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石玥表情一滯,無奈苦笑:“好吧,是我又錯了……”
“不過從位置判斷,這裏的確是我記憶中的靈溪鎮石街。”
於是少女笑容迴歸燦爛:“那就好!今天爲歡迎山主大人死而復生,就不在家喫了,我請客喫李記燒肉!石街這邊非常有名的!”
說到最後,石玥笑容雖不改,嘴角卻明顯發出貧窮的抽搐。
“那個,太貴的肉可能請不起,還請山主大人點菜時手下留情。”
王洛點頭應道:“明白。”
說話間,石玥就帶着王洛,走進了一家人聲鼎沸的小鋪。
鋪子裏空間狹小,只緊湊地擺了六張圓桌,每桌都圍滿了食客,更將鋪內擠得水泄不通。偏偏一個身材臃腫的大媽,卻似巧燕一般穿梭在“間不容髮”的空隙裏,麻利地爲每桌客人端上香氣逼人的菜餚。
石玥才掀開門簾,腳步還沒邁進去,那大媽就猛然擰頭,笑容掛着汗水,發出格外響亮有貫穿力的招呼聲:“小玥來啦!趕緊進來坐啊!”
話音未落,她就似熟練掌握芥子須彌的仙法一般,兩隻蒲扇一般的大手一扒,就在鋪子裏憑空扒拉出一小片空地,然後從牆上摘下一張木桌,兩隻板凳,當場擺開。
期間,其他客人仍自顧喫喝,對自身生存空間的擠壓恍無所覺。只有靠門的一桌,幾人抬頭衝石玥擺了擺手示意。
顯然,在這條擁有數千年曆史的古街道上,年紀輕輕的石玥已經小有名氣。
對於老闆娘的優待,石玥也不客氣,道了聲謝,就施展開築基期應有的紮實身法,從人羣中穿梭到那小小的圓桌旁落座。而等她回頭去看王洛時,王洛已經鬼魅般坐到了她對面。
石玥也是見怪不怪,直接從桌下翻出一張菜單,說明道:“上半頁都是李叔的拿手菜,便宜實惠隨便點,中間兩行是絕活,但我請不起。最下面的不光我請不起,也不好喫,是李叔拿來坑遊客的。”
話音未落,後廚就傳來一聲元氣十足的叫罵:“小玥你又在放屁!我做的哪道菜不好喫了!?”
石玥做了下鬼臉,隨手從身後一個小矮櫃裏取出茶杯茶壺,爲兩人倒上熱茶,而後衝大媽揚手招呼道:“楊嬸,一份招牌燒肉,一份炒疙瘩!”
再低頭輕聲對王洛說:“我個人比較推薦雞裏蹦和醋溜白菜。”
王洛看了眼菜單,果然是最便宜的那一檔,不過他此時心思也不在飯菜口味上,便依言點了頭,讓石玥握住錢包的手爲之一鬆。
王洛在意的是,這新時代的餐飲,未免過於發達了。
飯菜的口味如何,他沒有品嚐過不便評價,但每一道菜餚中所蘊含的濃郁靈力,卻是閉着眼睛也能清晰感受得到。
每一道菜,都是貨真價實的“靈食”,顧名思義,喫下去就能補充真元,甚至增進修爲,效力堪比靈丹妙藥,卻又能兼而滿足口腹之慾。
這在王洛的時代,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
增進修爲的天材地寶並不少,但能讓修行人的味蕾也感到滿足的食材就不那麼多見——或者說願意研究修行人味蕾的人不夠多。至於將兩者融合,又要增進修爲又要喫得爽,那更是隻有極少數人才能享受的特權了。
按照舊時的標準,這李記燒肉鋪子裏的每一個人都是特權階級。
然而這種特權本無必要,凡間餐飲發達,是因爲凡人必須進食才能補充體能。但一個合格的修行人,哪怕只是引氣階段,都必然要修習“辟穀”。踏上修行之路後,補充真元最有效而實惠的手段永遠是吐納天地靈氣,滿足口腹之慾也大可用些追憶幻景類的仙法,想喫什麼夢裏都有。
完全沒必要大費周折地發展出兼而有之,卻毫無性價比的“靈食”。
而帶着這份疑惑,王洛再觀察鋪內食客,便有了新的收穫。
他們雖然個個其貌不揚,但每一個都有修爲在身,差一些的也有引氣圓滿,佼佼者更是凝了一顆散丹,真元波動雄渾有力。
如此卸喽芗男扌腥耍v然境界對王洛而言並不算高,但必然會影響天地靈氣的流動。
因爲每一個修行之人,都會如呼吸一般自然而然地吐納天地靈氣,化爲屬於自身的真元。而幾個,十幾個修士共同呼吸,就如同在河流中投下碎石,難改河水流向,卻必然要激起漣漪。
但這燒肉鋪中的天地靈氣,卻與這羣修行人彼此忽視,沉默地流淌。王洛抬起手指,從無形的奔流中截取了一個片段,在指尖捲起了小小的漩渦,而後將其吸納入體……
滋味醇厚,不亞於舊時上品洞天福地,僅次於定靈殿這種破格的地方。
雖然靈氣本身沒有味道,但對於任何一個修行人來說,這種品質的靈氣都可謂無上的珍饈美饌。而鋪子裏的修行人,卻只沉醉於盤中餐,對流淌在身旁的靈氣奔流視而不見。
再聯想到石玥先前說過的,關於伙食費和交通費的話,王洛不由產生了一個有趣的猜想。
“大律法時代的修行人,已經不懂得吐納了嗎?”
正不斷吞嚥口水,等待上菜的石玥聽了,不由一愣。
而沒等她作答,面前就陡然多了一隻蒲扇似的大手,以及一盤肉香四溢,堆疊冒尖的招牌燒肉,。
“招牌燒肉來咯!”
然後是一盤堆積如山的雞丁蝦仁馬蹄。
“雞裏蹦來咯!”
王洛看了眼面前的兩盤肉山,再看看周圍食客那縮水至少三成的餐盤,不由問道:“這是你的養父母?”
石玥一口粗茶險些全嗆進肺裏。
楊嬸卻笑道:“沒錯,乾女兒!老李,再加份扒肉條!”
說完拍了拍王洛肩膀,便又忙不迭地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石玥笑道:“楊嬸還蠻喜歡你哦,她很少對陌生人這麼熱情的。尤其最近石街着實不太平,大家生意都不好做。”
這一句不太平和生意不好做,立刻引來隔壁兩桌人不約而同的嘆息。
“可不是麼,那幫青皮狗真特麼煩死人。”一個穿着白背心,灰短褲,大半個肚腩坦露在外的胖大漢子,發出油膩的感慨,“這幾天我都想幹脆把店關了,省的被他們三天兩頭上門找麻煩。又是證照過期,又是店裏擺設違規,媽的老子在門口貼張太虛蜃景的海報都能被撕下來說有傷風化,特麼的石街哪來的風化!?”
一個瘦小漢子笑了笑,目光往下一垂,說道:“就您這肚子,被他們逮到了也要貼張罰單。”
“草。”胖子努力提氣收了收肚腩,卻收效甚微,“長得胖還特麼犯罪啊?”
隔壁桌一個頭頂半禿,滿面褶皺贅肉的背心老漢,緊擰着眉頭說:“犯罪不犯罪,還不是青皮狗們一句話?孝敬到了,你殺人放火都沒人管,孝敬不到,你這肚子至少判個凌遲。”
胖子頓時惱怒:“老不死的你特麼的長得跟毛肚似的也有臉說我?我要是凌遲,你至少也得五馬分臉!”
又有人怒道:“罵歸罵,別尼瑪拿肚說事。”卻是個剛點了芫爆散丹的食客。
眼見自己一句話就引得店內嘈雜,石玥苦笑了一下,對王洛輕聲解釋道:“最近茸城的青萍司牽頭成立了一支專項小組,說是要整頓石街風貌,擾得我們本地人不堪其苦。”
話音剛落,就聽頭頂傳來楊嬸元氣十足的怒罵:“整頓個屁!就是羣無事生非的司馬東西。”
同時,一盤芡汁濃郁,鹹香滿溢的扒肉條被她擺上桌來。
石玥雙目泛光,下意識吞嚥,而後說道:“楊嬸,再加兩碗米。”
結果話還沒說完,兩大碗噴香而珠潤的白米飯已經上桌。
楊嬸說道:“你最喜歡的海州米。”
石玥笑道:“楊嬸,你不會真打算作我乾媽吧?”
“你要願意改口,這店就是你的!老李敢放半個屁,我直接錘他!”
後廚傳來一聲鐵骨錚錚而不懼內的悶哼,但片刻之後,楊嬸又端來一盤醋溜苜蓿,說是老李送的。
而對於如此明目張膽的區別對待,周圍幾桌食客卻熟視無睹,依然沉浸在方纔的話題裏。
“那羣青皮狗到底怎麼個意思?這個專項整治工作,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達哥你路子廣,有什麼消息沒?”
被稱爲達哥的人,就是店內唯一一個凝了下品金丹的修行人,他搖搖頭:“沒特別的,還是那些人盡皆知的東西:小組是波瀾莊提議的,得了茸城總督府的首肯,然後由青萍司牽頭組建,來頭不小。所以我一直勸大家這段時間千萬別頂風作案,乖乖當幾天縮頭烏龜爲好。”
胖子質問道:“縮頭容易,好歹給個準信什麼時候算完吧?總不能他們整治一輩子,我們也縮頭一輩子。”
下一刻,卻有個陌生的聲音加入對話。
“專項整治,當然是整治到石街的經營環境依法合律爲止。”
第10章 作乾女兒顯然是有代價的
伴隨突如其來的聲音,店內的空氣霎時間凝固。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靜止,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聲音的方向。
一個身穿青色制服,頭頂同色軟帽,身材頎長的年輕人,正筆直地站在店門口。他看上去眉清目秀,文質彬彬,鼻樑上架着一幅無框的元晶鏡片,更添幾分溫文爾雅的書卷氣。
不過,比起書卷氣,更引人矚目的則是他那高高在上的姿態。
他本就生得高大,此時目光居高臨下,更近乎以鼻孔看人,而這副姿態下,店內食客們自然被集體點燃了怒火。
“李東陽?!”
“草泥馬你居然有臉站出來?!”
霎時間,店內彷彿掀起驚濤駭浪,花式百出的叫罵聲,讓人充分領略了石街的市井文化之繁華。
然而名爲李東陽的年輕人,卻以一聲輕笑,壓下了所有激憤的聲音。
“呵呵……我依律執法,一切都光明正大,爲何不能站出來?”
說話間,李東陽掃視全場,目光如有實質,逼得每一個與其目光相撞的人都不由偏過頭。無論先前叫罵多兇惡,這一刻都不得不偃旗息鼓。
這並非修爲境界上的壓制,而是一種士氣上的碾壓。李東陽雖然面對千夫所指,卻胸懷坦蕩。
對於修行人而言,理直氣壯四個字,是如字面意思一般有着實際重量的。一個對自身理念有着極度自信的人,在這種氣機交鋒中就往往能佔得優勢。
正如李東陽碾壓了現場所有義憤填膺的食客。
石玥倒是絲毫不受影響,只是面露厭惡地以真元傳音法對王洛解釋起了此人來歷。
“這人是專項整治小組的副組長,最近幾天訓誡、貼罰單的活兒都是他帶頭做。而他是石街出身,所以大家都把他當叛徒。”
王洛點點頭,心中對石玥的評價再提了半格。雖然她作爲導遊是失敗的,但導遊的基本功卻相當紮實,解說詞言簡意賅,不偏不倚,總能用最直觀的方式讓聽欣斫猬F狀。
有了石玥的解說,王洛再看李東陽,不由玩味。
除去理直氣壯四個字不談,此人也的確有睥睨全場的本錢,因爲他是貨真價實的金丹修爲。
與達哥那形似而神非的“散丹”不同,李東陽腹中金丹圓潤而飽滿,真元波動宛如滔滔海潮,無盡無熄。
哪怕在古典時代,這也是有資格挺直腰板,割據一方的金丹“真人”。而真人與凡人之間的差距,如同人與蟲豸。
不過,李東陽展示修爲,卻不是爲了以力壓人,而只是一種下意識的炫耀。在鎮壓了店鋪內的喝罵聲後,他仍無收斂,朗聲道:“石街專項組,是經城主大人授意,由青萍司牽頭組建,囊括了各方精英而成的專業小組。是爲了一掃石街積年累月的頑疾,令這片歷史悠久的街區能煥發新的生機而成立的。絕非任何人的以權炙剑魑唤址粚嵲谑切∪酥牧恕!�
被評價爲小人之心的薪址唬D時勃然而怒,當場就有幾人拍案而起——其他人則實在是擠得站不起身了。
“李東陽你個忘恩負義的畜生東西,要沒我們這些小人之心,你早就餓死在家裏了!”
“早知道當初真該把你掐死算了!”
一型倭R聲中,李東陽如礁石碎浪,巋然不動,繼續說道:“當然,我很清楚,所謂積習難改,痼疾難除。各位街坊在專項整治期間,難免會有不適應、不理解,由此心生不滿也在情理之中。我們小組並不會因此而苛責大家,事實上破格提拔我這個本地人來當副組長,也是給大家一個合情合理的發泄渠道……但是,頑疾也好,陋習也罷,總歸是要掃除一空的,不然就要被時代所拋棄。而我作爲本地人,承蒙各位的養育才能考入書院,如今也責無旁貸要引導大家自荒蠻步入文明。哪怕被你們誤解、唾罵、甚至暗中扎草人都無所謂,我相信有朝一日,你們一定會感謝我的。”
說到最後,李東陽情不自禁地昂首閉目,雙臂舒展,彷彿陶醉於重大歷史使命之中。
而此時街坊們的罵聲已經因極度的憤怒而凌亂起來。
直到達哥一聲冷笑,說道:“在茸城書院讀過幾年書,又被青萍司收編,李東陽你可真是了不起啦,一開口就是荒蠻,文明……怎麼?是不是還想說石街當年虧待你了,沒給你足夠的‘文明’要素,讓你沒法融入上流社會了?”
李東陽眉頭一皺:“林通達,你也是在茸城書院進修過的,雖然只是外院,至少也見識過文明世界,難道看不出石街的危機所在嗎?這裏的一切都和文明二字格格不入,遍地荒蠻,長此以往,只會被文明世界越拋越遠!如今城主大人以人道爲本,令青萍司牽頭成立專項組,是咱們石街邁入文明石街的不二捷徑,其他人誤會也就罷了,我是真搞不懂你在牴觸什麼!?”
達哥雙手一擺:“別,你這麼一說,搞得我對茸城書院的印象都變差了……當年書院裏精英雲集,哪怕外院也不乏名門貴胄,看咱們這些窮哥都跟看螻蟻一樣。但是像你這種貧寒人家出身,轉過頭就對街坊們不屑一顧的,那就真的少見了。”
李東陽嘆了口氣,說道:“我並沒有對街坊們不屑一顧,純粹是你們脆弱的自尊作祟罷了。我帶隊執法,從來都是依法合律四個字。你們捫心自問,哪一次不是自己違規在先,才被我開罰單的?就比如這間李記燒肉,小小一個店面,六張桌,30多個座位,人擠得比罐頭還密……而我在帶隊來之前就通知過你們,這嚴重違反經營安全規定,結果你們是半點也不聽。此外,後廚該有的淨木御枝和元水瓶也都沒有。”楊嬸聞言,怒目圓瞪道:“照你們那規定,我這小店就關張大吉了!”
李東陽說道:“除了石街,茸城其他地方的店鋪都是這麼經營的!也沒見人家關張大吉!說到底還不是陋習難除?”
楊嬸說道:“別家店鋪怎麼經營我管不着,我這小店經營了二十多年,什麼事也沒有,就你們來了以後成天這也不滿意那也不合規!違規不違規全都是你們一句話,等哪天你直接規定我們喘氣都違規,把石街人都發配去南鄉算了!”
李東陽再次嘆息道:“無知而傲慢……所以石街與文明世界才越發格格不入。總覺得是別人在刻意針對自己,卻從來不肯檢討自己做錯了什麼。”
說話間,這位高大的年輕人伸手在腰間一抹,衣襬掀開露出腰帶上一枚手掌大的翡翠腰牌。腰牌隨撫摸而點亮微光,一支細如針尖的木筆、一枚青色的寬大葉片飄然浮至李東陽手心。
見到這筆,這葉,在場腥藷o不變色。
王洛偏頭看向石玥,少女認真解釋道:“那是由建木之髓製作的歸律套裝,青衣持木筆和綠葉,可將所聞所見歸於大律法,此爲【歸律】。說白了,就是身居官職的青衣們,向大律法舉報違法亂律行爲,再由大律法降下天罰。”
王洛有些驚異:“天罰?會有雷劈下來嗎?”
石玥說道:“你是有多想看雷劈啊!?但基本不會的,大律法很少直接干涉現實,更遑論直接傷害人類。需要雷劈的場合,會有專門的劊子手出面做法。因歸律而降的天罰,一般是類似‘敗壞風水’,被貼了罰單的商家會黴卟粩啵馑。欢鴤�人則會修爲停滯乃至神通自潰。當然,反過來,被大律法褒獎的商家自然是生意興隆,個人則會修爲暴漲。”
王洛點點頭:“而獎懲皆由人定?”
“框架不能違背大律法,比如你不能莫名其妙就對一個路人貼罰單,完全無稽的歸律,是不會被大律法承認的。但實操細節上,青衣的自由裁量空間非常大。石街的店鋪經營這麼多年,嚴格來說的確有很多地方違背了茸城律法,但若沒有專項小組巡查,大律法基本不會理會的。”
王洛再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對這個新世界的概念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與此同時,隨着李東陽拿出歸律套裝,店內的氣氛變得更加緊張。
幾位食客異口同聲喝罵起來:“李東陽,你什麼意思?!
“你敢寫一個試試?!”
李東陽第三次嘆息:“職責所在,不敢不敢啊。這罰單就算我不開,也會有其他人開,而他們未必有我心慈手軟。李記燒肉攤位數超標、安全措施不利、衛生情況不達標,違規經營,依茸城律,暫停營業30天,律格降三等。”
說話間,他吖P如飛,在青色的葉片上逐一寫明懲罰。
此時就連石玥都臉色微變:“律格降三等,他真敢啊!?這種小店被強行降三等律格,怕是半年都回不過元氣來!虧得當年楊嬸還接濟過他!”
而眼看李東陽寫完歸律詞,就要將葉子貼在店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