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司空
“玉柱,朕聽老五說,你擅藏語?”康熙心裏有數,老五這是故意替玉柱搭了個露臉的梯子。
只是,老五自己也知道,他早就徹底和皇位無緣了。
玉柱又已經交了投名狀,康熙倒也完全不忌諱,他和老五的交好。
“回皇上,臣略識得幾個藏字罷了,不敢言擅也。”玉柱一如既往的謙遜。
康熙抬手點了點案上的奏摺,命玉柱當場念來。
玉柱拿起奏摺,定神一看,明白了。倉央嘉措暴死後,和碩特汗國的拉藏汗心裏有鬼,故意在奏摺裏,整了好些個艱澀難懂的土藏話。
松贊干布時期,爲了便於管理,他將吐蕃本土劃分爲五個“茹”,每個“茹”下面設置了若干個“東岱”。
茹者,萬戶也。東岱者,千戶也。
藏地五茹中,前藏(拉薩)兩茹,後藏(日喀則)兩茹,阿里單獨設置一茹。
以往,拉藏汗給朝廷上奏摺,用的都是前藏語系。這一次,卻故意用了日喀則一帶的土藏語。
這就難怪,理藩院的通事們,要捱罵了。
原本,藏地就屬於羈縻之國的概念,日常軍政事務也大多不歸朝廷管轄。
試問,哪個通事,會閒得無聊的去學習後藏土語呀?
玉柱就不同了,他心裏明白得很,後藏以南的廣大平原地區,那可是大英帝國皇冠上的明珠。
所以,玉柱拿起了奏摺後,十分流暢的唸了出來。
康熙眯起兩眼,仔細的聽完之後,當即就明白了,拉藏汗這是擔心他追究倉央嘉措死於途中的責任。
畢竟,倉央嘉措是前任的六世,即使被廢了,依然極具影響力。
玉柱是被叫進來當翻譯的,不是找他來商議國事的。所以,他念完了奏摺之後,就垂手肅立,再不言語了。
“老五,你怎麼看?”康熙的心裏已經有了主意,卻故意問五阿哥。
倉央嘉措的被廢,五阿哥本就是具體的執行者之一,他能說啥?
“回汗阿瑪,拉藏汗掌握的軍力,似不足以穩定和碩特汗國,兒臣只擔心雪域有變。”五阿哥一張嘴,就說到了節骨眼上。
康熙瞥了眼垂首而立,顯得很乖順的玉柱,聯想到此前的《平羅剎策》,不由心裏猛的一動。
“玉柱,你熟悉雪域,有何高見?”康熙故意盯上了玉柱。
說句心裏話,玉柱等這一問,已經等了很久。
“回皇上,臣以爲,拉藏汗倒有能力控制得雪域。只不過,他卻沒有能力抵擋準噶爾汗國的進攻。”玉柱侃侃而談,把神棍的氣質,發揮得淋漓盡致。
康熙現在信不信,玉柱並不在意。
因爲,歷史的真實進程,便是策妄阿拉布坦派兵消滅了和碩特汗國,殺死了拉藏汗。
玉柱又沒有去改變雪域的歷史。所以,他今天只要把神預言撂下了,康熙遲早會將他視爲平定雪域的重要智囊。
客觀的說,韃清再爛,康雍乾這祖孫三代,先後投入了大量的兵力、天量的白銀和海量的輜重物資,爲雪域和準部的最終歸於天朝版圖,確實立下了赫赫的拓土之功。
“何以見得?”康熙明顯來了興趣,便追問玉柱。
玉柱輕嘆一聲,指着書案上的奏摺,沉聲道:“拉藏汗廢了倉央嘉措,盡失雪域人心矣。”
事實也是如此。
策妄阿拉布坦的大將策零,帶兵進入雪域,迅速的擊敗並殺死了拉藏汗。就是雪域的貴族及和尚們,引狼入室的結果。
康熙不高興了,冷冷的訓斥道:“你懂什麼?切不可胡言亂語。”
“臣有罪,請皇上責罰。”玉柱捱了訓斥,只得摘了頂戴,跪下請罪了。
康熙做這事太不地道了,既要問玉柱的看法,又不想聽真話,這是要幹嘛?
“汗阿瑪……”一旁的五阿哥,看不順眼的想說話,卻被康熙擺手制止了。
“罰?嗯,罰你陪朕下盤棋,可樂意啊?”康熙的高明之處就在於此了。
發過了脾氣,又覺得過了,康熙會主動作出修正。
於是,魏珠捧來了象棋。康熙坐着,玉柱站着,開始對壘。
陪皇帝下棋,肯定不能贏。但是,又不能輸得太明顯了,玉柱這就很爲難了。
康熙的治國和打仗,在小農社會的背景之下,確實有一套,老被吹捧爲千年不遇之聖君。
但是,康熙下棋的棋品,可就不怎麼樣了。
別的不說,單單是悔棋,就足有十幾次之多。
玉柱能說啥?只能是忍了。
說實話,玉柱的象棋水平,頂多也就是個高於二級棋士,低於一級棋士的水平。因爲,他參過市裏的象棋個人賽,拿過第三名。
在象棋這個領域,特級大師們,可謂是羣星薈萃。二級棋士,簡直不值一提。
但是,以玉柱的爛水平,想虐康熙,還是手到擒來的。
問題是,他哪敢虐啊?
水平高出太多的玉柱,爲難的是,怎麼樣才能輸得驚心動魄?
“哈,將軍!”康熙在老五的暗示下,終於下出了致勝的妙招。
玉柱暗鬆了口氣,好傢伙,總算是輸得很激烈了。
“你的象棋下得很不錯,比吳琠強得多。嗯,以後啊,每日午膳後,進裏頭陪朕下棋。”康熙嘴皮子一張,就給玉柱加了一項陪玩的任務。
玉柱心裏明白,康熙嘴裏的進裏頭,指的是進乾清宮內。
整好,玉柱的懷裏,還有一塊康熙賞的乾清宮腰牌,可以長驅直入乾清門。
“嗻。”玉柱也沒有料到,他說的正經事,捱了訓斥。陪着下棋,卻獲得了康熙的好感。
世事實在是難料啊!
皇帝也是人,不可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在處理政務,看摺子。他也需要適當的娛樂活動,放鬆一下身心。
等康熙走後,李光地起身往回走的時候,深深的看了眼玉柱,卻啥也沒有說。
一旁的張廷玉,卻暗暗叫苦不迭。這段時日,他一直讓玉柱處理請安折,原本是想使陰招,搓磨一下小年輕。
沒想到,鴻弋旑^,楞是砸到了玉柱的頭上。
張廷玉心裏很明白,吳琠最早就是陪着康熙下棋,慢慢的贏得了聖寵。
這年頭,大家都講究個虛無縹緲的所謂棋如其人,字如其人。
實際上,大奸臣秦檜的字,真的很棒。大昏君宋徽宗,甚至獨創了瘦金體。
康熙讓吳琠陪着下棋,也是想就近觀察一下,此人可用否?
如今,才十六歲的玉柱,居然站到了吳琠的起跑線上了。
唉,整個南書房裏的紅眼病們,個個嫉妒得要死。
人比人,氣死人,全都是命啊!
午膳時,玉柱去提食盒的時候,以前喜歡給冷眼的小太監小葉子,哈着腰,諂媚的說:“柱公,小的師傅,特意給您做了一道燴羊肉片,還加了各種大料。”
玉柱微微一笑,宮裏這幫子沒蛋的傢伙,慣會趨炎附勢,跟紅頂白。
不過,既然小葉子主動示了好,玉柱自然不可能傻到去得罪了他,便笑着說:“替我多謝你師傅了。”
在這南書房裏,直南書房和南書房行走的各種待遇,都有如天壤之別。
比如說,李光地吧,他就享受的是,膳房點餐的特殊待遇。六菜一湯,隨便點。
玉柱和張廷玉,就只能喫定餐了。也就是,小葉子提來的食盒裏,裝着啥菜,就只能喫啥。
小葉子提及的那道燴羊肉片,玉柱來了快一個月了,從未喫到過。
和菜品的豐富程度相比,冷菜冷飯,更令人頭疼。
玉柱是剛來,張廷玉已經來了幾年了,他一直都是用茶房裏的開水,泡了飯菜,將水濾幹後,再喫。
這就十分類似老上海人,喜歡早上喫泡飯的習慣了。
膳房裏的大師傅,做了大鍋菜出來後,擱到桌子上。等時辰到了,小葉子才能裝進紅漆食盒之中,提到南書房門外的鐵牌外面來。
天氣熱,還好說,飯菜涼了也能喫。天冷的時候,唉呀呀,食盒裏的飯菜,全都涼透了,怎麼喫得下去?
這是在宮裏,太監們也各有山頭。玉柱的家底再厚,時間太短了,不好暗中使勁。
再說了,玉柱若想真正的立起來,不能再靠隆科多的扶持,而必須自己搭起宮裏的人脈。
如今,小葉子主動放低了姿態,玉柱抓住了難得的機遇,在還回去的紅漆食盒裏,塞了一錠二兩的散碎銀子。
給送餐的小太監塞錢,壓根就不需要說啥,他們心裏有數得很。
第二日,午膳時,小葉子送來的就是熱飯和熱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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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敢叫老爺子
宮裏的太監們,整人的陰招,可謂是多如牛毛。
玉柱剛進來的時候,即使塞錢給了小葉子,小葉子也還是會故意刁難他的。
不刁難的狠點,讓玉柱餓着肚子當差,他肯出大錢,換熱菜、熱湯和熱飯麼?
宮裏的太監們,就指望着外臣們,私下裏塞的銀子,才能發家致富了。
現在就不同了,玉柱每天要陪着皇帝下棋了。
常伴君側的威力,簡直堪比黑彈。
真把玉柱惹毛了,趁康熙發火的時候,故意來個落井下石。
嘿嘿,小葉子和他的師傅,哪怕冤死了,也是白死的。
梁九功和魏珠,都是利用常伴皇帝身邊的優勢,大肆撈黑錢的。。
當年,漢武帝的寵臣江充,把太子劉據折騰得慘不忍睹,必須起兵址础�
想想看,常伴於君側,威力多大?
宮裏,小道消息,從來都是傳得倏臁�
幾乎是眨個眼的工夫,玉柱每天要陪皇帝下棋的消息,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傳遍了整個深宮大內。
用罷午膳後,玉柱洗了手,擦了嘴,遞牌子進了乾清門,站到了乾清宮門前的臺階下。
今天,康熙用膳的時間有點晚,玉柱等了半個時辰,才被召了進去。
梁九功領着玉柱,進了靜心齋。
玉柱駐過京,他知道,康熙朝的靜心齋,便是乾隆朝的三希堂。
康熙就盤腿坐在榻上,棋盤已經擺好了。梁九功手抱拂塵,面無表情的伺候在一旁。
“臣玉柱,恭請聖安。”如此私密的地方,越隨意越好,玉柱很機靈的沒有報官銜全稱,“起吧。”康熙也不說伊立了,直接叫了起。
臣子不能和皇帝和對坐,玉柱起身後,站到了榻旁,側對着廝殺的兩方棋子。
這麼一來,康熙看他的時候,必須向左扭頭,這就多少有些尷尬了。
“沒外人,坐到朕的對面吧。”康熙年紀大了,喜歡看漂亮的小夥子,卻老要扭頭,很不方便。
從老四的養母孝懿皇后這邊算起,康熙是玉柱嫡親的姨父。
從隆科多這邊看關係,康熙又是玉柱的表叔。
這兩樣關係疊加到一塊兒,康熙肯定是玉柱的正經長輩。
玉柱也沒和康熙假客氣,皇帝讓坐,他便側着身子,只坐了半邊屁股。
康熙看不見,梁九功卻看得很清楚,玉柱的左手,悄悄撐在榻上。
這就避免了下棋的時候,玉柱的身子亂晃,惹來君前失儀的嫌疑。
盤腿坐於榻上的康熙,見了玉柱的謹慎有禮,不禁暗暗點頭。
佟家人,一個比一個混球,曾經公開鬧出過不少的笑話。
偏偏,玉柱的作派,與其祖,其父,其大堂伯,都迥然不同,令康熙頗有種新鮮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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