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作爲天庭特挑的試驗場,新恆朝在荒原上理應是沒有外敵的。但恰恰出於試驗目的,爲了模仿仙盟的處境,天庭有意給新恆朝設置了大量的外敵——那些呼嘯雲集的荒原異獸們,幾乎是時時刻刻都想要覆滅新恆,而新恆人又沒有仙盟的定荒結界能保證邊境的整體太平,因此想要長久的生存下去,新恆人就不得不變得武德充沛。
數百年來,儘管新恆的皇權至高,皇室更是積極推動集權。但邊境上依然常常出現掌控強大軍力的世家。對此,皇室既要珍稀其力,又要提防其野心,往往便以各種手段予以唤j。這其中,聯姻是最常見的手段之一。
也是最常見的玩脫的手段之一。
如今新恆朝的太后便出身新恆北境,是赫赫有名的衛國公之後,朝野內外都聲名遠播。而朝中掌管皇室軍權的大將軍同樣是她親族,視她爲母……如此不合理的強強聯合,造就了太后在朝中近乎畸形的大權獨攬。至少在張進澄勸降的這個時點,七仙官中有兩位說不出新恆皇帝的名字,但每一個都知道新恆有個非常不好惹的太后……
因此,按照那湖中人所說,如今新恆朝中太后和大將軍聯手反對國師的投降計劃,甚至不惜以近乎兵變的方式將其囚禁封印。那麼,依照常識來說,就已經可以宣告張進澄的投降大計流產了。
國中最有權勢的兩個人反對你,你憑什麼贏呢?
答案是:憑他是國師。
新恆的國師,和一般意義的國師是不同的,一國之師,權柄和名望並不是來自他自身掌握多少政治權力、被皇室寄託多少信賴,亦或有多麼高超的智慧,而是來自他壟斷了與天庭的溝通渠道。
新恆國師,是唯一可以和天庭仙官直接對話的凡人。或者反過來說,天庭會在新恆朝中選出一人,作爲仙凡兩界的唯一溝通橋樑,而這個橋樑的學名就是國師。
國師在朝中的影響力是無與倫比的,因爲強如太后大將軍的組合也要講道理,政治、軍事上的道理。對於有功之臣不能濫殺對於賢人明師則要謙遜以待……但國師卻不用。一切人類的道理,對他都毫無意義,他只需要對天庭仙官負責,仙官自會碾壓一切道理。新恆朝六百餘年曆史中,與國師交惡,最終被一道天庭仙雷化爲齏粉的權臣名將並不在少數,甚至物理廢帝的例子也不是沒有。
只要能交好天庭仙官,那麼偌大新恆,也不過只是國師手中玩物罷了,某種意義上說,國師幾乎掌握着仙人級數的權柄。
而朝廷對國師的唯一制衡,就在於國師是要拿出實績來對上彙報的……若是濫用仙權,最終卻將新恆朝攪得雞犬不寧,難以實現天庭的試驗目的……那麼一旦被仙官清算起來,仙人的手段,足以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張進澄之所以敢以一己之力代表新恆,向仙盟進降書,就在於當國師真的一意孤行時,除了仙官之外,根本沒人能攔得住他。
從這一點上來說,張進澄的激進並沒有錯,但問題在於,實際執行過程中,國師和仙官的配合出了一點瑕疵。
張進澄還沒來得及完全掌握朝政,壓下太后與大將軍這對強勢組合的時候,仙官們已經混同爲一,先走一步,去周郭當富家翁了!
這就讓張進澄頓時陷入被動,沒有仙官撐腰的國師,還算得什麼國師?
“……沒轍,仙官是請不來了,看來只有我這仙撫使來給你撐腰了。”
第480章 走狗
新恆朝的仙撫使,是個非常有趣的羣體。王洛在翻閱資料時,饒有興趣的重點關注過。
首先,所謂仙撫使,在新恆朝又被稱爲天下道種。他們受國師的直接管理,同時接受仙官賜福,得以透過區區凡俗之軀碰觸仙力,擁有迥異於新恆仙道的神通異能。
之前那個瀕死的湖中人,在死前認定王洛是仙撫使,並將口中的寶玉託付給他,就在於王洛身上同時擁有仙盟的一清元嬰,以及荒毒所化的紅嬰。雖然力量境界上並不算多麼超凡脫俗,但能身兼仙荒兩界之長的,在新恆朝看來唯有仙撫使。
仙撫使的價值,當然不僅僅是個體實力的優秀,關鍵在於這些身兼兩家之長的道種們,往往能在王朝的仙道進化中扮演至關重要的角色。少數天才的靈光一閃,便勝過凡人百年耕耘,類似的案例在修行一道從不鮮見,而仙撫使們就往往能成爲其中佼佼者,以一己之力推動整個王朝的修行進步……
但本質上,所謂仙官賜福只是一種殘酷的人體試驗。每隔一段時間都會由當朝國師從國中挑選出一批天賦根骨足夠出械摹暗婪N”,交由天庭仙官予以調教。仙官會在這些道種身上施以各式各樣的荒毒侵染,導致絕大部分道種當場夭折。而少數幸呋钕聛淼娜耍瑒t成了最佳的觀察對象。仙官們會根據這些人的化荒畸變的情況,來推演優化新恆仙道。再之後,這些仙官推演之法,就能自然而然地推廣至新恆全境。
是的,新恆的仙道發展,並不是靠着所謂天下道種的頓悟——大部分情況下,仙撫使們腦海中的靈光綻放,不過是時機成熟後,被仙官們封印的記憶得到釋放罷了。
而整個新恆的仙道進步,很大程度其實都依賴於天庭仙官們的“醍醐灌頂”,縱觀王朝數百年曆史,幾次影響全境,令國力爲之暴漲的仙道革新,本質都是仙官和國師們自上而下的推動使然。
這當然不是因爲天庭仙官們有積極入世、匡扶猩模兇馐菬o奈之舉。而是因爲,一個繁榮昌盛的凡間文明,對天庭來說至關重要。
天庭在明州建立偌大的試驗場,表面意圖是想要從凡間文明的繁衍中,解析出仙盟的強大之祕,並予以針對——至少那七位投盏南晒偈侨绱私淮摹5珜嵡榇蟾怕蕘K非如此,或許是仙官們在投降歸順以後,就失去了關乎天庭的重要記憶,也或許是這些下品仙官從來也沒資格知曉天庭的真實意圖……
至少在王洛看來,天庭在明州扶持凡間文明,恐怕更多是爲了爭奪凡人的定義權。天之左右,哪邊更能代表凡間猩刻斓里h渺無情,又憑什麼鎖定仙盟一家?要說凡人,天之左同樣擁有凡人,哪怕在荒毒四溢的地方,仙人們依然能開闢出一片專供凡人的澄淨樂土,孕育蓬勃生機……那麼,若是天之左的凡間文明,能夠發展得比天之右更加繁榮,天道又憑什麼繼續鍾情於仙盟一方呢?
這個問題,構成了天庭這千年大計的理論基石。新恆朝越是繁榮昌盛,仙盟引以爲傲的大律法,就越難以發揮。而沒了大律法爲庇佑,仙盟賴以抵抗天庭的諸多殺招就成了無本之木。
無論是天尊引弓,還是八方定荒大結界,都需要大律法作爲底層支撐。否則前者將失去太虛幻境這一棲身溫養之地,最終逐漸步入枯朽。後者將乾脆沒有存在的基石。
只不過想要破壞大律法談何容易?定荒之戰時鹿芷瑤親手設計的規則,幾乎完美無瑕。哪怕強如天庭羣仙,面對大律法時也往往像是在向蒼天拋出斧頭。
但是用明州來李代桃僵,對仙盟的大律法行李代桃僵之事,就很具有可行性了。甚至說,但從紙面推演來看,此事簡直勢在必得!
杖辉谔斓阑哪觊g,明州的凡間文明蒙受重創,幾乎只剩下奄奄一息的火種……但當時天之左右處處烽煙,幾乎沒有真正意義的樂土,仙盟成立初年甚至連疆土都是四分五裂的,且時常就要面對荒潮的洶湧攻勢,不得不耗費大量的精力去處置邊防,相較而言,一個初始就疆域完整,且有天庭庇佑而無外敵的明州,反而有一定的戰略優勢。
此外,定荒之戰中,天庭贏得了化神位階以上的定義權。這不僅僅意味着明州可以源源不斷地孕育出化神以上,乃至登仙的強者。更意味着他們在仙道理論上,也擁有難以比擬的優勢。
一個合體、大乘級別的修行人,在推演功法、以及實地檢驗術法時,發揮的功效往往是多少低級別的修行人都難以用數量彌補的——幾位下品仙官推演仙道,就能帶動整個新恆朝的仙術進步,其中關鍵也在於此。
擁有這樣得天獨厚的優勢,天庭規劃中的明州文明,哪怕疆域狹小,人口也沒有仙盟那般卸啵苡锌赡馨l展的更快更好,最終在仙盟人不知不覺間,就奪下凡間正統,令大律法自然崩潰。
這個戰略設想當然很好,甚至堪稱天才,然而實踐下來,一千年間,天庭可謂步履維艱。
因爲縱使是擁有如此多的優勢條件,明州的凡間文明依然發展不過仙盟——別說和仙盟競爭,它們甚至沒法獨立地長期穩定存在。最初的三百多年裏,天庭苦心經營的文明倒了一個又一個。王朝更替之頻繁之兒戲,簡直像是太虛繪卷裏的過境蝗蟲。無論仙官們如何努力地從凡間文明中挑選能人賢士,對他們諄諄教誨,甚至偶爾還會用些惑心亂神類的仙法……卻總是不能穩定國祚。
要麼是黨爭內亂,要麼民間造反,再要麼是暴君爛政導致整體崩盤……總之每隔一段時間,必有一場禍及全境的惡戰,而每次惡戰,都會讓明州好不容易恢復的些許元氣淪喪殆盡。早年間,天庭對仙凡溝通的約束不嚴的時候,甚至還有仙官親自下場爲某一方站臺,最終險些導致仙戰爆發的惡劣先例。
後來又過了百多年,天庭的上品金仙們痛定思痛,決定不再信任凡人,而是動用前所未有的羣仙之力去加強基層治理,他們動員了大批的下品仙官下沉基層,入駐凡間朝廷,如尋常官吏一般微操朝政。這些仙官或許在私下裏各有計較,彼此也矛盾重重。但受仙律約束,至少在天庭大計的問題上,誰也不敢輕易造次,因私廢公。如此一來,當能撥亂反正,令明州的凡間文明快速回歸正軌……
然而這一百年,堪稱明州最暗無天日的百年。杖挥邢晒賶宏囃醭瘍冉^不存在內亂的可能,甚至在仙人們的揠苗助長之下,國內的能人義士如雨後春筍一般湧現。國家很快就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景象,過去數百年內亂造成的傷痛,也很快就痊癒如初……照此勢頭發展下去,與仙盟抗衡似乎也不再是妄想。
但結果,就在第一個百年大計開始結算的時候,一個令所有人都爲之驚愕、乃至絕望的結果呈現出來。被仙人強行扶持起來的文明,強歸強矣,卻已失去了“凡間”的屬性,完全勾不起仙盟大律法的興趣。仙人們忙碌百年,對大律法的影響反而還不如明州戰火紛飛,內亂不休的那些年!
於是,仙人們就不得不面對一個艱難的抉擇:之後,要怎麼辦?
一種方案,就是繼續按照既有路線推進發展下去,不管它代表凡間還是天庭,總之國力強盛總不會是壞事。若真能建立起一個比仙盟更強的文明,又何樂不爲呢?
但這個方案的問題在於:如果只是追求力量上壓倒仙盟,那麼天庭根本也沒必要扶持凡間文明……將大批寶貴的仙官丟入凡間蹉跎歲月,何嘗不是一種代價高昂的奢侈行爲?那些仙官雖然品階不高,但若能耐住性子苦修數百年,實力必能大爲精進,提升幅度將遠遠高於凡間文明的進步幅度。但是,正因爲天庭無法憑藉蠻力戰勝對手,纔有了後面的麻煩事,所以一個單純力量強大的國家,對天庭根本毫無價值。
更何況,也沒人能肯定,這種由羣仙親自下場微操的模式,在之後的百年,數百年間,依然能維持高效。事實上當第一個百年的結算期到來後,面對那堪稱諷刺的結果,很多仙官是頗感鬆了口氣,甚至暗生快意的——堂堂天庭仙人,卻要爲凡人打工,憑什麼?
縱使被仙律約束,無從反抗,但有心做事和無心應付,效率之差距也是一目瞭然的。
第二個方案,就簡答粗暴得多:鑑於舊有方案已無從爲繼,那就乾脆刪了重來。
是的,想要撥亂反正,重新建立一個“凡間”文明,天庭必須捨棄這百年耕耘出的化荒王朝,將一切都推倒重來。
最終,第二個方案得到了天庭之主的首肯。
於是,明州大地上,一場史無前例的天劫爆發了。天劫之後,明州生靈塗炭,十室九空,倖存的人們繁衍生息了幾代人,都遲遲未能褪去對天庭的畏懼。而天庭的千年大計,更是在一時間跌入谷底。
新恆朝,就是在這樣的歷史條件下,被天庭羣仙們小心翼翼扶持起來的。這一次仙人們認真迭代了打法,選擇了最爲簡單有效的山寨法:簡單來說就是,不再妄圖另起爐竈,打造比仙盟更優越的凡間文明瞭。而是處處向仙盟看齊。仙盟做什麼,新恆朝就學着做什麼,哪怕有些東西限於各方面條件無法全盤參考,那麼能多參考一分,就多參考一分,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胡亂原創……同時,仙人們被牢牢約束,嚴格保持着和凡間文明的距離,只通過國師來完成基本的溝通和指導。並在必要時提供些微助力。
至於這一套打法的效果實際如何,暫時不得而知——那些投降歸順的天庭仙官們,已經忘記了最近一次迴歸天庭的考覈結果。事實上,他們對前朝的認知,也多半是來自新恆朝的歷史記載——但無論如何,在新恆以前,明州大地上並不存在一個延續數百年之久,依然穩定的政權。而天庭每隔數十年,也都會派出新的仙官到新恆朝輪值,於暗中默默耕耘。
這樣穩定延續了數百年的格局,自然造就了天庭,以及和天庭相關的人和事,在新恆朝有着崇高的地位。
國師張進澄雖然不攬任何日常庶務,卻有權對任何國事指手畫腳——如果他一意孤行,甚至可以行廢立之事。而直屬於國師的天下道種們,也同樣在新恆朝有着極高的特權。他們雖然不能和仙官直接溝通,卻能和國師直接溝通,而國師對仙撫使們又往往極度信任。因此,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仙撫使在國內的權威都近乎絕對。
事實上,這也是歷任國師刻意造成的局面。
因爲一人集權的權力是極其有限的。國師這個位置,很多時候都如同空中樓閣,表面看他的權力幾乎凌駕皇帝,但大多數情況下,這種權力都只具備威懾力——一旦濫用權力導致朝政崩亂,仙官的懲處幾乎轉瞬既至!而只有威懾力的權力,最多得到人們的敬畏,卻難以得到人們的認同。所以從很早的時候,新恆的國師就在有意分權……培養仙撫使,然後將他們廣泛分散到新恆境內各地,將自身那威力無窮,卻只侷限於小小朝廷的影響力,迅速傳播到全境,而後再從全境逆向傳導回朝廷。
由此,一個真正穩固的權力結構也就應叨恕�
而此時,王洛扮演的,便是這樣一條爲國師鞏固權力的走狗。
而這條走狗分潤到的權力之大,也很快得到了印證。
——
越過瘋湖西南岸的連綿山脈,有一個坐落於山腳的小城。
城中人口不過數千,日常遠離塵囂,彷彿世外桃源。就連城主都毫無官僚的架子,整日在市井間和販夫走卒嬉笑怒罵……然而如今,這位隨性的城主,卻全副盛裝,戰戰兢兢地跪在王洛面前,背後冷汗如雨。
“見,見過仙撫使大人,下官,下官夏侯鷹,願聽大人差遣!”
第481章 老狗
看着在自家廳堂裏跪得宛如老僕的城主夏侯鷹,王洛頗爲滿意地暗中點了頭。
選擇這座邊陲小城作爲踏入新恆的第一站,自然是有理由的。
依照仙官們的資料,新恆朝即便到了今天,依然不算是一個足夠繁華髮達的國家。這種欠發達主要體現在國家的兩極分化,位於腹心平原的首都繁城,擁有不亞於仙盟的瑰麗盛景,城中有高懸天空的亭臺樓宇,更有成千上萬名可以御氣飛行的修行人。在城中上空一張半透明的無形琉璃網,更是賦予了此地宛如天道庇佑的無盡繁華之力。
任何人只要能躋身首都圈內,就能享受到琉璃網的賜福,無論是日常吐納修行,還是單純的生意經營,總能較之別處更加順利些許。
但是另一方面,新恆六百年國祚,也只能將繁華凝聚於一地。離開首都,文明的景象就迅速衰落,而到了邊陲之地,除了那幾個鎮守邊境數百年的世家,尚能維持自家主城的繁華外,其餘的鄉野區域,幾乎和數百年前毫無分別。
而毫無分別,就意味着閉塞。
雖然具體細節,仙官們也知之不詳,但王洛卻願意賭一把,賭這個彷彿還停留在數百年前的小城,並沒有能和外界頻繁溝通交流的渠道。
所以,他們恐怕還不知道如今朝中已發生政變,更不知道整個新恆朝,都將在太后和大將軍的一意孤行下,向着死地全速飛馳。
所以,仙撫使這個冒名頂替的身份,在邊境之地還是好用的。
王洛甚至沒有展示任何身份憑證,他只在夏侯鷹面前釋放出了一絲仙荒混雜的真元,並自稱仙撫使,就將對方鎮得滿地亂爬。
對於流巖城這樣一個早已被人們遺忘的小城市來說,仙撫使這三個字實在過於沉重了,從今天上溯到城市建立之日的三百年前,這裏從未迎來過仙撫使一級的大人物。何況即便不考慮仙撫使的身份,單單是王洛那雙元嬰近化神的修爲,在此地也可謂獨樹一幟了。
城主夏侯鷹作爲城中修爲最高之人,也不過是半步元嬰而已。而他府上的核心護衛,更不過是十來個雜毛金丹。
對於一座數千人口的小城來說,這樣的配置已經足夠豪華,事實上這些金丹中有一多半都是爲了能跟着夏侯鷹蹭些修行心得,單靠城主府能開出的微薄薪水,是養不起他們的。
在新恆朝,凡人踏上仙途的概率遠低於仙盟,靠近首都圈的情況要好些,但是到了邊陲之地,情況幾乎還不如天劫前的舊仙歷時代。所以,即便是王洛這一身不上不下的修爲,在流巖城也已稱得上是獨步一方。夏侯鷹根本也沒有膽量和他翻臉。
這種情況,就最好不過。
王洛笑了笑,御氣將跪拜在地上的夏侯鷹抬了起來,然後自行坐上了廳堂的主座,並向客座擺了擺手:“夏侯城主,坐。”
夏侯鷹戰戰兢兢地落座後,方纔問道:“不知仙撫使大人大駕光臨,所爲何事?”
王洛不答反問道:“夏侯城主,可知道近期繁城那件大事?”
夏侯鷹愣了一下,老實道:“在下不知,流巖城並未接通“風聞仙路”,而上次郡守府發來的月報中也沒有提及什麼大事……”
王洛聽的心頭一動:風聞仙路?這卻是仙官們不曾提及的概念了,從言辭判斷,或許是新恆人模仿太虛幻境的產物,憑此仙路可以快速傳遞消息,可惜覆蓋範圍有限,而流巖城恰好不在範圍之內。
出於好奇,王洛便追問道:“爲何還不曾連通仙路?”
夏侯鷹更是詫異:“這……仙撫使大人應該知道,仙路只到郡守府一層,我們這些邊陲小城,哪裏有資格連通仙路?”
王洛聞言就是一笑:老東西還挺狡猾,故意用常識來試探自己。
但這種試探,對他而言也早在預料之中,王洛只是輕巧地反問了一句:“我憑什麼應該知道?你在教我做事?”便讓夏侯鷹再次冷汗如漿,不敢亂想。
片刻後,王洛拿回了話題的主導權,再次說道:“既然你還不知首都大事,那我只問你一個問題,近來,此地可有什麼可疑人士出沒?”
眼見夏侯鷹欲言又止,王洛便笑道:“除我之外。”
夏侯鷹連忙說道:“不敢不敢,只是,這流巖城地處邊陲,幾十年太平,實在沒見過什麼可疑人士,而且就算真有什麼可疑人士出沒,以我們這區區小城,怕是也發現不了。”
“嗯,還挺會甩鍋的,以後真在流巖城附近發現了可疑人士,也和你這城主無關了,對不對?”
夏侯鷹聞言更是驚慌失措,連話也說不出。
幾番打壓之後,王洛也不催逼過甚,點點頭,收斂了話題道:“看樣子你是真的對近來的事一無所知,那我也不爲難你……此中內情,後面等郡守府給你發月報時你自己看吧,但我此來的確是有要事在身,所以臨走前,還要麻煩夏侯城主給我介紹一下這座流巖城。”
夏侯鷹聞言是如蒙大赦連聲道謝,之後清了清嗓子,開始爲王洛認真講述這座邊陲小城。
流巖城位於新恆朝的東北一角,受桑郡管轄。從城市建立之前,本地只有十多個零散村落,內外閉塞,在大多數新恆人看來,此地之人都形同蠻夷。而建城後的三百餘年,城市歷經繁衍,雖然始終都沒有能進入新恆朝核心圈的視野,但也始終沒有蒙受戰火——無論內亂還是外戰——彷彿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的歷史,就是一天又一天的日常。但三百多年的日常,在夏侯鷹這裏卻彷彿信手拈來。此城什麼時候出過一位驚才絕豔的“元嬰真人”,令舉城上下都爲之驕傲;哪家酒樓在哪個時期蓬勃興旺了數十年,甚至迎來過桑郡郡守那等通天人物的大駕光臨;哪年城外遭了洪水,全賴城池內外的萬幸恍姆嚼u抵擋住天威……
夏侯鷹的故事,一講就是一個下午,最初尚有些心存惴惴,生怕哪裏講得不和人意,被抓了小辮子。但講到後來,這老城主也漸漸來了興致,彷彿一位好客的老翁,迫不及待給外人介紹家鄉。
直到夕陽西下,他才意猶未盡地搖了搖頭,端起茶杯潤了潤喉嚨,問道:“仙撫使大人,時候不早,不若先讓下官招待一頓接風宴?流巖城雖然談不上繁華富庶,但此地的私房土菜卻還是有些門道的。”
王洛沉吟了片刻,便準備點頭。
這一下午的故事,還真是讓他受益匪湣_@夏侯鷹雖然只是個出身邊陲之地的土官,但他天資聰穎,在這資源匱乏的流巖城,硬是憑着絕大的毅力和機緣,修成了半步元嬰,並由此參與了桑郡的官吏選拔。之後一路過關斬將,贏得了當時郡守的青睞,後來甚至有幸前往了首都繁城面聖。再之後,他衣暹�鄉,當了幾十年的太平城主。
這樣的人,即便在這消息閉塞的地方,其實也有着自己瞭解外部的渠道,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套足夠有效的認知方法論。他對流巖城的歷史,桑郡的歷史乃至天下的局勢,都有非常深刻的見解。這些見解他當然不會直接說給王洛獻醜,但在講述家鄉歷史的字裏行間中,很多信息也就隨之流露出來。
而這些東西,對於初來乍到,扮演仙撫使的王洛來說,就彌足珍貴了。
可以說,在初入流巖城的時候,王洛必須連蒙帶嚇,才能勉強鎮住夏侯鷹這生性怕事、謹慎之人。但是聽過這一下午的故事,王洛倒是很有信心將仙撫使的角色扮演給其他人看了。
所以,這故事也不會白聽。接風宴上,他也給夏侯鷹準備了一些故事。
然而,就在他要點頭時,卻聽夏侯鷹身旁突兀地響起一個鳴鑼的聲音。
夏侯鷹愣了一下,向王洛拱手致歉:“下官似是有緊急公務……”
王洛點頭道:“好說,夏侯城主你只管去處置公務,我在這裏等你便是,若是事情拖得太晚,那你這頓接風宴就先欠在賬上,待我日後回來再找你討要。”
夏侯鷹簡直大喜過望:“謝大人體諒!”
這體諒二字還沒說完,就見城主府外,閃過一紅一紫兩道劍光,接着便是一個囂張絕倫的聲音響起。
“夏侯鷹!你這小破城主還真是好大的官威啊,我們兄弟持郡守手諭前來,你居然躲起來不見?!”
聽到這個聲音,夏侯鷹臉上頓時就是一苦,他轉過身向王洛長長一揖,低聲道:“讓大人……見笑了,這頓接風宴,恐怕只能記在賬上啦。”
說完,便倉皇起身,御氣向府外飛去。
王洛在旁看得一陣皺眉。
門外那兩人,他相隔很遠也能感知得一清二楚。不過是兩個金丹中期的囊膪,只是周身各自有一層淡淡的琉璃光,那是新恆朝的“官氣”,昭示着他們的官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