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沒飛昇嗎? 第203章

作者:国王陛下

  “我現在終於知道,爲什麼當年的師姐會那般決絕地站在螻蟻一邊了……可惜,我知道的還是太晚了。我一直說,自己當年對師姐如何信任,以至於對她的背叛憤恨至今。但其實,如果我真的能再多盲信幾分,或許也不會有後來那許多事了。事到如今,我心中怨恨已消,對天庭也無指望,唯一的牽掛也在太虛中安頓下來,所以,我實在沒有繼續留駐此世的理由。王洛,就拜託你,爲我找個能與鹿悠悠永不再見的去路吧。”

第468章 如履平地

  關鐵軍的葬禮之後,茸城西向的腳步,就開始逐漸加快。從一度停滯而緩慢提速,從坎坷前行到一路通暢……在關鐵軍“下葬”的第七天,茸城已經來到了日行數十里的高速。

  對於一座城市,一座包含了周邊方圓數百里的土地,一舉一動都會牽扯着兩條通往南北向的定荒邊界線,每前進一步都能爲仙盟拓展大片疆域的城市……日行數十里,幾乎是不可思議的高速了。

  而七日之間,那曾經遙不可及的瘋湖,也終於能在靈山登高而望見了。

  那是一片血色濃稠的極惡地,湖上霧氣氤氳,遮住了湖面光景。而隨着霧氣翻騰,湖上時而呈現出令人莫可名狀的孽物輪廓……單隻驚鴻一瞥,就足以讓一個修爲不足的人心神不寧,輾轉難眠。

  這還是經歷過定荒結界的過濾,將孽物的形之毒盡數排去的結果。若是身處結界之外,以肉眼直視瘋湖,那麼縱使是有金丹圓滿的修爲,也可能在一瞬之間就理性喪盡,畸變化荒。

  瘋湖之名,其實並非來自鳳湖諧音,而是來自新仙歷初年那不計其數的犧牲者。

  千年來,仙盟八方定荒,將天之右的五州大地盡數收入囊中,卻始終沒有向西挺進半步,將疆域邊界牢牢控制在定荒之戰結束的地方……多少也是因爲忌憚瘋湖之威。

  事實上,過去千年來,仙盟別說向西挺進疆域,甚至連斥候都很少派去西邊——哪怕是全副武裝,修爲達到元嬰後期的仙盟兵王,也從沒有人能沿着血河深入超過兩百里,一旦靠近瘋湖到一定程度,定瘋無赦。

  所以,過去千年來,瘋湖始終都是仙盟人的夢魘,在仙盟正式啓動拓荒之前,甚至一直有人言之鑿鑿,將瘋湖渲染地比實際還要恐怖百倍,並斷言仙盟再過數百年也無法逾越瘋湖難關。

  但是現在,已經再沒有人將瘋湖當作難以逾越之物了,人們非但沒有恐懼,反而期盼着茸城能前進的再快些,讓自己能距離瘋湖更近些。

  離得近了,纔有可能徹底斬除千年來的仙盟夢魘,立下永恆不滅的功業。

  而矗立於定荒邊界的薄薄紙人,則宛如一座能給予人不竭勇氣的豐碑,每當人們看到那沉默前行的背影,就彷彿一切困難都能迎刃而解。

  此外,隨着白澄的隕落,茸城西進也終於收穫了確實的豐厚碩果。被定荒結界犁過的血河平原,化作了異常肥沃的土壤,而沃土之下更有沉澱千年的澎湃靈脈,以及各式前所未見的珍奇礦藏。

  這些礦物,經過定荒結界的過濾,並不含有荒毒,但它們本質上卻被荒毒浸染了超過千年,早就生出諸多奇異靈性。隨着這些礦脈被挖掘出來,半個仙盟的煉器教授都陷入癲狂。

  此外,一些被定荒結界碾過的化荒異獸,也呈現出各種珍奇神通,極大拓展了相關領域的研究邊界,更是讓半個仙盟的御獸愛好者高潮迭起。

  如此種種,諸多益處不一而足,七天時間裏,太虛照堂幾乎每天都會被來自前線的各種捷報填滿。甚至那些在拓荒前和拓荒初期天天渲染失敗論的太虛槓精們,也被這漫天捷報砸的縮殼無語,再不敢高聲語。

  而到了第八天,茸城以西,終於迎來了荒原的一波正面抵抗。

  成千上萬的化荒異獸,從血河平原的各個角落忽而湧現,雲集匯聚,再席捲如潮……一夜之間,就彷彿是子吾冥海在嚴冬時的例行海嘯,似要吞沒擋路的一切。

  靈山的山壘要塞當即拉響了淒厲的警報,令前線枕戈待旦的將士們霎時緊張起來。

  自罡風層上俯瞰下來,只見靈山以西,方圓數百里的平原都被密密麻麻的異獸填滿,彷彿編織成了一層厚厚的蠕動菌毯……

  獸潮之中,大部分異獸都只是被臨時徵調的炮灰,力量約等於煉氣期到築基期的普通修行人,只是肉身素質可能略有勝出。這些異獸雖然規模龐大,且多少具備些特異神通。但在滾滾獸潮的席捲之下,它們反而失去了特異性,淪爲再單純不過的獸潮的一部分。面對仙盟早已蓄勢待發的各式大規模殺傷性法寶,並不能構成任何威脅……甚至單單是八方定荒支撐起的無形結界,就足以將它們全數攔截在文明疆域之外。

  更何況此時的茸城是在主動西進。城市與周邊土地共同構成了一個無可匹敵的龐然巨物,體型和力量都遠遠凌駕於一切異獸。那些填充獸潮的芸芸炮灰,只會在碰撞到茸城的瞬間,就被碾成齏粉,繼而被過濾成大地的肥料。

  值得在意的,是隱藏在獸潮中的少數強大個體……早在天劫之前,那個人類一統九州,將一切飛禽走獸都驅使爲僕的時代,其實就已不乏神通威能堪比大乘真君的強大靈獸。而在荒原繁衍的千年間,異獸的力量儼然比天劫之前更強出數籌,滾滾獸潮中,實力抵達大乘之境的竟輕鬆就達到了兩位數。

  甚至一些體型碩大的個體,可以憑藉肉身的強韌,輕易突破天塹,似罡風游龍一般飛到罡風層上,摧毀仙盟佈置在此的觀測法寶。

  面對如此強敵,八方定荒結界已經很難憑藉結界自身的護罩將它們阻攔在外。因此,當要塞內的陣法鎖定到這些強大個體的存在時,位於靈山南部的殲星神劍,便紛紛寒芒出鞘,斬出遮天蔽日的毀滅劍光。

  祝望的殲星神劍,自設計之初就是以斬殺大乘真君爲目標,蓄勢滿溢之後的全力斬擊,威力甚至凌駕於關鐵軍犧牲自我的凝淵聖劍。

  理論上,殲星神劍出鞘,唯有真仙可以勉強正面抵擋。而真仙以下,即便是曾經的無暇真人宋一鏡,也唯有想方設法暫避鋒芒。

  作爲以要塞爲基,需要數百名專業修行人共同主持的大型軍用法寶,殲星神劍威力雖強,靈動性上卻終歸有所欠缺。較之真正的仙人之劍,要遜色數籌——先前鹿悠悠圍殺白澄,也絲毫不敢將希望寄託在殲星神劍上,反而需要關鐵軍單槍匹馬去持劍拼命。

  所以一直以來,殲星神劍始終只是一種戰略威懾,在實戰中收穫的戰果並不算豐碩……直到此次茸城拓荒,仙盟在靈山以南一連拍下十幾座殲星神劍要塞,且大地靈脈給足了支撐,劍光一出便接連不斷。瞬息間之間血河上劍光如網,斬盡上下左右八方去路,無論是罡風層上的巨獸、還是蟄伏於血河河底的陰鬱之物,在劍光縱橫下無不碎屍萬段,繼而屍骸無存!

  這批醞釀了不知多少年,足以滌盪一州的異獸大軍,幾乎在殲星神劍出鞘的瞬間,就被斬斷了脊樑,斬滅了精魄。餘下那些匍匐在大地上的庸碌之獸,已根本不足爲懼。

  而殲星神劍的戰果還不止於此。在第一輪劍光斬滅了大乘級的荒獸後,那些蟄伏在獸潮中的真正的荒蕪核心,也無奈暴露了出來。

  一共三人,均是仙人修爲。他們三人成陣,默默主導着億萬異獸的神智,令它們無不前赴後繼,悍然赴死。更持真仙御獸神通,將大乘級數的異獸,也當作第一輪試探的棋子。

  而仙盟已經有近五百年,沒有與複數位真仙正面爲敵了。自定荒之戰時天尊引弓射落太清門,將數位堂堂天庭真仙,貶格爲古荒魔……荒原深處的仙人就幾乎不再出現在仙盟的正面視野了。但一直以來,無論天之左右,都有這樣的共識:對於近百位真仙來說,凡人所立的仙盟始終是弱小的,唯有天尊引弓可以作爲威懾。

  若非荒原上自有內亂,外加倖存的真仙始終無法齊心協力去抵擋天尊引弓……仙盟就很難有發展可言。

  但是,時至今日,歷經千年繁衍,仙盟已非昔日仙盟,對抗真仙的手段,也不再侷限於月亮上的太虛天尊。

  無需天尊引弓,早已等候在前線的數十萬聯軍將士,幾乎是急不可待地向着遙遠的敵人發出戰吼,將濃烈的戰意匯聚於龐大的軍陣中。而在戰意的引導下,數十萬人的真元、元神、氣血匯聚起來,形成一條奔流的洪流。

  這條洪流較之血原上億萬奔騰的異獸之潮,顯得勢單力薄,但它就彷彿一把精緻而袖珍的鑰匙。隨着鑰匙轉動,整座靈山都似開啓的機關一般隆隆顫抖。而後,靈山以東,擁有數千萬人口的茸城也開始作無聲的震顫。

  而沿着茸城凝淵閣的通道,位於仙盟五大強國的其餘七張凝淵圖也紛紛共鳴,似心臟一般跳動着,引導着身周猩忸姡c前線的凝淵圖遙相呼應。

  於是,擁有上百億修行人的龐然大物,名爲仙盟的龐然大物,便被小小的鑰匙所撬動,儼然化作一尊遮天蔽日的巨人。巨人張開口,睜開眼,向着荒原上渺小的對手,喝出了嚴厲的敕令。

  頃刻之間,三名持陣的真仙,便如遭雷擊,各自七竅溢血,仙元潰散。居中的一人更是當場魂飛魄散,屍骸無存!餘下兩人從身上散逸出不計其數的破碎冤魂,顯然是付出極大代價,勉強吊住了性命。

  之後,他們再不敢多停留,直接化光退散,妄圖從那無可匹敵的巨人面前逃走。

  然而不過剎那之後,兩道炫麗的煙火,就從血河兩岸分別炸開,更多的冤魂從煙火正中處呼嘯而處,散逸向四方……而它們中的大多數,都會向着東方遙遙頷首,以示謝意。

  三尊荒原真仙,在仙盟拓荒的全力一擊之下,頃刻間便灰飛煙滅!

  而失去真仙的主導,又沒有大乘級數的異獸作爲骨幹,餘下的獸潮雖然規模駭人,卻不過是烏合之校芸炀驮谌壮俏飨虻哪_步下,無聲無息地融化消失,再被轉化爲仙盟可用的肥料。

  這場巨獸踐踏螻蟻的征伐,從第一時間就失去了懸念,但之後又持續了一日一夜,方纔休止。

  期間只是偶有波折——蟄伏在獸潮中的荒魔並不止於那三尊真仙,更有大乘合體等境界的荒魔若干。他們都是那三尊真仙的附庸隨從,本是各自區域的精銳,卻根本來不及展示神通術法,就失了頭領和主心骨。同時又被天庭仙律約束,連逃跑的念頭都提不起,只能被獸潮裹挾着,向仙盟發起絕望的衝鋒。

  這些亡命之徒們,有了真仙隕落的教訓,變得狡猾多變,但終歸只是螳臂當車,在手段百出後,還是淪爲仙盟將士們的戰功。

  而這一整日的征伐,甚至沒能拖慢茸城西進的步調。

  關鐵軍依然頂在拓荒的最前線,肩扛纖繩,一步步邁向瘋湖,而薄薄的紙張,甚至沒有染上一點一滴的異獸之血。所有的獸潮,都在他身前百米之外就被消化地屍骨無存。

  當時間來到第二天時,再次從罡風俯瞰,只見血河兩岸已風平浪靜,就連那條流淌自瘋湖的濃稠血河,都似清澈了幾分。

  顯然,墨州血原上,屬於荒蕪的力量,已經幾乎被踐踏一空了。

  一切看起來都已經步入正軌,甚至可以說是步入了勝利的快軌……事實證明仙盟先前數十年的推演並沒有錯,如果沒有白澄這意料外的強敵攪局……荒原的力量,在仙盟面前已經不足爲懼。

  仙與荒的正面碰撞,赫然是一面倒的碾壓局!

  所以,一場前所未有的輝煌功業,彷彿已經近在眼前。

  然後,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攔路之人,突兀地出現在腥艘暰�中。

  那是一位仙風道骨,鶴髮童顏的白衣老者,於這一日清晨,赤足站立在血河之上。迎着靈山上投來的曦光,他拱手低頭,而後朗聲開口,聲音瞬息間傳遍靈山腳下。

  “在下明州修士張進澄,代表明州墨州天庭殘部,向仙盟無條件投降!”

  最初,這句話被人當做幻覺,而後則被當做荒魔們黔驢技窮的笑話。

  然而,當前線的將士們,透過樹眼認真洞察了那位自稱張進澄的老人之後,所有人便都笑不出來了。

  因爲,那老人並不是荒魔。

第469章 平地生雷

  自稱張進澄的老人,面向仙盟朝陽,赤足踏水,將身姿坦然示人。而隨着來自靈山上下,越來越多的目光聚焦過來,關於他的一切信息,也被迅速收集整理,經由一線的專業人員裁判推理後,彙總呈報到了新任的聯軍元帥——鹿悠悠本人手上。

  鹿悠悠本人當然也會親自去看,但即便強如這位祝望國主,也不會拿自家的肉眼,與那些遍佈前線,用以洞悉敵情的專業法寶相比。仙盟雖然幾乎培養不出化神級的修行人,卻已經能批量製造出威能堪比合體、大乘的法寶。而能被選中作爲茸城拓荒之用的,更是傑作中的傑作。

  同時,那些在要塞中傾盡所能地剖析、計算的文職們,雖然修爲遠不及鹿悠悠,但在專業知識上的造詣,卻也時常令人讚歎……所以,鹿悠悠並不懷疑手上的情報真僞。

  更何況,經過數組專家交叉驗證後的結論,其實也和她肉眼觀察的結論一致。

  那個名爲張進澄的人,的確沒有化荒……雖說身上也不是沒有荒毒污染的痕跡,但充其量也就比南鄉這種邊境地帶的修行人的均值略高。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張進澄都清白無疑。

  然而,他又絕無可能清白。

  因爲從他身上散發出的,絲毫不加掩飾的真元波動判斷,他的修爲早已是合體圓滿,半步大乘了。

  這是遠遠打破仙盟界限的修爲。當世九州,除非墮落化荒,接受荒毒的浸潤,否則修行之路就到化神爲止,強如鹿悠悠也無法打破這個界限,只能在化神境界之內,儘可能多地給自己增添力量。上千年的積累——仙盟的積累,她個人的積累——讓她的真實戰力早已不亞於合體修士。

  但是,鹿悠悠終歸還是被限制在了化神境界,想要直接破境進入合體期,卻是被尊主鹿芷瑤命令禁止,且她也無能爲力之事……而其中緣由也非常簡單。當年定荒之戰,鹿芷瑤未竟全功,天道大律法並沒能以完美的形態呈現出來。化神以上的部分,都被荒蕪掠奪走了。因此,對於仙盟的修行人來說,修行之路就只到化神爲止。

  再越雷池半步,都意味着主動投入了荒蕪的懷抱。

  過去千年,從沒有人能突破這一界限,就連那些本就具備合體大乘乃至真仙修爲的定荒元勳們,也會隨着時間推移,眼睜睜看着自家修爲不斷流逝,而無能爲力。

  至於新生代們,甚至連抵達化神境界的都幾乎絕無僅有。所以,仙盟不存在化神以上,就成了千年來顛撲不破的真理。

  但現在,一個鮮活的反例,卻明明白白地站在眼前。

  剎那間,鹿悠悠心中就有了無數種推測,每一種都頗具合理性,然而每一種也都缺乏可靠的實績佐證。

  而就在她遲疑不斷時,身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我去看看吧。”

  鹿悠悠偏過頭,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神出鬼沒的王洛。

  自從關鐵軍的葬禮之後,他們兩人就沒有再見面,儘管鹿悠悠作爲臨時接任的聯軍元帥,基本常駐山壘要塞,就在靈山腳下。但王洛卻一直沒有再見過她,彷彿是那句不要和白澄再見面,成了限制兩人的枷鎖。

  對此,鹿悠悠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她並不懷疑王洛最終一定會做出正確而明智的選擇,只需要少許的耐心……只是沒想到,這一等居然就是一週。好在如今他總算是……

  正想着,鹿悠悠的神識感知中,就傳來了一個令她瞠目結舌的反應。

  就在王洛的意識世界裏,白澄的氣息是如此清晰可辨,以至於霎時間她感覺自己和白澄幾乎是臉貼着臉!

  “你……我說過不要和她見面了!”

  王洛不由笑了:“正巧她也說過不想和你見面,我覺得你倆這麼有默契,應該能相處得來。”

  “不要拿這種事開玩笑!我和她……”

  王洛擺擺手:“不要再曬你們的默契了,同樣的話她現在就在我腦袋裏面唸叨。總之,你們不想見面可以各自閉眼,別給我找麻煩。然後,那個張進澄的成色,再沒有人比白澄更適合去驗了,天之左的事,白澄未必都能知曉,但如果有人當着她的面說謊,她至少比咱們任何一個人都更能判斷真僞。”

  此言一出,鹿悠悠不由也是心動。

  荒原上的事,再沒人比身爲荒魔之祖的真仙白澄更有判斷力,雖然她在幽壤孽土被鎮壓了數百年,錯過了很多事……但終歸是昔日三大世家中白家的倖存者,更兼有真仙修爲,在荒原的地位頗爲不同。

  思考了一會兒,鹿悠悠沒有開口答話,卻默默垂下頭,閉上了眼睛——眼不見爲淨,對於白澄,她的態度就是如此了。

  王洛笑了笑:“那我去去就回。”

  之後,他的身形就消失在要塞中。

  下一刻,他腳步踏上昔日的赤壟地,站到了關鐵軍身旁。

  這位前聯軍元帥,如今已經被牢牢禁錮在紙人中了,對外界的一切似乎都不聞不問,只顧着肩扛纖繩,腳踏實地,一步步拖動茸城西向,宛如無神的傀儡……事實上,雖然宋徽使用了絕佳的紙人繪製技術,但受此術法的基本原理所限,他也沒辦法讓關鐵軍在完成使命前,迴歸人類的靈動。

  不過,縱使表現得像是行屍走肉,外界發生的事,關鐵軍其實是能感知到的。所以王洛來到他身旁,低聲說道。

  “元帥,還請稍稍放慢腳步,等我好消息。”關鐵軍自然沒有任何回應,看也沒看王洛一眼,然而他的腳步,卻彷彿微不可查地慢了那麼一點點。

  於是王洛也點點頭,之後腳下捲起疾風,向着遠方血河上的老人飛去。

  數十里的路途,轉瞬即至。

  王洛降落到血河河面上時,張進澄面現讚歎之色,認真欠身拱手,施了一大禮。

  “見過王山主,王山主如此坦率見面,在下受寵若驚。而山主膽識,也讓在下歎爲觀止。”

  王洛坦言道:“此地就在殲星神劍劍光徽止爣鷥龋畮讉�神劍要塞均蓄勢待發,真仙以下絕無倖免的可能。你不過合體圓滿,就敢單槍匹馬直面仙盟拓荒,倒是不必在膽識一項上去讚歎別人。”

  張進澄又是一拱手:“山主謬讚了,我其實也是走投無路,不得已爲之……不過,既然山主有心與在下對話,而非徑直以兵戈相向,想來仙盟對在下的出現,已經有所揣測了。”

  王洛不置可否,只說:“仙盟有再多揣測,也都是仙盟的事。你既然招耐督担�是儘快履行降兵的義務,說些有用的東西吧。”

  張進澄愣了一下,面上不由帶笑:“多謝山主給在下說話的機會。那麼……該從何說起呢?不如我先揀迫在眉睫的急事,簡而言之吧。王山主,還有能夠聽到我說話的各位仙盟達人們。如今,就在距離你們前進路線不遠的地方,昔日明州所在之地,生活着兩億人,兩億清白之人。他們並未被荒毒污染,依然保留着天劫初時的樣貌,並且成立了一個國祚綿延千年的王朝,名爲新恆。當然,無需諱言,生存於荒蕪包裹下的凡間王朝,不過是天庭羣仙用以圈養人畜的圍欄。但對於新恆朝的芸芸猩鷣碚f,身爲凡人,我們無時無刻不在心向凡間文明。過去千年,我們一直期盼着能和你們對話,聯手。只是荒原勢大,真仙神威無窮,我們窮盡千年心血,也未能將自己的聲音傳出明州。但是如今仙盟英雄們挾天威降臨墨州,一舉剿滅了天庭在明墨兩州的督官,以及億萬異獸大軍。使得天庭在此地的力量空前虛弱……那麼我們就沒有理由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頓了頓,張進澄面色沉肅了少許,又說:“昨夜,我已說服如今兩州臨時頂替上來的幾位仙官,向仙盟投降。那幾人雖有仙人修爲,以及天庭敕封,但目睹過仙盟神威後,根本無心爲天庭效死,但職責所在又不能脫身離職,所以……只盼仙盟能念在他們不曾作惡,又主動投盏姆萆希谔熘遥h離荒原天庭的地方,給他們開闢一片安逸的樂土。他們可以放棄仙人修爲,只求保命。”

  此言一出,王洛一時沉吟不定,而遠在山壘要塞中的多國要員,則頓時炸開了鍋。

  鹿悠悠的房門外,很快就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而後房門被人用力推開。

  補天君高恆,一臉急切,開門見山道:“鹿國主,此事萬萬不可!”

  而補天君身後,御龍君和清源君聯袂而來,雖無言語,態度卻一目瞭然。

  鹿悠悠嘆息道:“我當然知道此事的風險,但至少先聽那人把話說完吧。”

  補天君冷聲道:“鹿國主,聽他說完,又有什麼好處?昨日一役,我們已充分證明,仙盟拓荒的腳步勢不可阻,如今需要提防忌諱的,不是正面戰場上還有什麼厲害敵人,而是這種攻敵虛弱的陰衷幱嫞∥覀兊膹姶蠼K歸是有短板的,一旦被人攻入結界之內,很容易重蹈白澄的覆轍!所以,我們爲什麼要聽他編織理由,兵不血刃地融入仙盟版圖之內?我們能一日一夜間踏平億萬荒獸,自然也能在一日一夜間踏平億萬其他地風險……我知道這些話說來不好聽,所以正好由我這個仙枯林之恥來說!我提議立刻啓動殲星神劍,將那姓張的妖道當場斬殺!”

  鹿悠悠無奈道:“補天君的好意,我自然知道。但是此事之難處,你們也該知道。都不必那人簡而言之說什麼,他的出現本身,就足夠我們投鼠忌器了。仙盟的拓荒之器,杖煌o窮,足以剿滅任何荒魔,但代價卻是不可對荒魔以外的目標濫用……誤傷一兩人倒也罷了。但是倘若真有兩億清白之人,請問誰敢讓仙盟拓荒的腳步,染上那樣的血海?”

  補天君爭辯道:“且不提荒原上突然冒出來兩億清白之人是何等荒謬可笑,就算真有兩億人,那也是在明州,我們此次拓荒終點只到瘋湖爲止,幹明州什麼事?那邊的人就算死乾淨了,又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鹿悠悠說道:“如果我們真的眼睜睜看着兩億同胞被荒魔殘殺,而無動於衷,那麼瘋湖就是仙盟拓荒永遠的終點,我們將再也無顏踏前半步!而那些爲九州定荒而不惜犧牲生命的烈士們,也將永遠無法瞑目!補天君,仙盟之所以能在荒原羣魔的高壓之下蓬勃發展至今,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們的人心打動了天道!我們的理想有着確實的威力!如果連我們這些國主都迫不及待放下理想,仙盟還憑什麼受大律法的庇佑?!”

  此言一出,縱使補天君有再多不甘,一時間也無話可說,只是恨恨地留下留下一句話:“鹿國主,你的道理確實沒有錯,我反駁不了,但我知道一時的仁念,他日必遭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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