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沒飛昇嗎? 第190章

作者:国王陛下

  當回憶的河流中,終於浮現出那片幽暗地域的畫面時,秦鈺不由抬起頭。

  卻見眼前的一切,都已變得和回憶中一般無二。

  頭頂是一片幾乎令人窒息的漆黑,那不是任何夜色,也不是有形的穹蓋,而是無窮無盡的無形怨念的凝結。

  半空中,點燃着一道道紫色、湛藍色、深灰色的火,火光時而搖曳許久,彷彿迷霧中的燈塔,時而一閃即逝,似流星。而這些斑駁的光,勉強照亮了小半個幽域。

  腳下是一片板結的土地,無數條裂縫似蛛網一般覆蓋在上面,裂縫身處則有腥臭的火焰在翻湧,彷彿一雙雙異獸的眼睛。

  這裏,簡直就是通識教材中記載的幽壤孽土的模樣。

  只是,就算是一般意義的幽壤孽土,也遠不及此地那無處不在的瀰漫絕望。

  這是一片怎樣的土地啊……

  驚駭間,秦鈺強令自己鎮定下來,用僅存的理智分析現狀。

  就在剛剛的瞬息之間,他不知激活了黑樹上的什麼陣法,被人從黃龍、韓谷明的眼皮子底下傳送至此……然後,不出意料,身上所有的通訊法寶都在頃刻間失去了效用。

  不,或許飛昇錄還可以用,但他此行之前,王洛已經明確告知他,在此行南鄉取得勝果之前,飛昇錄是嚴格禁用的。

  只有當他確定找到關鍵的時候,纔可以激活一張特定的靈符。

  那麼,現在要激活靈符嗎?

  秦鈺不斷深呼吸,調整着體內氣血的流轉,讓自己變得更加冷靜……然後,在快速權衡之後,他毅然向靈符中注入了真元。

  就是現在了。

  雖然對於這片幽域,他還幾乎一無所知,甚至不能十分肯定這裏就是王洛要找的地方。

  但以他秦鈺的微末本事,也不可能再收集到任何有用的情報了。所以,與其之後死於非命,錯失良機,倒不如早些呼喚王洛。

  只是,當他冷靜的做出決斷後,卻發現真元注入靈符,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這張特製的靈符,理論上即便在冥海以東的萬里之遙都能頃刻間共鳴傳訊的靈符,居然無法聯繫到王洛!

  霎時間,秦鈺的冷汗就浸透了背後衣衫,雙腿更是軟的站不直身子。

  “呼……呼……”

  粗重的喘息聲持續了很久,才逐漸又平靜下來。

  秦鈺敲打着自己的雙腿,強迫自己站起來,沿着記憶中的軌跡向前行走。

  二十年前,他和蕭然也是驟然被傳送至此,也是陷入了絕望的慌亂中。兩人先是在原地等候救援,但足足一天都未有回應,反而被這陰森的環境侵蝕了身體,搖搖欲墜。

  之後兩人只好嘗試走動,再之後……

  “記得,是這個方向……”

  秦鈺緊咬着牙關,看準了頭頂一道輪廓與記憶中依稀相似的搖曳鬼火,向前邁動腳步。

  心中則呢喃自語。“雲竹,等我……”

  下一刻,天旋地轉。

  半步之間,他又從那片絕望的裂土,來到了一間竹室中。

  一間坐落於一片悲鬱絕望的幽域中,卻格外溫馨暖人的竹室。

  竹室裝潢並不奢華,風格卻格外細緻,牆上層層疊疊掛着花紋鮮豔的綢緞、毛毯。邊邊角角則堆滿了造型可愛的玩偶,以及各類令人眼花繚亂的孩童玩具。

  然後,竹室正中,一個搖籃正在輕輕搖曳,彷彿在向他招手。

第447章 何以承載文明

  吱呀,吱呀……

  伴隨搖籃搖曳,秦鈺的耳畔忽然響起竹木擠壓的聲音,舒緩,張弛,彷彿一曲安眠的小調。

  同時,一陣令人心曠神怡的清香味也在鼻端縈繞起來。搖籃旁邊不遠處有一張小木幾,上面擺着一隻古樸的小香爐,一陣陣薄煙從中流淌出來,似溫柔的手在撫摸着他。

  而在這薰香芳馥之間,竹室一側的窗忽然亮了起來,屋外逐漸投來晚春夕陽般醉人的溫暖陽光。

  秦鈺不由再次神思恍惚,此時此刻,他彷彿不再身處荒原,這間竹室也不是位於幽域……它就像是秦鈺在至爲苦痛的歲月裏曾經偶爾夢到的世外桃源。

  一間溫馨的小屋,一片和煦的陽光,以及……一個可愛的孩子。

  在秦鈺的恍惚之中,那搖籃吱呀聲裏,間雜起一陣活潑的嬰兒歡笑。

  聽到這個聲音,秦鈺心中最後一絲警覺頓時宣告瓦解,他身不由己地上前幾步,來到搖籃前。

  然後,他看到了一張令人心醉的嬰兒笑臉。

  粉嫩的臉蛋渾然無暇,一雙圓滾滾的漆黑眼珠彷彿是被天地間至純的靈性凝就,霎時間就讓他爲之迷醉。

  同時,也讓他意識到,自己爲何會在瞬息間,從三樹堆進入幽域,又從幽域來到這間竹室。

  是眼前這個嬰兒在呼喚自己,一如二十年前那般,將自己召喚到了這裏。

  是的,二十年前,自己曾經來過這裏,也是這間竹室,也是這個粉雕玉砌的小嬰兒,也是這一聲聲童真的呼喚。

  “爸,爸爸……”

  然後,秦鈺的記憶就戛然而止。

  他記得自己當初下意識靠近搖籃,想要收手去抱那個主動向自己張開懷抱的嬰兒,但下一刻就是地覆天翻。他的到來驚動了此地的主人,於是一切美好都於此終結。

  這一次,秦鈺用盡了渾身的毅力,強壓下了伸手擁抱那個嬰兒的衝動,停在搖籃前,搖搖欲墜,勉強維持着臉上的笑容不至於扭曲。

  然而,儘管他用力停了下來。但搖籃中的嬰兒卻因爲沒有等到擁抱,笑容漸漸化爲疑惑,那漆黑澄淨的眼睛中,也開始翻湧起另一種底色。

  “糟了……”

  秦鈺心知不妙,想要後撤,但卻爲時已晚,一道幽域般的暗色從那搖籃中轟然炸散,瀰漫整間竹室。

  秦鈺立刻屏住呼吸,抽出袖口裏疊放已久的一張護身靈符,撐起一道橢圓的蔚藍護盾,將暗色隔絕在外。

  嘩啦,嘩啦啦……理論上足以承載化神一擊的靈符,在頃刻間就呈崩離之勢,符紙如琉璃一般綻裂破碎。

  好在,在蔚藍色的蛋殼炸裂前,護盾外的暗色便消失了。只是同樣消失的還有那間溫馨的嬰兒竹室。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寬闊的玉石殿堂,濃郁到不可思議的靈氣在殿堂中流淌。幾乎頃刻間,秦鈺就感到自己當年落魄時壞掉的道基,有了枯木逢春的悸動。甚至是手上那張破裂的符紙,也像是被人催愈,煥發生機一般,在裂紋兩側延展出細小的枝丫,纏繞融合在一起。

  殿堂頗爲空曠,當中是一道繁複的法陣,無數條細密的絲線在地上玉磚以及半空中交織着,以秦鈺難以理解的玄妙之勢維繫此地的靈性。而身處陣中能夠得到的好處,更是難以想象。

  此外,殿堂四周擺着一座座造型各異的展架,架上陳列着浩如煙海的仙道功法。

  這些功法,大多傳承自舊仙歷時代,無不是當年足以震動九州的頂尖功法,其存儲媒介也迥異於今時,大部分都被封存於專設的法寶、五行之靈、抑或澄淨的靈氣團中。非術法絕妙之人,別說解讀其中的知識,感悟其中靈性,甚至就連觸碰都做不到。

  秦鈺只是因爲當年有過不俗的雜學功底,外加加入靈山外山門後,惡補過一些舊曆常識,才勉強能認出那些展架上的花哨。而此時,他當然不會奢望自己能學貫古今,霎時掌握舊世功法……他只是不由緊張乃至恐懼。

  這存放舊世功法的殿堂,怕不就是那位肆虐靈山前線的荒魔的修行居所,自己誤打誤撞,已經深入到敵人的老巢來了!

  但是緊張了片刻,殿堂內卻一片寂靜,對自己的到來置若罔聞。於是秦鈺也咬了咬牙,開始主動尋找出路。

  殿堂雖然空曠,卻彷彿是由一塊渾然一體的巨大玉石雕砌而成,竟全然沒有出口!秦鈺在其中轉了幾圈,甚至大着膽子去碰觸了幾個展架上的功法祕藏,仍無所獲。

  然後,就在他逐漸有些放鬆下來的時候,殿堂中忽然響起一個女子的聲音。

  “今日功課,修行白家五行生息法,白家嫡系子弟,當引爐州金氣入體,方可塑大道之基。而生息法的第一篇,便要講如何吞吐礦脈金氣……”

  聲音初響時,秦鈺幾乎毛骨悚然,以爲自己在這條夜路上徜徉許久總算是見了鬼。但片刻後,他就有些驚訝地發現,那個聲音只是自行其是,在用平穩的語氣唸誦、講解功法。

  而且,那女子的講解異乎尋常的滐@,不但功法本身只是教人引氣入體,她那遣詞造句的方式,也彷彿是在爲幼兒開蒙——間或還要教人讀書識字!

  於是秦鈺逐漸恍悟。這是對方爲搖籃裏的那個嬰兒專門打造的修行地。從引氣、築基、金丹……一路甚至到大乘乃至登仙,修行路上所需要的一切,都在這殿中齊備了。

  只是,這陳列齊備的殿堂,卻始終都空無一人。半空中娓娓道來的女子聲音,雖講的深入湷觯瑓s只是一種孤寂的自言自語。

  秦鈺繞着殿堂走了幾圈,一時不得脫身,也只好耐着性子聽講。而這女子雖然只在講入門生息法,但其中蘊含的理解卻超乎想象的深刻,以至於不知不覺間,秦鈺深感自己對修行之道大有啓發,於是又漸漸沉浸其中。

  然後,他便隱約看到了一個稚齡女童的虛影,出現在細線密佈的法陣中。女童時而盤膝吐納,時而起身鍛體,修行的無比刻苦認真,而她天賦更是絕佳,修行進境一日千里,白家的幾門基本功法很快就融會貫通,完整度過了引氣期,開始了自己的築基之路。

  而僅僅是到這一步,秦鈺就已經跟不上對方的進境了,雖然他當年一度金丹,但與古修士相比,他的境界根基簡直一塌糊塗。半空中,來自此地主人的講經,也很快到了通篇皆天書的地步。於是秦鈺本來還有心偷學一二,但逐漸就被排斥在外,再逐漸就連聚精會神也做不到,睡意沉沉襲來。

  恍然驚醒後,秦鈺已經再次變換了位置。

  既不是嬰兒的竹室,也不是孩童時修行的殿堂,而是……一間雜亂的倉庫。

  倉庫大概是位於一個陰暗的山洞裏,隱約可見頭頂是一片嶙峋怪石,在幾道忽明忽暗的燭火照耀下,石影斑駁,顯得猙獰可怖。

  這山洞倉庫內,陳列駁雜,更毫無章法,各式法寶、書本似垃圾一般堆疊着。

  而秦鈺只看了一眼,就不由怔住了。

  因爲這些,幾乎都是仙盟的造物。印刷精美的書冊、蓬鬆而伸縮自如的載雲、隨種隨有的坐地蓮臺、輕薄廉價的引火符……全都是仙盟子民們日常生活所需之物。雖然同功效的法寶,在舊仙歷時代也不是沒有,但無論是造型款式,設計思路,還是其中蘊含的靈韻,新舊時代都是截然不同的。作爲仙盟子民,秦鈺自然更不會錯認。

  他甚至能判斷出,這倉庫中的不少物事,都是此地主人不告而拿,類似零葉購來的,甚至商品出庫時的封條都還沒正常解封。而此地主人雖然仙道修爲高絕,卻儼然並不算太熟悉仙盟的物事,因此這些搶奪來的物事,既沒有得到很好的保養,甚至陳列也雜亂無章。

  這是,戰利品?

  但很快秦鈺就發現並非如此,因爲有些東西,還是被非常認真地整理擺放的——書籍,尤其是介紹仙盟歷史、文化的書籍,都被非常認真地擺在山洞內的一個明亮角落中。此外,各式各樣的小說故事、彩繪畫本也都被重點陳列着。秦鈺過去看了一會兒,又驚訝地發現了兩本堪稱神奇的古書!

  “《太平記》最後兩卷?!還是手稿?這部小說……不是因爲作者死於荒亂,而永遠無法完結了嗎?!”

  年輕時,秦鈺也是古代小說的愛好者,這連載於兩百年前的周郭故事,尤其讓他愛不釋手。而這個故事沒有結局的遺憾,也讓他對當年的周郭荒亂很是咬牙切齒。

  想不到,在荒原幽域,他居然看到了太平記的結局?!

  一時興奮,他立刻行動起來,簡單給自己加持好護身靈法後,便伸手去取下手稿,翻看幾頁,不由更是興致勃勃。

  沒錯,絕對是原著,無論是遣詞造句,還是這別具一格的字體,都和他記憶中的太平記一般無二!

  所以,當年作者雖然慘死荒亂,但其實死前已經寫完了故事,只是手稿被荒魔盜走,並收藏於此?

  秦鈺一時間只感到不可思議,但很快,當他重新將注意力轉回到手稿上時,餘光卻瞥到了一個少女的虛影,隱隱出現在不遠處的書架前。

  虛影憧憧,眉目不清,但秦鈺仍能辨識出她便是殿堂裏的女童,以及竹室裏的嬰兒。

  沿着一條無形的時間線,嬰兒已經長大了。大到,足以承載一些異端之道。

  秦鈺眼前,少女的虛影滿懷興奮地伸手取下一本仙盟畫本,回過頭,嘴脣翕動,似是在問自己的母親。

  這漂亮的畫本,究竟是什麼?

  下一刻,那熟悉的女聲再次於頭頂響起,而這一次,她不再平靜,反而充滿掙扎,與不甘。

  面對女兒的好奇,她過了很久,才嘆息道。

  “這些,是文明……”

  轟!

  剎那間,秦鈺腦海中,一切都豁然開朗,而在他想通一切的時候,這個山洞中的倉庫也在他眼前支離破碎。

  依然是最初的竹室,但一切卻都無復溫馨精巧。構成四方牆壁的竹子枯黃而腐朽,竹身上多有腐蛀的漏洞,幽域的污穢之風從縫隙中大搖大擺呼嘯進來。牆上的綢緞、毛毯上蛆蟲叢生,竹室的檐角處更有畸形的肉塊在抽動。

  竹室正中,那搖籃依然在吱呀吱呀的搖,可聲響卻已顯得無比銳利、急促,宛如痛苦的哀嚎。

  秦鈺掙扎着抬起視線,看向搖籃中。

  那張燦爛無暇的笑臉,早已不復存在。

  唯有一具枯朽千年的小小骸骨,似那漆黑的枯樹一般,將無窮無盡的痛苦和遺恨封印記錄在此。

  良久,秦鈺強忍着腹中的翻湧之意,再次顫抖着取出那枚緊急聯絡之用的靈符,然後,將自己此時擁有的一切都注入其中。

  他,已經找到那荒魔的要害了。

  ——

  在秦鈺歷經奇遇,引動靈符的若干時間後。

  靈山西側,山壘要塞上,在一片漫長的寂靜後,終於傳來了一陣沖霄的歡呼聲浪。

  十萬大軍,宛如一片熱烈的海洋。仙盟百國,無數種方言,無數種口音在這一刻相織交融,歡喜共鳴。

  要塞頂,關定南依然牢牢緊握着手中的聖劍,他雖神智迷離,幾乎沒有了意識和思想……但這具軍人之軀,卻自有印記,驅使着他堅定不移地站到了最後一刻,刺出了關鍵一劍。

  肆虐拓荒前線的真仙白澄,終於在他手中,在他劍下,流盡了心頭血,化作一具陡然間便已冰冷的屍體。

  與此同時,盤踞在要塞周邊的別離之毒,也隨着白澄的逝去而煙消雲散。

  這一戰,仙盟大獲全勝!

  人們甚至顧不得計較爲了這場勝利,仙盟付出了怎樣代價,因爲在這一刻,再沒有任何事能比勝利本身更加重要!

  只是,在無數的歡呼聲中,人們卻發現,最該出現在此地,用最堅定的語氣正式宣告勝利的那個人,卻沒有來。

  啓靈殿上,那以一己之力鎮壓十萬兵的祝望國主,不知何時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是因爲之前強壓十萬人,傷了元氣嗎?還是因爲別的什麼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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