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国王陛下
“所以……”
看着飛昇錄上那耀眼的金光,王洛終於明白靈山究竟發生了什麼。
從師父宋一鏡到師姐鹿芷瑤,這些人不知出於何種動機,竟是集體飛昇了!
而唯一一個被留下來的,便成了靈山的光桿之主!
第2章 敬請見證,前方絕景
站在啓靈殿前,王洛只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誕。
因爲只有我沒飛昇,所以不得不接任靈山山主,享受悠閒生活?
問題是,這個只有我沒飛昇的世界,換個角度看,其實就是靈山被人滅門的世界!
因集體飛昇而慘遭滅門,世間焉有此理?
但荒誕之餘,王洛意識到此事的確有那麼幾分合理性。
以靈山之強,任何外敵都不可能動搖其分毫……但如果異變來自天上,那就另說了。
而天生異變的可能性有沒有呢?當然是有的,比如流傳萬年之久的傳說:仙門洞開,白日飛昇。
這個傳說是指,有些時候仙緣會無緣無故地突然眷顧到某人,讓他修爲瘋狂精進,甚至當場飛昇。彷彿仙界之門自頭頂敞開,將修行者吸納過去。
傳說看似虛無縹緲,但在漫長的歷史上卻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具體緣由就連仙界仙人都說不清楚,只知道的確就是有人邭獗铮沩毰σ材茱w昇。
實際上,伴隨九州仙道發展,這個虛無縹緲的傳說發生的頻率越來越高,以前可能上千年才得一次,但最近五十年間就已經出現了三次,以至於部分修行人乾脆躺平,只等天降仙緣。
但靈山人對這個傳說是向來不感冒的,一方面飛昇本就容易,以至於很多人乾脆生了矯情心思,能飛也不飛;另一方面,仙門洞開是純隨機事件,並不會特意關照任何洞天福地,靈山哪怕貴爲仙道魁首,這萬年多來也沒遇到過一次仙門洞開。
所以,也沒人知道,真遇到仙門洞開,強制飛昇的時候,修行人到底有沒有得選……
但王洛至少知道,升上去,就下不來了。
自仙祖赤臻_闢仙界以來,仙界對凡間固然有莫大的影響力,卻從沒有仙人下凡的先例,哪怕仙祖赤斩甲霾坏健K匀羰撬我荤R、鹿芷瑤等人真的遇到什麼突發事件,集體飛昇,那……
那就真的等於靈山滅門,而唯一倖存者不得不含淚接掌山主大位了。
一時間,王洛也不知該恭喜師父師姐等人順利抵達凡間修行的終點,還是該哀嘆一夜之間至親至近的人們就天人永隔……好吧,哀嘆倒是大可不必,以王洛的天資,飛昇最遲也就是百多年的事情,而他並沒有四師姐白澄、五師兄秦牧舟的凡間情結,能飛昇還是想飛昇的。所以到時候在仙界重聚便是,也無需過多糾結。
如今需要在意的問題是,這個84代山主的位置,着實不好接。
靈山一萬多年的歷史上,還從沒有過築基期的山主,而築基期的修行人,也完全不可能掌握得住山主的位置。
看着空蕩蕩的啓靈殿,王洛已經意識到,並不是啓靈殿被鹿芷瑤抄了家,而是如今築基期的山主,沒有資格“看到”殿內的琳琅仙寶。
除此之外,山主應有的權限,他也沒解鎖幾個:在繼任山主後,飛昇錄本該多出若干功能。例如他曾親眼見過宋一鏡以山主版飛昇錄遠程操控啓靈殿,撬動整座靈山,短短几息時間內就令山川改道,地脈重整。也曾見過宋一鏡從飛昇錄中直接抓取謇C閣中位列靈山至寶的靈丹妙藥。
但現在,84代山主想讓山中雲海退散都做不到。
所謂德不配位,莫過於此……而德不配位是有風險的。
靈山貴爲九州仙道魁首,樹大招風,並非沒有敵人,競爭對手就更多些。只是萬多年來始終沒人能撼動靈山地位罷了。
可如今靈山滿門飛昇,換誰來能忍得住不動手呢?
而一旦動手,區區築基水平的山主,能否抵擋得住?何況就算沒有外敵入侵,靈山作爲九州仙道之首,影響範圍巨大,其存在本身也是需要管理維護的,而王洛目前顯然沒有這個能力。再何況,靈山的正式編制雖然不多,但處理庶務的外山門卻規模龐大,而王洛以前並沒有和他們打過多少交道。
王洛在啓靈殿中推敲良久,只覺千頭萬緒如潮水襲來,卻無不令人沮喪。好在整座靈山最不知沮喪氣餒爲何物的兩人,就有他一個。
在啓靈殿一無所獲,王洛也不糾結,乾脆退出殿來,往別處走。
他不信整座靈山真就被一掃而空了,就算師父師姐等人被迫飛昇,甚至來不及喚醒定靈殿裏的王洛……留個字條總是可以的吧?連山主之位都能留下,不可能沒有其他線索。
但接下來的半日時間,王洛卻一無所獲。
或者說,是靈山沒有向新任山主敞開一絲一毫的線索。這半日時間裏,王洛徒步走遍靈山百殿,卻每一次都只見大門緊閉,以山主權限也開啓不得。然後,王洛還真就連張字條也沒找到。事情已經開始變得有些詭異起來。
因爲王洛這半日時間,也不光是在雲海中漫步,他認真翻閱了手頭的飛昇錄,沒有找到明確的線索,卻發現了很多疑點。
繼承山主之位後,飛昇錄的功能非但沒有變多,反而大幅度縮水,連簡單的須彌芥子功能都無法啓用,以至於王洛放在個人倉庫裏的物資等於被封存了。
此外,他最看重的功能:靈山大事記,在他進入定靈殿後就停止了更新,甚至沒記錄宋一鏡等人是如何飛昇的!
最離譜的是連日曆功能都出現破損,日期欄的墨跡一片扭曲,如同猙獰的異獸……以至於王洛甚至無法判斷自己在定靈殿內到底閉關了多久。
帶着越來越多的疑惑,王洛決定不再於這片沼澤一樣的雲海中浪費時間,而是沿着山路向外而行。
一方面,靈山內實在找不到可用的線索;另一方面甚至找不到可用的資源,隨着飛昇錄的個人倉庫被封,謇C閣大門緊閉,他現在別說找丹藥溫養丹田玉府,就連晚飯都沒着落……
所以還不如干脆下山,期待外山門能給他帶來一點驚喜。
這一路行來,又是小半日時間,隨着王洛逐漸靠近山腳,四周繚繞的雲霧也逐漸淡去,露出一片夕陽灑下的金紅之色,以及遠方天地的輪廓。
然而此時山路卻陡然下潛,來到一處蜿蜒的山坳之中,金紅的迷濛景色頓時被兩側高聳的山岩擋住,顯得頗爲掃興。
但王洛熟知地形,知道越過這個山坳,就能站上一個寬敞的平臺,那平臺其貌不揚,卻是當初赤障勺娴牡窍芍兀苡屑o念價值……此外,登仙台雖然接近靈山山腳,但高度仍爲方圓數百里之最,足以眺望遠景。
只是沒等轉過山坳,王洛就聽到不遠處竟傳來一陣細碎的人聲,彷彿有數十人之校宦氛f笑!
一時間,84代山主的呼吸頓時滯住。
並非驚懼,而是謹慎。
此處雖然已經接近靈山邊緣,卻終歸還是貨真價實的靈山地界,也是貨真價實的閒人免進。
事實上,別說是閒雜人等,就算是外山門的領導者,護山家族的嫡系,沒得授權也不得擅入靈山,更遑論靠近這還算有紀念價值的登仙台!
所以,這數十人是什麼來頭?靈山外圍的陣法已失效了?
基於謹慎,王洛立刻藏到了小路旁邊的密集植被中,幾叢招展的平安蕨彷彿黏人的小狗,將寬大的葉片緊貼過來,觸感微涼,卻完美地遮掩住了他的身形,也讓他略感欣慰。
至少靈山的草木還認他這個主人。
而在植被的掩護下,王洛悄然拐過轉角,看到了聲音來處的景象。
和記憶中依稀還有幾分輪廓相似的山間平臺,彼端有一條綠蔭懷抱的階道,然後……
沿着階道最先進入視野的,是一面招搖活潑的三角小紅旗,旗杆一抖一抖地拾階而上,活力四射。紅旗下面是一頂同樣醒目的小紅帽,一位青春洋溢的小姑娘頭頂紅帽,蹦蹦跳跳地邁上臺階,彷彿朝日初生,讓人眼前一亮。
而伴隨這道曦光而來的,則是一串如晨鳥啼幽谷的清脆敞亮的開場白。
“各位請看這邊!前面就是咱們此行的最後一站,天墜谷。它是人類文明史上最大的災難遺蹟,象徵着古典時代的終結。”
頓了頓,年輕的姑娘又朗聲說道:“一千年前,天地大劫,仙界墜落,大地翻覆,九州失其四,天道化荒。”
“而大劫之時,天庭羣仙就隕落於此,萬仙之祖赤障扇说膶粕碓谧约旱牡窍芍馗翜S,逐步沉入幽壤,化作永劫孽土。所幸其被大律法鎮壓,我們這些後人才能安然無恙的在這片土地上,憑弔此地曾經的主人。”
“兴苤诺鋾r代的靈山是仙道魁首,其威名上至仙界下至幽壤無人不知,到82代山主宋一鏡時,靈山更是來到前所未有的巔峯,前後兩代山人幾乎一日之間就滿門飛昇,視登仙路如坦途。”
“然而也正是這份前所未有的成就,讓仙凡兩界徹底失衡,擎天之力支撐不住鼎盛的仙靈界,終於天庭墜落,萬仙隕滅。”
“前面的祠堂,供奉着天劫時隕落的諸位靈山先祖,從赤障勺娴侥┐饺耍羌仁俏覀冡崛藢诺鋾r代的紀念,也是無聲的警醒,千年前的危機告訴我們……”
第3章 在不該見到的地方見到了自己
夕陽下的登仙台,一如王洛記憶中那般絢麗華美。
只是伴隨小紅帽雀躍的講解,一切華美都逐漸崩離。
那晨鳥幽啼般的清脆聲線,在這一刻彷彿扭曲成了金屬撕裂一般的刺耳聒噪,她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心魔圍繞元神展開的詛咒褻瀆之語,令人耳畔嗡鳴,心跳加速。
千年前?
千年前!
天庭隕落?
天庭隕落!
萬仙隕滅?
萬仙隕滅!
心中接連升騰而起的問號和感嘆號組合,讓王洛這一刻終於體會到了師父宋一鏡,在查抄到鹿芷瑤的私家小作坊,親眼目睹宋氏兄弟與赤蕩山觸手大王的同人本時,那種三觀倒轉的震撼。
短短幾句話,就足以令人懷疑人生。
不過,也正因爲想起了師父和師姐,王洛心中的動搖就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再怎麼震撼的故事,也終歸只是故事,比起師姐天馬行空的架空異世界菠蘿本,小紅帽的故事口味還不算太重,畢竟萬仙隕落好過萬仙白濁……何況眼下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小紅帽的話是真的。再何況,就算是真的,在山坳裏歇斯底里也於事無補。
師姐故事裏那些在穿越、重生,然後建功立業的前輩們,都是第一時間便喜不自勝地期待全新人生,然後四下去尋找嗷嗷待哺的獸耳小姑娘,很少有捶胸頓足懷念原生家庭的。
接受現實,這也是每一個靈山人的必修課。
於是王洛耐下心來,聽小紅帽接下來的故事。
“這座祠堂雖然看起來有些破敗,但卻是咱們新仙歷的定荒元勳們親手搭建的歷史遺蹟,距今已超過千年,是金鹿廳都認證過的國家級歷史文化遺產。祠堂中不但供奉着歷代靈山人的牌位,也有很多非常有歷史價值的工藝紀念品,很適合作爲咱們這次旅途的紀念……”
王洛透過平安蕨的葉片縫隙,只見那小紅帽肩扛紅旗,滔滔不絕;而她對面,從階道上已經走來二十多位同樣戴着紅帽的男男女女。
他們大部分都介乎中年與老年之間,穿着王洛從不曾親眼見過的奇裝異服,一路走一路喧譁吵嚷,宛如行軍的鼠羣。
走在最前的一位老婦女,頭顱小而尖如同鴨梨,身材則粗壯如紡錘,開口時的聲線更是讓王洛想到了曾經奔馳在豐州草原上的冽牛。
她只用一句話就壓住了小紅帽的滔滔不絕。
“行了行了,別推銷你那堆假冒僞劣品了,下一個景點呢?”
紅帽少女明顯被噎住,愣了好久才說道:“沒有了,天墜谷就是最後一站,其實這個靈山祠……”
話沒說完,冽牛就眉毛一橫:“怎麼就沒有了?這天墜谷纔剛到靈山腳下,山上那麼多東西都不看了嗎?你賣票的時候說靈山一日遊,這才游到山腳下就完事了?”
紅帽少女解釋道:“再往上就是禁區了,從定荒時代至今從未解封過,您可以去問茸城本地人,都知道的。所以靈山的景區範圍只到天墜谷爲止,而且禁區裏面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
“沒什麼好看你還來賣票?虧心不虧心啊小姑娘?算了,也懶得跟你扯,沒東西看我們就回去了,小破祠堂也不用看了。”冽牛一邊說,一邊吆喝身後的人,“大夥怎麼說?要不要打道回府?”
一時鼠羣的響應絡繹不絕。
“撤了撤了,這趟是真沒什麼看頭。”
“就這還國家級歷史文化遺蹟,真還不如那個坑錢的靈溪古鎮呢,好歹人家能組織個歌舞表演。”
“一路破破爛爛,也沒見什麼景色,淨是推銷土特產,純純的誘導消費,回去就投訴她。”
這七嘴八舌的聲討,頓時讓紅帽少女有些氣急上臉,但她咬了咬嘴脣,還是維持着熱情洋溢的笑容。
“既然大家玩累了,咱們就準備回去喫飯吧,按照之前約定的行程,我給大家在金杏酒家定了團餐……”
話沒說完就再次慘遭打斷。
“不去金杏酒家!我們早在太虛上查過了,那家店口碑特別差,淨是用預製菜騙錢!”
“但是……”
冽牛又張羅道:“各位,我剛剛定了雪霜樓的位置,咱們去雪霜樓喫凍凍鍋!”
“走走走,跟着林姐走!”
“凍凍鍋好啊,聽說是最近剛火起來的當地特色,喫凍凍鍋去!”
一羣中老年很快就統一了意見,讓小紅帽也無可奈何,她深吸了口氣,又展顏笑道:“霜雪樓也行,那我這就召喚載雲帶大家……”
“不用你家的載雲。”冽牛大媽揮了揮壯碩的手臂,“我早在太虛上查清楚了,景點的載雲純純的坑人,用登登共享雲更划算,我們這麼多人,一朵大載雲,三百靈葉也足夠了。”
說完,也不容少女爭辯,冽牛大媽便忽然翻了下白眼,仰頭向天抖了抖身子,然後一抹鼻子,樂呵呵地對身後的同伴說道:“一會兒就來!”
這個一會兒是真的一會兒,話音落定沒多久,就見天上一朵淡淡的橙色薄雲降落下來,似棉絮一般包裹在一写鬆敶髬屇_下。
冽牛大媽低頭看着橙雲,朗聲說道:“出發去月斜街霜雪樓!”
載雲隨即閃爍起一陣溫和的橙光,照得腥顺使夤株戨x狀。而後,載雲搖搖擺擺的升空離地,帶着腥巳缗R產的黑熊一般蹣跚下山。
臨別時,大媽忽而回頭,再次發出咆哮:“小姑娘記得給我們退餐費和載雲費啊!不然投訴你!”旁邊一個大媽笑道:“林姐你可真會算計,這麼一趟下來,我們每個人才花了幾十靈葉。”
林姐不屑道:“這是給那小姑娘留了點面子,不然回頭真去投訴她,在文遊司的照堂上刷點差評,她還要倒找我們錢!”
“林姐真是厲害!”
“跟你們說,出門在外,一定要提前做好攻略。太虛幻境裏有好多青廬居士都在教人怎麼喫喝玩樂,我這也是跟一個茸城本地的青廬居士學的,人家之前去靈溪古鎮玩了一天,只花了20靈葉!”
伴隨大媽們洋洋自得的凱旋之聲遠去,天墜谷內回覆了幾百上千年來的幽靜。就連山風吹拂林木枝葉都變得悄然無聲。
唯有小紅帽的一聲嘆息在谷中激盪迴轉,久久不息。
如同王洛心中的嘆息。
如果說小紅帽最初那幾段話,像是師姐私下印製的同人本,因強烈的第一印象衝擊而震撼人心,那她和一兄欣夏甑纳鷦踊顫姷膶υ挘鸵呀浨星袑崒嵉貙⑶昵疤斓卮蠼俚募芸赵O定,搬到了現實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