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待兩人走後,石玥這一口氣才泄下來,她轉頭看向王洛,不由苦笑:“真是沒想到……”
王洛卻若有所思:“我卻早該想到了……石秀笙離開茸城後,是不是去了北山城?”
“我不知道。”石玥說完,語調一頓,才更加無奈地補充道,“應該是北山城吧,他當初沉迷賭博,死不悔改。而北山城的賭業可比茸城要發達得多了。山主大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是幽冥道提醒我的,說波瀾莊密衛,從北山城帶了位故人回來,卻不料是這位故人。”王洛於是便將幽冥道的事與石玥簡單說了,令這位外山門首席頓感唏噓。
“原來,是這樣。”石玥苦笑搖頭,又說道,“原來是這樣……難怪我一直覺得幽冥道似乎對我特別不同,只是以往不敢自作多情,只當它們是在茸城有些特殊的營銷。既然如此,他們願意入駐石街,我當然歡迎。”
王洛提醒道:“幽冥道終歸是幽冥道。”
“石街也終歸是石街啊。”石玥說道,“萬年前,石家在這裏披荊斬棘,建立靈溪鎮,又爲靈山管理外山門,並不是爲了在靈山與凡世之間作中間商啊。”
王洛於是讚許道:“不錯,外山門正應海納百川。即便在魔道三宗與靈山關係最爲惡劣時,外山門都不乏前來投盏哪У佬奘俊D隳苡羞@個認知就很好。”
說完,王洛取出一本磚塊書,交給石玥。
“這本太清望月術,你可以先看着,有空隨我去厚土殿觀想月相,對元神的淬鍊頗有助益。以你的資質,最多半年就能考慮凝丹了。”
石玥連忙道謝,只是眉宇間仍掛着憂慮,尤其見王洛丟完書就要回院內休息,彷彿話題已經結束,她更是急得伸手扯住王洛衣袖。
“山主大人,稍等片刻!既然那位渡魂使者說,是波瀾莊的密衛將石秀笙帶回茸城,恐怕這次債務清償,正是波瀾莊主使,之後他們就要借題發揮……”
王洛說道:“你是指,靈山的經營管理權?”“多半是吧。”石玥卻也沒幾分把握,不自覺地皺起眉頭,“繼承債務的時候,我就在孔老幫助下,將靈山的經營管理權拿到手中了。現在總督府的百門錄上,登記的無疑是我的名字。就算石秀笙回來,也不可能隨意更改管理人。但……但波瀾莊也不可能無緣無故就抹掉上千萬的借貸啊。除了在經營管理權上做文章,我實在想不出他們還有什麼花招。”
王洛聞言,卻是若有所思。
在牽星臺開始咿D後,他就不再將波瀾莊視作什麼阻礙,但此時經石玥提醒,他倒是隱約猜到了波瀾莊的玩法。
客觀評價的話,還挺精彩的。
與此同時,石玥則有了些許煩躁不安:“山主大人千萬要小心,那些人的合同上總有玩不盡的花樣,怎麼說都是他們有理。當年我自以爲是的自學了相關律法,細緻地解讀了合同,以爲不會再有後患,結果真是……光是隔三岔五的利息上浮,就讓人有苦說不出了。而他們總能在字裏行間找到論據,論證他們巧取豪奪的合理性。”
王洛搖頭笑道:“人爲刀俎的時候,魚肉戴不戴帽子都是罪過,這一點你無需自責,更不必糾結於自己當初帽子戴的是不是夠正。換成你背後有個體量碩大的財團,遍佈五州百國的關係網,你就算指鹿爲馬也是你對。”
說到此處,王洛摸了摸石玥的頭。
“而如今刀俎和魚肉的關係已經逆轉了,你不需要再爲波瀾莊和石秀笙的事而提心吊膽,之後的事情交給我就好。”
石玥有些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卻還是任由王洛摸了頭。
“是,山主大人。”
說話間,感受着頭頂的暖意,少女的視野忽而模糊了些許。
眼前那靈山白雲所化的淡雅長衣,恍惚間,彷彿變作了一件用料樸實,卻精心保養的青袍,那是父親……石秀笙最愛穿的一件外袍,是他尚未在歧途深陷時,人生少有的一點成績的明證。
也是石玥童年僅存的,關於家庭的美好回憶。
那時的她,身前總有一個看似單薄,卻彷彿山一樣巍峨的身影,爲她遮蔽一切風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道身影逐漸腐朽,反而成了夢魘一般的黑影?
同時,王洛感受到了石玥的情緒變動,心中也不由生出幾分感慨。
於是,本打算丟開的話題,又被他撿了回來。
一邊向院內走着,王洛一邊問:“石秀笙是個怎樣的人,詳細與我說說?”
石玥擦了下眼睛,待要開口,卻發現喉嚨已然哽咽,她有些羞窘地咳嗽了幾聲,卻不由落下淚來。
王洛沒有讓她爲難,先一步進了院子,取了北廂房屋檐下的茶具,在管家樹下襬開,輕巧地施展手藝,爲石玥倒了一杯速泡茶。
石玥此時也整理好情緒,走進院內,感激地接過茶杯,待清涼的茶水入腹,她才說道:“他,他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第128章 講道理
“這,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茸城書院前,一位身材瘦削,青袍如罩的中年人,滿面疑惑地看着院牆上的青藤,故作感慨道。
而在他身旁的,則是個身穿白衣,肩寬雄厚的年輕人,聞言有些不耐煩地說道:“書院的護院陣法,每隔兩三年就要更迭一次,以前當然不是這樣子。”
中年人似是感受不到身邊人的不耐煩,喟然嘆息道:“兩三年就更迭一次,不愧是茸城書院!幾年不見,便有了這麼大的變化。唉,當年若是沒有小人作梗,我本該成爲書院的學生,可惜……”
白衣的年輕人毫不客氣地打斷道:“石秀笙,你到底進不進去?”
名爲石秀笙的中年人,連忙收斂了臉上的感慨與惋惜,下意識聳肩低頭:“當然進,當然進……這位,這位白師弟,請你領路。”
“誰是你師弟?!”白進賢一臉的嫌棄,“這一路上你那差臨門一腳的故事唸了多少遍了?但進了就是進了,沒進就是沒進,書院每年招收的學生並不少,但凡是天賦夠好,總能考的進來!至於你這種考進不來,還自詡差臨門一腳的,卻是比招收的學生多十倍都不止了!醒醒吧,這書院裏沒人會把你當師兄,少來攀附關係!”
石秀笙被噎得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卻只能小心翼翼地拱手致歉。
“是我失言,是我失言了……”
“閉上嘴巴,跟我來。”白進賢說着,也從腰間摸出一塊造型別致的玉牌,在書院門前一晃,而後邁步走進書院。
石秀笙連忙小碎步地跟在後面。
而走過正門,終於踏足到書院的土地上時,他終於忍不住,再次發出了嘆息聲。
當年,真的是隻差一點點……
——
白進賢作爲餘小波最忠實的狗腿組合——黑白雙煞之一,其實大多數時候,都還蠻心高氣傲的。
因爲即便在英才雲集的茸城書院,他的出身、修爲等,也都在均值以上,是不折不扣的祝望精英。與酷愛黑色皮裝的好基友赫小軍一道爲餘小波做事,並非他骨頭軟,生性下賤喜歡跪舔他人。
恰恰相反,忠侦渡衔徽撸且驙懰凶抛銐驈姷碾A級意識——認定自己雖不如極少數人,卻仍優於絕大多數人的階級意識。
白進賢很清楚餘小波和一般學生的不同,更清楚所謂有教無類,是最多停留在課堂和書本里的空想。而課本之外,處處都是現實。
所以在爲餘小波跑前跑後之餘,白進賢很討厭那些不懂上下尊卑,不知進退的賤民。比如趙修文,再比如石秀笙。對於餘小波分配給他的,從波瀾莊密衛的手中迎接石秀笙進書院的差事,也不乏腹誹。
這青袍的中年人,身上特麼還帶着餿味呢!把這種人奉爲上賓,還有規矩嗎,還有上下尊卑嗎?!
但餘少的命令,自然也不容違背,白進賢只能捏着鼻子將此人一路領到別香小築——那是餘小波最近一段時間的住處,據說他在那裏曾與強敵交鋒,扳回一城,因此便將其視爲自己的福地。
一路行來,石秀笙倒是老老實實,沒再吵嚷,臨近別香小築時,更是戰戰兢兢,每一步都生怕走錯。
白進賢不由好笑,這人倒是懂得一點進退,若是他在賭場裏也能有這麼規矩,應該不會淪落得這麼悽慘。帶着一絲嘲諷,白進賢將人帶入小築,而餘小波早在大廳等着,見到兩人,露出一貫風雅的笑容。
“白師弟,我在二樓給你備了一份茶點。”
白進賢自然知道這是要自己迴避,連忙道了謝,便往二樓去。
餘小波而後纔看向石秀笙,臉上仍掛着風雅的笑容,開口卻讓石秀笙不由背後生寒。
“過來站好,我說,你聽,沒有我的允許,不得開口。”
“是,是!”
餘小波有些好笑地看着石秀笙轉眼間就違規一次,他搖搖頭,伸手在茶桌上擺了一枚黑棋子,說道:“書院有戒武令,我不會動你,但你離開書院後,桌上每有一枚棋子,我就讓人打斷你一根骨頭。”
石秀笙霎時間面色慘白,抖如篩糠,再不敢多說半個字。
“好。”餘小波點了下頭,伸手翻開了一本早就擺在茶桌上的小冊子,邊看邊念道,“石秀笙,1150年生,生父石賀,生母許氏……1167年,於景華區永進蒙學院順利築基,次年報考茸城書院,以一分之差,名落榜外。”
聽到這一分之差,石秀笙不由地喘息粗重起來,兩隻眼球裏也開始佈滿血絲。他雖未言語,但咬牙切齒的憤怒姿態,卻將心事盡顯無遺。
於是餘小波又伸手在桌上拍下一枚棋子。
石秀笙的憤怒戛然而止,錯愕道:“我沒開口!”
餘小波笑着將第三枚棋子擺了下去。
石秀笙愣在當場,良久才收斂了所有的情緒,低下頭,再也不敢說話。
“是不是覺得,我很不講道理?沒錯,這就是不講道理。”餘小波說着,將桌上的三枚棋子一把抓起,碾爲粉末,“擺幾枚棋子,打斷你幾根骨頭,都只是我一個念頭的事。你開口與否,根本無關緊要……就如34年前,你是否答對了那道律算題,也根本無關緊要。你的名額是被孟家的少爺拿走的,他哥哥是書院的頂尖學生,如今則是赫赫有名的孟教授。而那位拿了你名額,才能混進書院的紈絝少爺,現在正在金瀾塢任主管,每年的收入都在五百萬靈葉以上,妻子和情人都很漂亮。至於你,如果沒有波瀾莊的密衛奉我的命令去北山城爲你平賬,你應該還在蛔友Y關着。”
聽了這番話,石秀笙身子顫了顫,終歸沒敢說話。
餘小波說道:“懂得剋制了,這倒是很好。但你心裏肯定還是覺得不公平,碌碌無爲的庸才,乃至卑鄙無恥的小人竊據高位,而你滿腹才華卻不得施展……呵呵,你這一身青袍,是永進蒙學院賜給優秀畢業生的,你穿在身上30多年,是不是一直覺得,自己始終是那個才華橫溢,築基圓滿的石仙?但其實絕大部分人,包括我在內,所謂的才華,都是無關緊要的。有沒有人給機會,然後你能不能把握機會,才最重要。而我現在可以給你一個機會,讓你作回石仙。”
石秀笙抬起頭,迷惑的目光中,閃動着一絲期冀。
“我要你去登記成爲靈山之主。”
第129章 當心中迷茫時
午後,王洛與石玥在內院樹下喝茶,管家樹枝椏輕擺,送來陣陣清爽的風。而王洛則技法嫺熟地給石玥送去一杯杯冷泡茶,只喝得石玥腹中的石中火都搖搖欲墜。
以至於到了申時,也就是下午三四點,石玥便忍不住問:“山主大人,就不能喝點熱茶嗎?”
“熱茶不利於平心靜氣。”王洛說道,“師姐說過,每一個對女孩子說多喝熱水的男人,都是在爲離婚率添磚加瓦。”
“尊主大人還真是……”石玥聽得不由搖頭,“總之,有什麼事,不妨直接告訴我,我現在心態很平和了,天崩於前也能面不改色了。”
王洛想了想:“好,那你先喝完這一杯,慢一點。”
石玥接過茶杯,依言細品,心中越發對山主大人的手藝驚歎不已。
就這麼幾袋冷泡茶,屬於老洪那店裏都不太拿得出手的廉價貨,硬是被他以精湛的五行淬術給無中生有的泡出幾分上品靈韻……這手藝不知能讓多少茶樓老闆跪着舔他!
而就在石玥細心品茶之時,就聽王洛說道。
“若我所料不差,石秀笙很快就要登門拜訪了。”
“噗!”
王洛搖頭:“還是心不靜。”
石玥堂堂築基圓滿的蒙學優秀畢業生,被一口茶水嗆得狼狽不堪,更兼滿腹羞惱。
“山主大人你太過分了!”
然而嗔怒未平,就感到管家樹忽然靜了下來,彷彿每一片樹葉都停止了搖曳。而霎時間凝固的空氣,更是讓石玥意識到……
山主大人恐怕一語成讖了。
咚咚咚。
熟悉的三連敲,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她的識海正中,喚起一些並不願意喚起的記憶。
“石秀笙……”石玥低聲呢喃着,胸腹間醞釀起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片刻之後,她轉頭求助王洛,“山主大人,我該怎麼做?”
王洛說道:“做你想做的就可以。”
“想做的?”石玥茫然若失,“我,我並沒有什麼想做的。”
“那麼從現在開始想也不晚。”王洛說道,“比如讓他在門外等着,也同樣是一種選擇。”
說話間,又是三聲敲門響,以及一個溫和的中年聲音。
“石玥,是我。”
簡單的四個字,霎時間讓石玥有了決斷。
“山主大人,我明白了,之後就交給我吧。”王洛點頭:“好,我不會插手,一切由你決斷。無論結果是什麼,我都可以幫你收拾殘局,所以放心去做吧。”
“嗯!”
石玥用力點了點頭,然後邁步向外,腳步輕快而穩健。
但其實她內心仍存有迷茫,她並沒有想好究竟該如何面對石秀笙,因爲越是想得多了,反而越是無所適從。
依照本心,她根本不想見石秀笙,一點也不想。
當石秀笙丟下千萬債務一走了之的時候,當他將母親留下的幾枚首飾也毫不留情地典當掉的時候,當他極度癲狂之下甚至想要聯繫北山城的【草幫】將女兒也押上賭桌的時候……石玥就已不再將其視爲血親了。她曾對着手中的族譜起誓,從今以後,石家僅有她一人。石秀笙與她,與石家都再無瓜葛。
無倫石秀笙之後是悽慘落魄地橫死荒野,還是鹹魚翻身,真的在賭桌上贏回一切,她都不想再與其產生半點瓜葛。
更何況如今石秀笙是甘願作波瀾莊的馬前卒,才能迴歸茸城,從本性上看簡直比之前更加惡劣不堪。讓這種人踏足石街,都是對石街的污染。
但是,將石秀笙拒之門外,並不是解決事情的辦法,甚至可能正中對方下懷。
或許石秀笙,或者說波瀾莊想要的,就是一副生父在家門外苦苦乞求,卻仍被女兒拒之門外的苦情戲碼呢?
何況,如今王洛和石玥的確是知道,石秀笙背後有波瀾莊的指使。但石街上的其他人又如何能得知呢?在他們看來,石秀笙一回歸就替女兒清掉了千萬債務,還有比這更經典的浪子回頭嗎?便是背後有波瀾莊主使,那也是真金白銀砸了上千萬進來,總該給個交流的機會吧?若能冰釋前嫌,父女重歸於好,豈不更是貼合了浪子回頭、父慈女孝的傳統價值觀?
對大部分情感樸實的石街人來說,親人永遠是親人,無論做過什麼,背棄過什麼,血脈親情都斬不斷,更何況是父親對女兒,天然就存有綱常倫理上的優勢地位。更更何況,在遭遇茸城書院的那場變故之前,在他人生幾度折戟,終於自暴自棄之前,石秀笙曾經也是石街人的驕傲。
石玥並不喜歡這樣的樸素情感,但她也正是因着街坊們的樸素,才能在最爲困難的時候支撐下來。所以她當然不會去怪街坊們的想法過於陳舊,只覺得石秀笙利用人心,着實可恨。
至於和石秀笙當街辯論,將他身負的陰衷幱嫞坎鸫╈缎人面前?
或許那同樣是石秀笙期待的結果——與石玥公開辯論,正好施展他這幾十年沉淪中練就的一副死纏爛打的好口才。
當初石秀笙在人生最爲低谷而落魄的時候,都能舌燦蓮花,騙得街坊們爲其籌資過百萬。這個本事,石玥是自愧不如的,所以也根本不想和石秀笙辯論,給他施展的機會。
然而,既不能拒之門外,又不能當街拆穿,那要怎麼辦?將其迎入石府,奉若上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