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音1
第十六章 殺死癌細胞
姜善的人生中,似乎每個階段,都在被不同的形式和空間困住。
在姜善長大的那個孤兒院,就算在孤兒院裏也是十分寒酸那撥的,印象中院長每天不是在求捐款,就是在求捐款的路上。
即使如此,孤兒院也是一年又一年的虧損郀I。這年頭大家的善心都被透支了,而且生活都是那麼苦逼,哪裏還能騰出餘力去幫助別人。
別的小孩還能經常去社區參加活動,賣賣萌騙取募捐,姜善就純純是一張嘴白喫飯了。
六歲以前她連牀都下不了,天天到了飯點護工給她送一點剩湯剩菜,這也導致姜善營養不良,骨瘦如柴,等到終於能離開牀走路的時候,別人看她那面黃肌瘦的樣子,可愛賣萌這條事業都徹底終結了。
所以孤兒院的小孩排擠姜善,討厭姜善,大家都憑本事掙飯喫憑什麼你能喫現成的。
小孩子的心裏沒有明確的善惡,只有簡單的黑白。
最可怕的是有一天夜裏,姜善感到喘不過氣來,睜開眼發現真的有人在掐自己的脖子,那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小男孩,可是他掐姜善的時候臉上的那種猙獰,是實打實的惡。
後來姜善忘了是誰救了自己,只記得醒來之後,從來都不露面的院長坐在她牀前,姜善第一次感受到被人關心的滋味。像是書上的那個詞“父親”。
那天午餐,姜善還破天荒得到了一盒牛奶。尤其是從此以後,孤兒院的小孩徹底離姜善遠遠的,看到她出現都會想驚弓之鳥一樣跑開。而那個掐姜善的小男孩,姜善再也沒在孤兒院裏見過。
姜善並沒有什麼愧疚感,她也不關心那小男孩去了哪裏,說到底已經跟她無關了。
每個人都是孤兒,每個人都是孤零零,就算有善心,也是留給自己。
……
姜善擺弄着那個小收音機,甚至不是藍牙的,很老式,很舊的那種帶天線的。
而且只有兩個旋鈕,一個上面顯示音量,另一個是頻道。
張晚秋從口袋裏拿出收音機來的時候,像是早已提前準備好了一樣,哪個當護士的,會在自己口袋裏日常放個古董收音機?
姜善輕輕扭了一下頻道那一格,發出一陣電流音,然後斷斷續續有聲音傳出來,仔細聽的話是一首沒聽過的歌。
姜善皺皺眉,把頻道旋鈕繼續往下轉,持續不斷的電流聲,然後就是沙沙沙,幾個頻道轉下來根本沒有一個能聽的。
姜善無語了。
再拿起張晚秋拿過來的書,一本特別無聊的無病呻吟小說,姜善翻了第一頁就沒有興趣了,而且這書破破爛爛的像是剛從垃圾桶裏撿出來的。
姜善正打算扔一邊,忽然想起什麼,慢慢重新拿起,翻到了版權的那一頁,看上面的出版時間。
199X年2月。
???難怪這麼老掉牙,給她拿了一本幾十年前的書?
整一天下來,姜善幾乎無聊到牙疼,身下的牀墊如此柔軟,她乾脆躺平,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四個角,她看到其中一個角,似乎隱隱有點發黑,在這雪白的房間裏,這點黑色實在太顯眼了,好像是牆壁腐蝕發黑了。
但是又不像一般的牆壁發黴變色,而且姜善明明記得昨天還沒有。
姜善皺着眉,看着看着,她覺得那黑色的物質竟然在蠕動。
……
科研所那邊還要求注意姜善的精神情況,一個人在荒山上待了五個月,他們很難想象正常人不會發瘋。
姜善的失憶有沒有可能是一種創傷後的應激障礙。
張晚秋接到的任務是,儘可能地觀察姜善,和她聊天,刺激她的回憶。張護士長被招募到松山醫院,是因爲她的另一個身份——京港最著名的心理私人运委煄煛�
然而經過短短兩天相處,張晚秋頗有一種遇到對手的感覺。
首先她認爲姜善的精神絕對沒有任何問題,更沒有瘋。
姜善思維敏捷,邏輯清晰,最主要的是一個人天生的心理素質是不可能短期內僞裝出來的。
如果說姜善會遇到什麼重大刺激出現精神問題,那概率微乎其微。
既然精神完全正常,對於姜善來說,可能就是單純的失去了山上的幾個月記憶。而失憶的原因,另有蹊蹺。
——
姜善的化驗結果一出來就被緊急送往了觀察室,耿江暉立刻戴上老花鏡,盯着化驗報告。
“她血液裏,白細胞含量異常的高。”
化驗表上的數據姜善的白細胞含量足足是正常人的三倍。比白血病人都誇張。
如此驚人,耿江暉不由道:“確定沒出錯?”
這怎麼看也像是檢查錯了。如果這個數值是真的姜善早該猝死了。
助理醫師顫巍巍道:“我們特意檢查了三遍,做了交叉比對,沒,沒錯。”
現在姜善作爲重點看護人,她的檢查結果,也沒有人敢出錯。
趙啓勝那邊也拿出一張片子,放到光譜下面:“不止這些,您看,這是她的全身掃描光片,她身體各個器官都顯得十分健康,完全不像一個患病的人。”
癌症病人的五臟六腑都會出現嚴重的衰竭,並且是不可逆的。
可姜善的器官卻鮮活有力,並且掃描片裏完全沒有發現存在擴散的癌細胞。
兩個檢查結果一結合,再也不能說是檢查出錯了。
“我有一個猜想。”趙啓勝嚥了口口水,“白細胞是免疫細胞,這麼異常的數值排除血液疾病之外,有沒有可能是——免疫系統的反應。”
例如感染,發炎,身體的白細胞都會瘋狂增長。
用大白話就是,此時的免疫系統殺瘋了。
耿江暉喫驚:“你想說癌症?但是免疫系統治癒不了癌症……”人類的免疫系統若能殺死癌細胞,稱得上是進化史的神蹟了。
癌細胞來自人體自身,而免疫系統只會對外源性的侵入產生反應。
趙啓勝艱難說道:“我明白,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有其他‘東西’激活了她的免疫系統……?”
第十七章 腐蝕
張晚秋每天都會來給姜善量血壓,測體溫等基礎檢查,重要的是,姜善在這裏竟然能喫上正常的飯菜了。
一日三餐,頓頓都是熱乎剛做好的菜,讓經歷過顛沛流離生活的姜善看到面前的飯菜都有些不適應。而且這些菜肉蛋平衡,蔬菜水果,這在姜善過去十九年的生涯裏都沒有過這個待遇。
張晚秋看姜善忽然盯着飯菜不喫,“怎麼了,不合胃口嗎?”
姜善望着面前的飯菜,忽然瞥了一眼天花板牆角。
牆角乾乾淨淨,一片雪白。
可是姜善彷彿看見蠕動的黑色物質,就像是洞穴酒店冰櫃裏的那些食物一樣。
姜善喫不下去了。
這病房裏任何地方都乾淨到一塵不染,可偏偏讓姜善不舒服。
姜善望着張晚秋,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不怕我嗎?”
想想之前避她如蛇蠍的趙穎、張政,姜善記憶猶新。
張晚秋眼底劃過一道來不及掩藏的亮光,她再次溫柔笑道:“爲什麼問這麼奇怪的問題啊?”
護士怕病人,這是什麼邏輯。
姜善望着她,其實她只是試探一下,沒想到對方真的會有這麼明顯的應激反應。
姜善其實至今也不知道他們“怕”什麼,但是既然能讓趙穎那些人害怕成那樣,沒理由……張晚秋會不怕。
主要是,從她醒來到現在,所見到的“醫護人員”,只有這位張護士長一個。
她醒來之時圍繞在她身邊的那些“白大褂”,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宛如姜善的一場夢。
可是姜善早就知道,所有像夢的東西,都是真實的。
而平時除了上廁所,姜善都被要求待在病房裏面,即使是去洗手間,張晚秋也和之前一樣寸步不離跟着她,普通人或許是覺得被關懷備至,可在姜善感覺到的都是監視。
“我沒有醫保,也付不起住院費。”姜善慢慢又說道。
姜善從前住孤兒院的時候都是每個月一次的義悦赓M醫生,成年之後離開孤兒院靠打零工維持生活,住的是補貼房,喫的是路邊攤,更沒有五險一金這種奢侈東西,而她知道自己什麼狀況,醫保對她早就沒有交的價值了。
還不如留點錢乾點別的有意義的事。
比如……報個旅行團看看世界什麼的。
誰知流年不利,天災人禍。
張晚秋愣了一下,她沒想到姜善擔心的是這個,關鍵在他們預先演練的姜善有可能問的問題裏,沒有這個啊……
張晚秋大腦緊急轉動,愣了片刻後只能硬擠出微笑:“你不用擔心,我們醫院……嗯、我們醫院對特殊病人有扶持基金,你住在這裏每一天都不用擔心醫藥費。”
特殊病人扶持基金,怎麼聽着那麼扯呢,這是醫院還是紅十字會。
可姜善沒吱聲,只是默默拿起了筷子,把飯和菜喫了個乾乾淨淨。癌症病人的自我修養,你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麼時候,享受當下纔是第一優先級。
見姜善這麼配合,張晚秋也鬆了口氣,醫院裏就喜歡配合度高的病人,而且兩天接觸下來姜善除了話少之外,簡直就是病人的模板。
張晚秋算猜對了,從小到大,姜善可不就是標準病人的“模板人生”麼。
……
說起最近醒來的每一天,姜善都感覺四肢的力氣彷彿又恢復了一點。之前她的四肢一直都是軟綿綿的,常年的生病早就抽空了這具軀體,所以當第一次有力量的時候,姜善的感覺幾乎是有點陌生的。
那種感覺,第一次是在帳篷裏醒來。
張晚秋微笑着推門進來:“睡得怎麼樣?”
姜善望向她,她其實懷疑病房裏是不是有監視器,每次她剛醒這位護士長就可以準時出現。
而四肢的力氣也讓她對醫院的戒備中又多了絲困惑,難道這家醫院真的在醫治她?
就在這時,姜善忽然反應去看了一眼天花板那個牆角,乾乾淨淨的,雪白一片。
沒有黑色物質,也沒有任何能看得出來的痕跡。
所以又是“夢”嗎?姜善不由皺了皺眉頭。
張晚秋似乎習慣了姜善的不愛說話,例行先替她量了量血壓和體溫,笑道:“不錯,很穩定。”
姜善沒有回話,哪個絕症病人還有閒心管自己的體溫和血壓穩不穩定。
姜善目光這時掃到牀頭,發現牀頭的那本書不見了,收音機倒是還在,這時張晚秋在耳邊說:“我去給你拿早餐過來吧。”
姜善卻慢慢推開被子,“我要去洗手間。”
張晚秋剛把溫度計收進胸前口袋,聞言頓了頓:“好,我帶你去。”
姜善其實並不需要她帶,可是她也知道張晚秋大概率不會讓她自己去,所以任由張晚秋攙扶她下牀,實際上姜善現在真的四肢有力,完全不需要人攙扶,但是她沉默着不做反應,由着張晚秋動作。
只是在朝門口走的時候,姜善忽然回過頭,指了指收音機,問道:“我能帶上這個嗎?”
所謂廁所讀物,既然讀物沒有了,那聽聽收音機也沒什麼吧?
張晚秋頓了片刻:“……當然可以。”怎麼地,這是打算蹲個仨小時?
姜善把收音機拿在手裏,跟着張晚秋慢慢地朝着洗手間移動過去,洗手間也還是和之前一樣,兩個格子間,一個門壞了。
姜善蹲在馬桶上,擰着收音機的旋鈕。
姜善其實只是想試一試在不同地方信號會不會有變化,很可惜的是,果然沒什麼變化。或許病房到廁所這麼點距離,遠不足以影響信號的強弱。
不過好在姜善也沒報太大希望,又磨蹭了幾分鐘之後,就按了沖水鍵假裝已經結束。
然後就離開格子間。
就在她要朝門口走過去的時候,忽然姜善停住了腳步,她慢慢地抬起頭,看到在格子間的上方,一個角落裏,有隱隱泛起黑色。
既不像發黴,也不像髒污,就那麼一小塊,好像是從裏面滲透出來的。
……
張晚秋聽到了沖水的聲音,可是明顯姜善出來的時間不對,她觀察着姜善的神情:“怎麼樣,有什麼不舒服嗎?”
姜善揉了揉腹部:“剛纔肚子有點不舒服,現在好了。”
張晚秋眉頭舒展,上前攙扶姜善的胳膊,兩人走回病房。
回病房的姜善把收音機放回牀頭,很快張晚秋把早餐送來了,還冒着熱氣。
姜善神色正常地喫了早餐,然後張晚秋遞過來一杯綠油油的飲料,解釋道:“果蔬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