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萧瑾瑜
斬仙客也不禁笑了,“若如此,倒也有趣,就讓我來幫他墜入凡塵吧。”
他指尖一抹。
侏儒老者一身的道行開始不斷跌境。
直至最後,一丁點的修爲也沒有了,沒有了道行,連生機都在飛快流逝。
眼見他即將因此殞命,蘇奕屈指一彈,一道涅槃力量湧入侏儒老者體內,非但將其救回來,還讓他一下子年輕了無數歲,最終化作了一個五六歲的孩童。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忽地瘋狂嘶叫:“殺了我,快殺了我——!”
往昔,他可是一位混沌天帝,執掌一片諸天混沌!
哪能想到,會一下子墜入凡塵,淪爲一個毫無修爲的孩童?
最讓他崩潰的是,和修煉有關的記憶,完全被抹除。
這完全比殺了他痛苦,以至於蹲坐在那,嚎啕大哭起來,徹底破防了。
可對蘇奕而言,這還遠遠不夠。
他掐指之間,映現出一道輪迴入口,一舉把那老者打入其中,讓其保留着生前記憶,轉世到了鴻蒙天域的凡俗之地,成爲了他所唾棄的一個泥腿子。
涅槃混沌有蘇奕的天道意志在,倒是能時時刻刻察覺到,這老者混跡於凡俗中的一生。
蘇奕道:“他若不自棄,興許還能重新踏上道途,這就是天命所歸。”
斬仙客搖頭:“一個高高在上的傢伙一下子跌落凡塵,註定承受不住這種落差,我敢打賭,他必會了斷自己。”
蘇奕隨口道:“自棄者,天棄之。”
斬仙客道:“你在此地,也能演化輪迴?”
蘇奕道:“有九獄劍在,就能。”
斬仙客再問道:“你之前,爲何遲遲不動用九獄劍?你該清楚,若動用此劍,根本無須和那些敵人鏖戰,輕鬆便可滅殺他們。”
蘇奕笑着說了一句此生已重複了很多次的話:“我與我周旋,只爲斬心中最後一個業障。”
斬仙客恍然道:“果然如此!”
九獄劍,貫穿蘇奕的前世今生,亦和他的身世之祕息息相關,可以說,沒有這把神祕的道劍,就斷沒有當年劍客在雲夢村踏上修行路的機會。
沒有此劍,種種前世的道業力量亦不可能一一完整地保存下來。
除此,回顧畢生修行路,九獄劍往往在一些兇險無比的時刻發揮了關鍵作用。
這本身,對蘇奕而言就是一種天然的護道之器,也是一種無形的依仗和靠山。
直至如今,當得知九獄劍和天命人的關聯,蘇奕終於幡然醒悟,自己一身道行最大的業障,實則就在對九獄劍的依仗上。
要想真正天命由己,就必須斬掉這個業障。
故而,之前在和那三位大敵廝殺時,蘇奕一直未曾動用九獄劍。
反而是藉此一戰爲刀,在斬心中業障!
直至他終於斬掉業障,徹底感悟到“我即天命”那一刻,才真正實現“本我”的大自在。
也是那時,他得到了九獄劍的主動認可。
也終於擁有了一個參悟九獄劍內部之祕的機會!
杖唬弄z劍依舊是外物,他依舊是被九獄劍認可的天命人,可心境已截然不同。
以往,是九獄劍爲依仗。
如今,則是九獄劍爲我所用!
一切外物,亦當爲我所用,而非我之依仗!
這,纔是真正的大自在。
斬仙客顯然也明白了這一切,感嘆道:“不得不說,直至此刻,我才終於確信,九獄劍當年的選擇,是對的。”
蘇奕道:“那麼現在,能否聊一聊了?”
斬仙客略一沉默,道:“我是守劍者,世世代代看守九獄劍,一如此劍的侍從,在九獄劍選你爲天命人之前,此劍一直由我來保管。”
他抬眼看着蘇奕,“說實話,當初九獄劍選你爲天命人時,我都懷疑九獄劍是不是眼瞎了!”
蘇奕一怔,“就因爲我是他們口中說的那個凡俗中的泥腿子?”
斬仙客道:“關於你的身世,等離開這座天獄時,你自能從九獄劍中找到答案。”
“不過,若你感興趣,我不介意給你講一個故事。”
“好。”
蘇奕拿出兩壺酒,隔空遞給斬仙客一壺,自己拿着一壺仰頭喝了一大口。
斬仙客斟酌了一番,這才緩緩說起來。
和世間無數少年一樣,曾經也有一個凡塵中的少年渴望修行。
希望長大後,成爲一個劍修。
爲何是劍修?
因爲在那無數少年心中,劍修最瀟灑、最逍遙,可縱劍長空攬日月,千萬裏外取人頭。
脫身白刃裏,殺人紅塵中。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劍修,在少年心中,便是世間最厲害的一羣人。
可那個少年也和世間絕大多數同齡人一樣,生活在凡塵俗世,資質平庸、才情普通。
既不是天生的修行種子,也不是顯赫仙門的子弟。
他只是大千世界芸芸猩凶钇胀ǖ囊粋�。
唯一不一樣的,或許就是這少年是個倔脾氣,認準的事情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哪怕是死,也要撞破南牆。
爲了成爲劍修,少年喫了不知多少苦,遭了不知多少罪,歷盡坎坷,也沒能踏上修行路。
一個無身份無背景的凡人慾登天,何其難也。
哪怕有大氣魄、大毅力又如何?
修行,從來不是凡塵濁世一個窮苦之輩能夠奢望的事情。
可那少年卻不曾放棄過。
他認爲,他已踏上了道途,一切磨難困苦,都是對自己的考驗。
只要自己堅持下去,遲早能破門而入,成爲劍修。
若因此而死了,也無悔在世上走一遭。
相比於那些艱苦和磨難,最讓少年痛苦的,莫過於父母親友的不理解和誤會。
但,最終少年還是撐了下來,毅然決然地選擇走自己的路。
後來,少年成了滿身滄桑的中年。
他的父母都已逝去。
而讓他內疚的是,爲了修行,他不曾見到父母最後一面。
爲此,他枯坐在父母的墳前大哭了一場,徹底病倒了,就在他以爲自己會病死時,卻最終又頑強地活了下來。
許多人勸他,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念想,好好當一個本分的人,別再做白日夢了。
可最終,他還是走了。
繼續踏上求道之路。
後來,少年從中年變成了遲暮老人,窮困潦倒。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因爲飢寒而陷入昏迷,跌倒在了泥濘水泊之中。
在即將與世長辭那一刻,曾有一道聲音在他心頭響起,問:
執着一世、歷盡坎坷、可曾後悔?
一句話,卻彷彿喚醒老人少年時的記憶。
最終回應道:“只恨不能成劍修,此生之憾!”
那一天,老人識海中多了一把劍,重返少年時。
也成爲世間第一個以平庸之軀、凡人之資獲得九獄劍認可的“天命人”。
九獄劍,就是天。
被九獄劍選中之人,便是天命人。
對此,守劍人也百思不得其解,爲何九獄劍會選中一個資質平庸的凡人?
後來,他才隱約猜出答案——
這世上,能夠成爲劍修的天才太多太多了。
可凡人呢?
爲何一個資質平庸、既無身份、又無底蘊的凡人就不行?
這世間,劍仙何其之多、劍修何其之校麄內魏我粋�成爲天命人,都有着能夠讓人理解的理由。
但,凡人不行。
因爲在任何修道者眼中,凡人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成爲九獄劍認可的天命人!
包括守劍人,也如此認爲。
可九獄劍,給出了它自己的答案!
說完這個小故事,斬仙客仰頭把壺中酒飲盡,吧嗒着嘴巴道:“現在來看,你或許是對的,不自棄者,便是天命所歸,無論仙凡!”
蘇奕笑道:“這個故事很好聽。”
他自然已猜出,故事中那個爲求劍道而矢志不渝的凡塵少年,便是自己。
可卻從沒想過,原來自己曾經也是芸芸猩凶顚こ5囊粋�。
既無顯赫背景,也無修行天賦,那般平凡、那般平庸。
可……
又有誰知道,這樣一個少年,爲了心中的劍修夢,直至即將老死之際,也從不曾自棄過?
天不負?
不,是自己從沒有揹負過自己啊!
忽地,蘇奕想起一件事,“之前,他們爲何會稱我爲盜走九獄劍的叛徒?”
斬仙客搖頭,“往昔恩怨錯綜複雜,你自己殺出天獄外,自然能找出答案。”
蘇奕點了點頭,“那我不問和自己有關的事情,能否跟我聊一聊那個金蟬?”
“他啊。”
斬仙客莫名地發出一聲輕嘆,“他不是來自天獄外,若不是這座天獄,以他的才情,必可在青冥道域成爲一方傲視諸天混沌的存在。可惜……”
言辭間,帶着一絲惋惜。
蘇奕也心生感觸,“縱然爲敵,亦可敬之。”
“是你阻斷了他的道途。”
斬仙客忽地道,“當年你帶着九獄劍進入天獄,也把這座天獄的大門徹底封禁,這麼做,是爲了阻擋那些青冥道域的大敵追殺而來,可也阻斷了金蟬前往天獄外的道途。”
蘇奕一怔。
卻見斬仙客道:“他是一個才情卓絕的厲害人物,在當初抵達混沌荒野不久,就憑藉祕法,和那天獄外的強者取得聯繫,這些我都看在眼底,不曾阻止。”
“天獄外那些老雜毛,想要借金蟬之手,來抓住你這個天命人,作爲交換,他們答應,會給金蟬一個殺出天獄外的機會。”
聽到這,蘇奕這才恍然明白過來。
怪不得金蟬知道,自己不屬於涅槃混沌,並且敢斷定,斬仙客來自牢獄外。
原來答案就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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