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羅曉沉默了一會兒:“先來店裏見一面?”
放下靈符,王洛看了看方青青等人:“那我就先告辭了。”幾位工友欲言又止,有人想跟去圍觀,卻被同伴攔住。
接下來的問題,顯然不再適合閒雜人等參與。
——
羅曉的小站距離酒肆不太遠,王洛只用了幾分鐘就趕到現場。
第一個映入眼簾的便是門上封條,白紙黑字,於夜色下隱隱綻放青色幽光,不但以無形的力場隔絕着閒雜人等的靠近,更以青萍司的赫赫官威,鎮壓一切閒雜念頭。
羅曉就站在店門口,斜倚着牆壁,半邊臉被封條的青光映得宛如屍鬼。
看到王洛,這位光頭老闆還是露出熱情的笑容:“喫夜宵了嗎?那邊的烤串做得還不錯。”
王洛說道:“說正事吧,到底怎麼回事?”
羅曉於是收斂笑容:“昨日交易過後,本來一切如常,但今天上午,太虛司的照見臺忽然發來通知,說我的交易存在異常。然後沒等我找人詢問究竟,隔壁小白樓的青衣就上門來了,說我違反了太虛經營律……”
王洛問道:“確有違反嗎?”
羅曉點點頭:“嚴格來說的確是違律了,還記得咱們之前討論過的,太虛繪卷算不算賭博嗎?”
“你說祝望對此有非常嚴格細緻的規定,只要工坊沒有提供繪卷內資源兌換現金的服務,就不算賭博。”
“沒錯,但現在的問題是:你在繪卷內抽出一張角色卡,直接就賺到了一百六十萬。”
王洛沉思很久,問道:“那就奇怪了,如果說這般行爲都要被劃入賭博予以禁止。那麼一切繪卷交易行爲,就都該禁止了。太虛司的照見臺也沒有設立的必要了。”
羅曉說道:“你這話,在絕大部分地區都是正確的,金鹿廳太虛司既然允許太虛繪卷有抽卡設計,當然不至於阻撓現實交易,甚至還多有鼓勵,作爲資金監管之用的照見臺就是專門爲此設立的。”
王洛頓時醒悟:“石街的規矩不一樣?”
“沒錯,石街不一樣。”羅曉嘆息道,“歷史淵源就不講了,現實層面來說,大律法對石街的太虛業務,要求會更嚴苛一些。往大了說,你會發現很多石街人都對太虛有偏見,往小了說,很多業務在石街不得開展。我這太虛小站,放到書院街,絕對是依法合律,但在石街,就最多算是擦邊業務了。而所謂擦邊是指,嚴格按照律法執行,我的小站就不該有繪卷交易平臺的郀I資格,但現實是,石街上百家太虛小站,就沒有誰因爲這種事被徹底追究的。最多是有熊孩子瞞着父母在太虛裏消費,我們幫着去找工坊討還……何況平日很多青衣還到我那兒買賣道具呢。”
王洛頓時瞭然:“所以顯而易見,問題的根源並不在大律法,而是你被人針對了。”
羅曉欲言又止。
“而你認爲,本質上你是遭了池魚之殃,青萍司真正要針對的人是我?”
羅曉搖搖頭:“也不敢說全是池魚之殃,涉及到血魔十三這種稀有度的角色卡,也或許是郀I的工坊那邊有了意見吧。但現在不論是誰被針對,我都只能找你來求救了。”
王洛走到門前,看着那張散發微光的封條,不由陷入沉思。
就在他身後,小白樓前的長街上,不知多少雙眼睛同樣在默默注視着。
不久,王洛做出了判斷。
“明早和我一起去小白樓投訴吧,此事並非你我理虧,沒理由讓你我承擔損失。”
羅曉聞言,神情一振,但仍有些懷疑:“但如果真的嚴格按照律法……”
王洛笑了:“嚴格按照律法,李記燒肉現在應該關門了。”
第31章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告別了羅老闆,王洛回到石府,石玥已經在內院等候已久。
從少女滿面疲色來看,她這一天過得着實不怎麼快意。
成爲石街玉主,只能提升她在石街的地位,卻顯然提升不了文遊司照堂招攬來的赴靈山的遊客素質。從那一臉被冽牛創過似的表情就不難看出,她再次復刻了兩人初見那天的慘案……
而回到家中,又得到了新的噩耗,這就難免令她身心俱疲。
“山主大人,繪卷交易的事我已經聽人說了。羅曉現在處境很糟,他的現金是找人拆借來預支給咱們的。如果真的被判定違律,他立刻就要破產,那間小站也可能被永久查封。”
王洛點點頭,這些話,雖然剛剛羅曉沒有說,但其實顯而易見。
石玥又說:“石街從沒有這樣的執律先例,他顯然是被我牽累的,所以我絕不能袖手旁觀。”
王洛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石玥說道:“我想以石街玉主的身份,求見本地的司木使,也就是青萍司在石街的實際負責人,看看他有什麼說法。雖然以我這般身份去了,多半隻是自取其辱,但總歸要爭取一下,若實在不成,大不了還是執行原方案,將宅子賣了,先幫羅老闆把賬填上……”
“錯了。”王洛糾正道,“以後若遇到自己處理不了的問題,第一時間該是向他人求助纔對。”
石玥苦笑:“所以我這不是來找山主大人求助了嘛。”
“好,明早我會去拜訪青萍司,但你也不要閒着,藉此機會,去見一下張俞。”
“張俞?”石玥聞言,若有所悟,“山主大人懷疑是他在背後推波助瀾?”
“是。”
而後,王洛將中午打工時的見聞簡單說了,讓石玥不由面色凝重之餘,也多了幾分不解。
“張俞他……爲什麼?我知道他對我手中的玉符有想法,但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勾結青萍司來制裁街坊,只會進一步惡化他在本地的口碑,純純是適得其反啊!”
“給我說說張俞。”
“啊,好!”石玥一怔,連忙再次發揮起導遊職責,向王洛介紹石街首富的生平。
張俞是地地道道的石街土著,生於石街長於石街,只是和絕大多數人不同,他所在的家族自三百多年前便經營暴富,是本地有名的大戶人家。於是張俞自幼便接受上等教育,而他的天賦資質也不負家庭所望,就算稱不上百年一遇,也至少是百無一用。
在他的蒙學院中,成績最佳的人幾乎畢業時就已虛丹在腹,距離成丹只一步之遙。成績差些的也是築基大成,只需要打磨一兩年至境界圓滿,就可以衝擊金丹。
張俞則是以引氣大成、築基未半的造詣技驚四座,事實上很多人都在傳,若非張家持之以恆爲他灌輸靈藥,他恐怕引氣那一關都有窒礙……是可以去找福仁司申領殘疾救助的水平。
但張俞雖然不通修行,卻極善交際,他在蒙學院時長袖善舞,結交了大批的上城區權貴子弟。而利用這些人的關係,他很快就接手了家裏的產業,並在短短几年間就將其發展壯大,直至十多年前成爲石街首富時,他的影響力已經遍佈石街的各個地方。
換做別處,這就是一段值得全民稱道的佳話,張俞將成爲成千上萬人的偶像,走到街上會被人高喊張爸爸。
然而在石街,張俞就只是張俞,會被人尊稱一句張老闆,也會被頑童叫做張胖子的爹。石街並不是個注重權威和財富的地方,第三玉主孔璋平常就在街邊擺攤,第一玉主更是時常給人送貨,那麼第二玉主就算身家數十億,也無非介乎兩者之間。張俞對此當然是不滿足的,他渴望得到更多的尊重認同,渴望如舊時代的石家那般,三符合一,權傾一方。
而三符合一的第一步,便是石玥的手中符。
“孔老爺子是石街棋會的宿老,一向秉持中立原則,搶他手中玉符,得不償失。但我就不同了,石街三玉符,本就是伴隨石家家道中落,逐步遺落在外的……”
“也就是石家有丟符的光榮傳統。”
“……您說的對。而且到石秀笙那一代,石家表現更是不濟,幾乎將家族僅存的口碑也敗光了。所以就算有朝一日我保不住玉符,石街人也不會覺得奇怪。屆時張俞手持雙符,孔老爺子這中立方也就無從選擇了。”
而爲了得到石玥手中的玉符,張俞自是做了諸多努力,比如高價收購、高價收購和高價收購……倒不是身爲首富的他,只會想到這種簡單粗暴的解決方案,而是隻有這種方案纔有可能得到石街人的認同。
石街的玉符,並不像是青萍司青衣腰間的青葉和律筆,符印本身對石街人沒有任何約束性,僅僅是人心趨附的標誌。拿了玉符卻丟了人心,屬於捨本逐末。張俞能憑藉錢財的優勢買到玉符,石街人自然會認可他生財有道,用財有方。可若是勾結上城區,挑動青萍司來查抄一個石街本地人的太虛小站,逼迫石玥讓符,那就過於下作了。
然而聽過石玥的分析,王洛卻更堅定了自己的判斷。
羅曉遭遇的刁難,背後必定有人刻意在推波助瀾,其中張俞就算不是主推,至少也是幫兇。
因爲師姐曾教授過一個簡單而普適的原則:把有錢人往壞了想,多半不會有錯。
“明早你就去找張俞,擺出一副白嫖的嘴臉來試探他的反應。”
石玥有些不解:“什麼叫白嫖的嘴臉?”
王洛想了想,試舉例道:“張老闆,你是石街出身,又持有玉符,是當之無愧的頭面人物。如今街坊有難,正該作帶頭表率,怎麼可以袖手旁觀?你在上城區交遊廣泛,可否聯絡一些大人物來出面協調?你家資億萬,些許交際費用於你而言只是九牛一毛,對那些普通的石街人卻重於泰山……”
石玥險些噴出來:“山主大人你太過分了!就不能說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嗎!?”
這次則輪到王洛不解:“有什麼區別?”
“……是我錯了。但區區話術,對張俞那種老江湖真的有用嗎?而且我也實在不擅長言辭啊。”
對此王洛當然早有知曉,畢竟初次見面時,這忠直的護山人便舉着小紅旗頭頂小紅帽,舌燦蓮花,以極其紮實的基本功,取得了營業收入零的好成績。
“所以之後你便按照這個套路去說……”
王洛一邊回憶着那位試探界的宗師高手,一邊向石玥傳授此中精要。
石玥只聽了片刻,面色便隱隱發青。
“山主大人,我若是在張家被人打了,你會來救我的吧!?”
第32章 人心所向
第二天一早,王洛非常準時地出現在青萍司小白樓前。
而掛着黑眼圈的羅曉,已經提前等候在那裏,不但在自助木臺上拿到了一號,手裏還端着一碗豆腐腦,一袋癟肚包子。
“王洛兄弟,喫早點沒?我剛從向善路的街角包子鋪端來的,還熱呢!”
王洛也不客氣:“有心了。”
羅曉見王洛暢快飲食,胸有成竹的模樣,本來懸着的心思不由就落定了大半。
但還剩下一小半,讓他寢食難安。
他手中早點只有一人份,不是他提前喫過,或者包子不合口味,實在是滿嘴生泡,食不下咽。
“昨晚,有個太虛認識的兄弟跟我說,這次我出事,恐怕背後牽連甚廣,和近期的石街專項整治直接相關。”
王洛聽了卻笑:“那不就是和我直接相關?”
不久前,他纔在李記燒肉店鋪裏廢了專項行動的副組長。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的事被抓成了典型,所以想要推翻現在的結論,等於直接質疑專項行動,恐怕會非常難。”
王洛又問:“對於青萍司的專項整治,你認爲如何?”
羅曉思考了一會兒,認真答覆道:“要說一無是處,那未免過於醜化青萍司,而過於美化石街。青萍司管理石街的這些年,貢獻實多……但近些年,以善意的名義胡作非爲的事,也是擺在所有人眼前的。放到二十多年前,彼此關係還融洽時,很多青衣去向善路喫飯,老闆都會多送一碟小菜。而最近專項行動期間,老闆則往往不肯收錢了。”
王洛聽懂了其中名堂,不由失笑道:“所以身爲石街人,就算質疑專項行動,又有何不可呢?”
羅曉被問得沉默許久,才解釋道:“您這個問題,類似於質疑南鄉定荒軍團的拔荒令有何不可……”
作爲一個假南鄉人,王洛不得不承認對方說到了自己的知識盲區,他是真不知道什麼拔荒令。但世間萬事原理相通,羅曉想說的無非是,面對上層大勢,個人之力有限,難以抗爭……
但這其實又是一個經典的認知誤區,羅曉老闆生意做得通透,見識卻也侷限在了生意上。
再宏偉的佈局,也要人來執行,所以需要解決的從來不是虛無縹緲的勢,而是實實在在的人。
此事是青萍司對人不對事在先,那也就別怪他以對人不對事來針對。
若是小白樓內的白衣青衣紅衣們兄境沙牵瑘F結一心,那倒也罷了。但王洛卻不信眼下這雞飛狗跳的局面,是一星嘁滤姟�
王洛拍拍羅曉的肩膀:“放心,一切交給我便好。”
羅曉本來仍有些提心吊膽,心浮氣躁,但被王洛拍過肩膀,彷彿在冰天雪地中浸入溫泉,一切令人心悸的都一掃而空。
“呼……我知道了,一切都交給兄弟你來處理!”
——
帶着羅曉走進小白樓,依然是熟悉的空間膨脹,熟悉的煌煌天威,然而在熟悉的感覺之外,又多了一絲莫名的違和,彷彿自己成了某個格格不入的異類,又或者是踏入陷阱的獵物。
無數道心思各異的目光,伴隨無形的重壓,自四面八方聚焦而來,坐在櫃檯後面的白衣、站在二樓向下打量的青衣、大廳裏打掃清雜的灰衣……
有些人在頻頻打量,一副等待看戲的表情。
有些人在皺眉撇嘴,彷彿對即將發生的事不以爲然。
“兄弟……”羅曉跟在王洛身後,細聲開口。
王洛卻擺了下手:“說話不用這麼小心翼翼,你聲音再低,青衣們也聽得到,有什麼話不妨擺明了講。”
羅曉只得壯着膽子說道:“他們像是早有準備,早知道我們要來。”
“早有準備纔好,準備工作做得越多,對咱們越有利。”
“越有利?”羅曉實在有些理解不能。
“不得人心的事做的越多,我處理起來才越方便。”
“不得人心?”
“不然你覺得這些衣食住行,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石街的青衣們,真的喜歡頂着本地人的白眼,去查封一個可能他們日常還屢屢光顧的太虛小站?真的喜歡把光明正大的日常工作,做得理不直氣不壯?”
而兩人說話間,王洛已經帶着溫和的笑容,走向了熟悉的櫃檯。
那位熟悉的女白衣正在桌後裝作整理文件,故意忽視王洛的到來。直到王洛一路走到她桌前,她才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我聽得到你們剛剛說的話,知道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王洛善意提醒:“說話不用這麼小心翼翼,你聲音再……”
白衣女頓時一翻白眼,大聲道:“那你們就快些回去吧,投訴不會被受理的!”
“是嗎?那我要投訴。”
女白衣簡直被氣笑了:“投訴誰,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