和玉柱頂牛,喫虧的只可能是他自己。
只是,操作過程中,若是出了紕漏,嘿嘿,那就不知道誰會喫虧了呀?
“嗻。”德庫想通之後,爽快的扎千領了命。
玉柱明知道,德庫爽快的過了頭,卻只當不知道的樣子,轉過身子,輕飄飄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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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別怪我手毒
到了傳膳的時候,康熙驚訝的發現,擺到面前的菜餚,碟子底下,全都點了蠟燭。
“你搞的鬼?”康熙扭頭看向玉柱,不動聲色的問他。
玉柱陪着笑臉,說:“回皇上,夏日,就用蠟燭。冬季,便是木炭。”話不多,卻把原理講清楚了。
康熙點點頭,他喫了幾十年的冷菜,也沒見德庫他們想個辦法,把麻煩解決掉。。
玉柱剛剛上任,就站在康熙的切身利益之上,做了飛躍性的變通,這說明了啥?
設身處地的替君父着想,至忠也。
康熙捋須一笑,說:“你來侍膳。”
身爲外臣,先後兩次獲得侍膳資格,唯有玉柱也。
侍膳,看似很簡單,其實心理過程異常複雜。
玉柱夾的菜,若都是康熙愛喫的,那顯然是有問題的。
但是,若全沒夾對,康熙又該不舒服了。
難的很!
不過,玉柱夾了菜後,並沒給試毒太監喫,而是遞到了德庫的面前。
德庫簡直驚呆了,這算哪門子的事兒啊?
但是,康熙明明看出有異,卻只當玉柱又在耍新花樣,壓根就沒阻止的意思。
“試膳,至忠也。”玉柱懶得和德庫解釋什麼,徑直先嚐了一筷子,算是做了個表率。
只是,令德庫萬萬沒有料到的是,玉柱竟然連續夾了好幾十道菜,都讓他來試膳。
只是,每道菜僅僅是一筷子而已,一百多道菜挨個喫下來,肯定會被撐死的。
一時間,肚子漲得溜圓的德庫,急得渾身直冒冷汗,背心都溼透了。
玉柱輕易不整人,一旦下了手,必定是一劍封喉,直擊要害。
試膳的過程,異常之繁瑣,頗爲耗費時間,康熙早就習慣了。
他隨手拿起一本書,翻開摺痕處,繼續閱讀。
皇帝不吱聲,包括趙昌在內,明明都看見了玉柱折騰德庫,卻都低着頭,只當沒看見似的。
德庫算個球,得罪了玉柱,難道不怕梁九功的悽慘下場乎?
玉柱本就是御前大臣,他手下的御前侍衛們,就更是不敢吭聲了。
結果,可憐的德庫,喫了烤鴨,喫烤雞,嚥下了魚,又來了羊腿。
實在是撐不下去了,德庫心裏明白,繼續硬抗下去,他就是宮裏第一個被撐死的尚膳正了。
“小中堂,呃……小的再不敢了……呃……饒命啊……”德庫一邊打着飽嗝,一邊小聲向玉柱求饒。
玉柱只當沒聽見似的,又夾來了一條烤羊排,德庫心下大駭,食物都擠到了嗓子眼,實在是撐不下去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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