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但這些猜想,只在王洛的腦海中停留了一瞬。
沒證據的事,想再多也沒用。
所以對於石玥的問題,王洛也只能解釋說:“師姐鹿芷瑤一向行事跳脫,惡作劇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石玥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兴苤ɑ脑獎熘校月管片幾顮懚饲f持重,所以她才能成爲一性獎熘住!�
“端莊持重,史書是這麼說的!?”王洛當真是驚詫莫名了,“師姐做事雖乖張離奇,但一向不喜歡以大袑徝纴碜髯晕颐阑@是天劫時候摔了腦子吧。”
石玥吞嚥了一下,叮囑道:“這話別到外面亂說,侮辱元勳是極嚴重的犯罪行爲,不需要我引符報案,就會有巡邏青衣來抓人了。”
王洛若有所思。
“這麼說來,天劫之後,師姐非但倖免於難,而且還獲得了極高的世俗地位……那她爲何不繼續執掌靈山,反而要把山主之位放置千年,再傳承給我?又爲何讓靈山破敗如此,連護山家族都隨之家道中落?”
石玥眨了眨眼:“山主大人,你這個問題最好是去問她本人,不要來爲難我……不過,以常識來推斷的話,尊主大人——也就是山主您的師姐鹿芷瑤,在天劫之後,是不得不與靈山切割的。”
王洛說道:“可否詳細講講?”
石玥嘆了口氣,從紅坎肩中取出一本薄冊。
“這是由仙盟多位尊主共同編纂的教材,囊括了政史、仙道、人文等諸多常識,是每個現代人都要學習的必修課。你想要的答案,應該就在這上面。”
王洛接過書冊,只見封面上工整地印着一行字:祝望幼兒通識教材。
石玥有些羞惱:“不要看不起幼兒通識!這教材上的知識點,拿去考校街上的路人,100個人裏有99個答不全的!”
王洛不以爲意:“溫故知新是石家傳統,創出石中火的先祖石素英,手頭永遠有一本入門時的吐納導引法,直至飛昇前夜都會隨手重溫,這沒什麼可瞧不起的。”
“呃,謝謝。”石玥反而略顯侷促,“你說的故事,我都不知道……”
“石素英既是石家的叛逆,也是靈山的叛逆,他的故事流傳不下來也不奇怪。但你既沒有先人故事的引導,還能走上與石素英相同的道路,很不錯。”
一邊隨口稱讚着石玥,換來2點廉價忠斩龋趼逡贿叿_書冊。
他閱讀速度極快,轉眼之間就將這本幼兒教材看完。然後他就理解了,爲什麼石玥要用教材來回答他的問題。
簡單來說,天劫之後,倖存者們痛定思痛,決定把鍋甩給了靈山……或者說以靈山爲代表的古典修仙體系。
他們的理論,在王洛看來很有些匪夷所思。
現代人認爲,古典時代的修行人,過度重視個體力量,而長期輕視羣谢A。
儘管歷經萬年,發展出了鼎盛繁華的仙道文明,更有赤障勺骈_闢了光芒萬丈的仙靈界,但本質上古典時代的世界結構,是頭重腳輕的。作爲根基的九州大陸,絕大部分人都是凡夫俗子,仙道之鼎盛與他們毫無關聯,就連餘暉都播撒不到九州的土地上。而這樣一個缺乏根基的世界,根本支撐不起那麼一羣呼風喚雨的大羅金仙。
所以最終仙界倒了,天庭摔了,九州崩了,天道也蕪了。
倖存者用了幾十年時間才勉強收拾局面,重鑄文明,開啓新仙歷。而那時,九州已是生靈塗炭,人口銳減了九成以上,靈山以西的四個州淪爲永久性的荒地,再不適宜人類生存。
教材沒有對災難的細節作深入展開,但從這寥寥幾行字中,不難判斷那幾十年九州翻覆,對倖存者造成了何等嚴重的心理陰影。而當他們決定將災難的源頭綁定到靈山時,任何人都必須和靈山切割。
也包括鹿芷瑤。
關於鹿芷瑤的事蹟,通識教材上同樣沒有寫得太細,但簡單提及的幾個要點,已經足夠有分量。
一、她是天劫中的倖存者。
二、她是倖存者中的佼佼者,帶領腥舜驋邚U土、鎮定荒蕪,被世人尊爲【定荒元勳】。
三、在成功定荒後,她在靈山舊址上建立了名爲【祝望】的國家,如今已是五州百國中毋庸置疑的頭號強國。
四、作爲新世界秩序的建立者,鹿芷瑤親手爲靈山和古典時代蓋棺定論。而切割,就是她的定論。
通識教材的信息量還遠不止於此,但王洛消化到這裏,心中的疑惑已得到了解答,倒不急於往下看了。
師姐在史書裏把他寫死的理由,至此已經足夠充分了。
無論是爲了保護,還是爲了切割,一個在定靈殿意外閉關的靈山小師弟,都最好是隻活在史書和牌位上。
事實上,王洛能在千年後悠悠醒轉,而非直接魂歸天道輪迴,鹿芷瑤的保護之意已經足夠明顯。
雖然不知道爲何要間隔這麼久纔將他喚醒,但無論如何,天劫前後的這段歷史,都意味着……
“看來我這靈山山主的身份,是不便於公開示人了。”
石玥聞言,長出一口氣,向王洛一拱手:“山主聖明。”
顯然,這句話正是她很想說,但又不方便直接說的。如今由王洛自行推敲出來,她便省了大力。
王洛說道:“以後類似的事,你可以直接提醒我,我對新世界一無所知,還是要依賴你的引導。”石玥簡直受寵若驚:“山主大人這麼信我?”
王洛看了眼手中的飛昇錄,說道:“在古典時代,石家侍奉靈山萬年,一向很得信賴。”
忠斩榷际侵苯恿炕釘[在眼前的,可信與否一目瞭然,當然可信。不可信的早就被防微杜漸了。
“接下來該你問了。”
石玥立刻問道:“請問山主大人,你如今死而復生,有什麼打算?”
王洛說道:“對你來說,我是死而復生,就我本人而言,體驗更接近肉身穿越……要說現在的打算,當然是找始作俑者來對峙。”
說話間,王洛翻開飛昇錄,在名錄中鎖定了那金燦燦的鹿芷瑤三字,心中默默發出通話申請。
結果自是石沉大海,別說有沒有人接聽了,根本就連信號都沒有。
對此,王洛若有所思。
另一邊,石玥則嘴角抽搐了一下,說道:“芷瑤尊主已經有五百年沒有出現在公幸曇爸辛耍m然金鹿廳一直沒發佈過她的死訊,但很多人都猜測……”
王洛打斷道:“不會的,她要真死了,這五百年來你們時不時就會看到她的大新聞。”
“??”
看着石玥的滿腦袋問號,王洛只能暗歎,給不曾親歷的人解釋鹿芷瑤,實在是夏蟲不可語冰。
但另一邊,依照鹿芷瑤的習性,五百年不曾人前顯聖,那就如同秦牧舟師兄和白澄師姐禁慾一週,屬於極端情形了。
當然,出現極端情形也不奇怪,距離兩人上次見面,已經過去千年有餘,而這就意味着鹿芷瑤已經1200歲了。
哪怕是截至五百年前,她也已經度過了七百年的時光。
而修行人若不能飛昇,壽元當以千年爲限,除非是王洛這種受定靈殿庇佑,盜搶天機的特例,否則就算強如宋一鏡也避不開這天人大限。
王洛不懷疑鹿芷瑤有足夠的手段活過千年,但同樣不懷疑她這千年活得絕不輕鬆。五百年不露面,很可能是真的不便露面。
所以,要找她對峙,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而且,他從定靈殿中甦醒後,師姐鹿芷瑤不單沒主動找他,甚至都沒留下聯繫方式和其他線索,或許也是在暗示他現階段先不要聯繫。
推敲許久,王洛憑藉自己對師姐那“罄竹難書”的認知,做出了判斷。
暫時先不要急於牽動師姐這條線,而是按照當初師兄弟等人的集體討論結果,做一個合格的靈山人:閉關潛修,苟到地老天荒。
“既然聯繫不上師姐,就先顧修行。我先前閉關凝丹不成,需要再配一份靈丹異寶……這些材料你認不認識?”
說着,王洛隨手在半空比劃了幾下,體內真元凝爲實物金線,編織成一行工工整整的文字,落到石玥面前。
雖只是無名小戲法,卻還是讓石玥看得瞠目結舌,片刻後才回過神來認真看字。
只一眼,少女的眉頭就緊皺起來。
王洛問:“不認識嗎?”
石玥嘆息一聲:“認識……我在茸城致禮樓拍賣行兼職打工時,你寫的每一樣東西我都見識過,隨便哪一樣都能立刻幫我還清欠款。”
王洛瞭然:“沒關係,沒有隨天劫滅絕就已經是萬幸了。”
石玥卻說:“但是,山主大人,天劫之後,天道已和舊日大有不同,你確定以前的丹藥和功法,現在還能幫你凝丹嗎?”
“不確定。”王洛坦然,“但既然拍賣行就能買得到,那試試也無妨嘛。”
負債少女不由爲這份壕氣深深折服,帶有幾分期待地問道:“靈山可是還有什麼寶貴遺產嗎?”
王洛說道:“以啓靈殿內的情形來推斷,靈山內唯一有價值的遺產,應該就是我了。”
“……不愧是山主大人。”
王洛眼看着石玥的忠斩认陆盗艘粋�點,不由暗贊:這護山人還挺務實的。
“所以,依你之見,我現在該做什麼纔好?”
同樣的問題,不久前在登仙台曾問過一次,而這一次,石玥給出的答覆則是。
“還是青萍司……因爲您需要找他們拿一顆建木之種,也就是辦理身份證明。”
“所以,青萍司究竟是什麼呢?”
“可以簡單理解爲舊時侯的巡捕衙門,主要負責維持治安,但也要兼顧許多類似戶籍管理的職能。呃,可能對古典時代的人而言,不太容易理解,新仙歷時代,社會咿D的方式和以前大不相同……”
王洛卻自然而然地回應道:“現代服務型政府嘛,沒什麼不好理解的。既然新時代秩序的締造者是師姐,那新世界顯然會變成她的形狀。”
“?”石玥頭上浮現出大大的問號,但她很明智的沒有深究下去,“您能理解就再好不過了,總之現代社會,沒有身份證明就寸步難行。但您的真實身份,正擺在靈山祠裏……”
第7章 曾經飄渺的,已觸手可及
石玥的溫馨提示,讓王洛想起了師姐那些穿越本子裏的常見設定。
對於穿越者來說,穿越後面對的最大難題,其實是黑戶問題。一個憑空出現的人,必然和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這個問題對於文明組織度較低的世界,倒不算大問題,例如古典時代的九州大陸,隨便哪裏多出一人,或者少了一人,根本沒人在乎。
但如果是文明組織度很高的世界,那就不同了,每個人從降生的那一刻就已經被社會賦予了權利義務,說白了都是帶着任務來的,一個蘿蔔一個坑,多一人少一人都難免牽一髮動全身。
而從王洛甦醒後的有限見聞,以及石玥的說辭中,不難判斷,千年後的新世界,正是個組織度極高,對穿越者不那麼寬容的世界。
所以,若是真實身份不便曝光……那就只能想辦法僞造一個身份了。
只是,沒等王洛再想下去,就聽啓靈殿內響起一陣咕嚕嚕的臟器蠕動聲。
王洛看向石玥,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下頭:“我從早上就沒喫飯……”
“哦,我從一千年前開始就沒喫過。”
“……”石玥無言以對,只能拱拱手,“是我輸了。”
但無論輸贏,腹中飢餓感都是客觀存在的,嚴重干擾談話進行的,所以石玥遲疑了一下,問道:“若是山主大人不嫌棄,不妨來我家喫個便飯?餘下的問題,咱們邊走邊聊?”
王洛欣然接受:“好啊,當年石家家宴聞名九州,我還一直沒機會嘗試呢。”
石玥沉默半晌,說道:“當年靈山山主能以神念撬動山川地脈,甚至牽引隕石墜地,我還一直沒機會見識呢。”
王洛說道:“你想看嗎?稍等下……”
“……!?”石玥見王洛竟是當了真,簡直大驚失色,“我就是說說,就不必讓我看了!”
王洛於是停下翻飛昇錄的手,好奇道:“不想看了嗎?飛昇錄里正好有一段你家先祖石素英分山絕脈的影像記錄,我還以爲你有興趣,那便算了吧。”
石玥愕然:“只是看資料嗎?”
王洛更爲詫異:“不然你是在期待一個築基傷員爲你現場演示化神級的神通嗎?”
“……是我輸了。”
——
在石玥的認輸聲中,王洛再次帶路,和石玥離開了雲霧徽值撵`山。
再次回到登仙台時,夜色已深,身後的靈山藏身在夜霧之中,宛如死寂之地。而正前方,山下的平原上,卻有一片炫目的燈火。
那是一座繁華都市的文明之火,密佈城中的無數星點,不但點亮了平原,餘暉甚至一路蔓延到天際。而以那座城市爲核心,無數條細長的光之細線向着四下延申,彷彿靈巧的引路小妖,穿針引線一般將屬於這座城市的繁榮連接到其他地方。
依照王洛的記憶,那座城市坐落的位置,正是曾經靈山外山門之所在。以護山家族石家爲代表,一惺谭铎`山的修行人建立了名爲靈溪的小鎮,後來越來越多的人聚集於此,小鎮幾乎成了小城。
千年過去,小城已是脫胎換骨,那繁華的模樣,與凋零的靈山形成了極其諷刺的反差。
時代變了。
“現在它叫茸城。”石玥說道,“是咱們【祝望】國最大的城市,也是定荒元勳們在廢墟上建立的第一座城市。直到五百年前它都是國家首都,但後來隨着尊主隱居,都城被遷到了更爲便利的悠城,這座舊都就被迫‘洗淨鉛華’啦……話是這麼說,也不見房價怎麼跌就是了,我也是多虧祖輩餘蔭,才能在茸城擁有一座房產,雖然如今仍是資不抵債吧。”
一邊說着話,石玥一邊當先邁着輕巧的步伐,行走在一條破敗的青磚路上。
登仙台後面的路,王洛已經不再熟悉,所以改由這位兼職導遊的負債少女帶路。石玥雖是飢腸轆轆,卻從腳步裏也看得出興致高昂。
“對了,茸城作爲舊都,保留了很多古典時代的遺產,比如茸城歷史博物館就擺了一座號稱有五千年曆史的編鐘。此外博物館還經常會展出來自別國的文物,山主大人你若是有興趣,不妨找時間去看看,說不定會有用得到的線索呢。”
“哦,不過進博物館需要用到建木之種來認證身份,這件事還需要再想辦法……”
“啊差點忘了,山主大人,我爲了補貼家用,把家中空房租了幾間出去,所以家中正有幾位租客同住,到時候遇見了,還得想個理由解釋你的身份……不如就說你是新租客,唔,打南鄉來?”
在石玥的噰喳喳聲中,兩人很快就走完了破敗的山路,來到山腳下。
面前,一條寬敞整潔的道路,宛如黑色的綢緞舒展開來,一路蜿蜒至遠方燈火輝煌的茸城。
石玥自嘲地笑道:“和靈山山路對比鮮明吧,這就是有無公共維護預算的區別啊……”
而後,她從紅坎肩裏取出一枚慘白的骨質哨子,含入口中,隨氣息鼓動,發出一陣尖銳的刺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