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怜碧荷
衛韜隨手丟給店小二一塊銀錠,面露微笑緩緩說道,“菜名就不必報了,我看外面的門上掛着京味軒的招牌,你就把店裏最拿手的菜品做好了端上來就行,這錠銀子夠了麼?”
“夠了夠了,公子請稍等,小的這就去囑咐後廚,讓師傅使出全部功力,包您喫得滿意。”
“恩,去吧去吧,只要味道好,本人還有其他賞賜。”
衛韜又是一笑,端起剛剛沏好的茶水。
不得不說,酒樓後廚的動作很快,僅僅盞茶時間後,各色菜餚便流水般端了上來,將桌子擠得滿滿當當。
衛韜深吸一口濃郁的菜香,直接拎起一根肘子,咔嚓兩下便連骨帶肉吞下肚去,然後又將目光瞄向了還在冒着熱氣的蒸鵝。
就在此時,包廂房門被輕輕敲響。
一個略顯低沉的男子聲音傳了進來。明顯不是剛剛一直在這裏忙活的店傢伙計。
“小的是酒樓掌櫃萬孚升,特來給公子奉上一罈美酒。”
衛韜抬頭望去,就看到一個身着棉袍,白淨富態的中年男子手捧酒罈,低頭從門外進來,小心翼翼放在了桌邊。
“萬掌櫃,坐吧。”衛韜一指飯桌對面的空位。
萬孚升並沒有坐,拍開泥封斟滿酒碗,濃郁醇香頓時充滿了整間包廂。
他後退兩步,深施一禮,聲音驀地壓低,“屬下見過衛道子。”
衛韜點點頭,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有些好奇地問道“這壇是什麼酒,怎麼味道比我剛纔喝的要香醇許多?”
萬孚升恭恭敬敬將酒罈放到桌上,抱拳行禮道,“這是屬下窖藏的陳釀,一般並不會向外售賣,今天有幸見到道子,才從酒窖中取出請道子品嚐。”
將一碗酒慢慢喝下,衛韜閉上眼睛品味良久後讚歎道,“確實不錯,果然不愧窖藏沉香之名。”
“道子喜歡就好。”萬孚升微笑說道,整個人的氣質不知不覺間變得沉着穩重,不再是剛進門時的稍顯油滑、八面玲瓏。
衛韜摩挲着光滑細膩的酒盞,“萬執事應該已經接到傳訊,知曉了我的來意。”
萬孚升點了點頭,從貼身位置取出一疊寫滿字的白紙,“關於沼H王和延親王的情報,屬下已經收集整理了一部分,道子隨時可以過目。”
說到此處,他又補充了一句,“不過這兩位身份特殊,情報收集上面或許還有很大疏漏空白,道子更需要哪方面的細節內容,屬下下去再想辦法祕密打探收集。”
衛韜慢慢翻看着紙上記錄的內容,“萬執事做得很好,有了這些消息,便解決了我很大的難題。”
萬孚升又是躬身一禮,“宗門和道主對我恩重如山,屬下不過是做了些許分內的小事,尚不及報答山門萬一,完全當不起道子如此誇讚。”
衛韜微微頜首,正要說些什麼,目光忽然落在幾行字跡上面,眸中波光閃動,若有所思。
又看了一遍後,也不見他有什麼動作,那封密件便悄然化作粉末落入湯盆,再也無法變回原本的模樣。
“今天的酒菜很好,萬掌櫃辛苦了。”衛韜端起手邊酒碗,送到嘴邊慢慢喝完。
“公子喜歡就好。”萬孚升躬身一禮,後退着出了包廂房門。
數日後。
官道中央,一支隊伍衣甲鮮亮,氣息森嚴,護衛着三輛通體玄黑的馬車,正在向着京外的方向緩緩而行。
車輪壓過尚未融化的積雪,留下筆直且長的幾道輪印。
第一輛馬車之中,一個滿頭白髮的老者半躺半坐,有些佝僂的身體隨着馬車的前行晃來晃去,眼睛半開半合,彷彿已經陷入到了熟睡之中。
中間的馬車高大寬敞,車廂內還有空間擺放開一張古樸典雅的書桌。
桌後坐着一個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手中拿着一部卷冊細細閱讀。
不時拿起狼毫小筆,在上面做着詳細的批註。
還有一個身着宮裝的雍容女子陪侍在側,爲他磨墨倒茶,紅袖添香。
隨着馬車的前行,桌上燭火微微晃動,映照出女子白皙如玉,吹彈可破的動人面龐。
她目光須臾不離男子左右,彷彿眼中唯有他的存在,對其他的一切,全部視而不見。
片刻後,中年男子放下書卷,將杯中茶水飲盡,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青隆還沒有消息嗎?”
他嗓音低沉,開口問道。
宮裝女子道,“當年在屬地的時候,他不是經常一連幾天不回家嗎,妾身早都已經習慣了。”
“屬地是屬地,京城是京城,很多在屬地能做的事情,到了這裏就必須小心謹慎,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渾不在意。”
中年男子話鋒一轉,“他不會是又去見那個妖女了吧,早就和他說過不要和這些人走得太近,免得被人利用了還不自知。”
“王爺莫要生氣,等青隆回來,妾身再好好和他說一說。”
宮裝女子將茶盞續滿,不動聲色轉換了話題,“只不過是個京南衛營而已,還值得王爺親自走上這一遭?”
“區區一個京南衛營,自然不值得我親自前往。”
中年男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細細品味着滾熱甘苦的味道,“不過這次我要見的人有些特殊,讓其入到城內似是有些不妥,便藉着這次接收衛營的機會與其對面詳談。
也算是帶愛妃踏雪郊遊,在郊外好好休息玩上兩天。”
宮裝女子眨眨眼睛,長長的睫毛輕顫,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她這一笑,頓時猶如百花齊放,給車廂內的一切都增添出幾分亮麗的色彩。
車外是呼嘯而過的寒風,內裏卻是這樣一副充滿暖意的溫馨場景,兩者被厚重的車廂阻擋隔開,就變成了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最後那輛馬車,一位白衣勝雪的劍客盤膝入定,膝上橫放一柄樣式古樸的三尺青鋒,隨着他的一呼一吸微微顫動,不時發出龍吟般的輕鳴。
在數十鐵騎的護衛下,馬車一路向南而去,很快將那座威嚴厚重的城池拋在了後方。
…………
…………
………………
天色漸暗,京南衛營一片安靜。
林廉邡不停地在軍帳內轉着圈子。
他一眼都不想看桌上的密信,上面的字跡彷彿一句句咒言,多看一下便讓人心煩氣躁、積鬱憂愁。
最近發生在京城的事情,林廉邡也有所瞭解,但他完全沒有參與其中的意思。
身爲京南衛營的統領,忠占兞际菓械钠焚|。
至於忠盏膶ο螅匀皇亲邶堃紊系拇笾芑实邸�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了他的恩主,也是當年將他從泥潭中撈起,賜予了他新生的沼H王爺。
但是,這一封密信的出現,就像是一塊大石投入湖面,將他原本平淡無波的心境攪起了道道波瀾。
甚至還有些莫名的惶恐不安。
如果不是擔心周圍便有對方安插的眼線,林廉邡簡直想破口大罵,爲什麼非要將他架到火上煎炸燒烤。
加之如今大內情況不明,沼H王也沒有隻言片語傳來,已然讓他焦躁不安到了極點。
“城內現在有什麼變化沒有?”林廉邡一開口,才發覺自己嗓音沙啞乾涸,幾乎快要到了說不出話來的程度。
帳內隨侍的親兵恭敬回道,“啓稟統領,京城風平浪靜,並無任何異常情況發生。”
“這是又讓我熬過去一天嗎。”
林廉邡暗暗呼出一口濁氣,沉聲下令道:“不要掉以輕心,所有人衣不卸甲,刀不離身,就地休息,各處明哨暗哨擦亮眼睛,防止被偃送狄u。”
“屬下謹遵統領之命!”
親兵領命離開,空無一人的大帳內,林廉邡捏住眉心緩緩坐下,感覺到一陣濃郁到化不開的疲憊。
“現在就怕拉攏沒有得到直接回應,延親王便要直接取我性命。”
“但是,如今皇宮大內被遮蔽得密不透風,連一個小道消息都無法傳遞出來,誰又知道如今龍椅上的那位是個什麼情況。
萬一當今聖上只是假裝病重,就等着有誰跳出來,再雷霆萬鈞一網打盡,我這個京南衛營的統領頓時就要被碾成齏粉。”
“還有恩主沼H王,至今不知他老人家到底如何所想。
如果這封密信是沼H王親筆發出,那我就算舍了這條性命,當即帶兵直入京城也不用猶豫,而不是像現在這般猶如同接了個燙手山芋。”
“退一萬步講,即便是不用考慮沼H王的關係,我若真的聽從密信之言,按照約定帶兵進城,待到延親王事成之後,怕是也免不了要被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畢竟我又不是此人真正親信,哪裏敢奢望所謂的從龍之功,被當成沾血的刀子毀屍滅跡的可能性反而最大,真要到了那個時候,更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更讓林廉邡心神不安的是,根據他所打探到的情報,延親王麾下聚集了不止一個武道宗師。
如果對方真的不管不顧要取他性命,就憑京南衛營這些兵馬,就算是提前列好戰陣,怕是也難以阻擋住宗師武者的襲殺。
林廉邡停下腳步,端起桌上已經放涼的茶盞,想要潤一潤有些乾渴發澀的喉嚨。
他剛剛將茶水送到嘴邊,心中陡然警兆突現。
“什麼人!?”
林廉邡猛地抽出腰側佩刀,擺出一個可攻可守的姿勢。
“聽說林統領天資聰穎,雖在武道修行上進境緩慢,但卻精擅佈陣練兵,以未到不惑之年便已經穩坐了京南衛營統領的位置,也算得上是志得意滿、頗有職權。
不過若是能夠再進一步,兵部侍郎的職務應是指日可待,這就要看統領大人如何選擇了。”
忽然,一道泉水般清冽的女子聲音在帳中幽幽響起。
林廉邡眯起眼睛,迅速環視四周。
卻驚訝發現,他竟然無論如何都探查不到對方的蹤影。
女子輕笑一聲,話鋒突然一轉,充滿冰冷肅殺的味道。
“只可惜林統領卻有些不識時務,對王爺釋放的好意視而不見、置若罔聞。
若不是王爺念你勞苦功高,在練兵領軍上還有些用處,林統領怕是早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屍體。”
林廉邡握刀的手上青筋畢露,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悄無聲息間,一道婀娜窈窕的身影出現在帳中。
在爐火燭光映照下,她一雙眸子如同幽潭,散發着夢幻朦朧的光芒,直直射入到林廉邡的眼中。
“你……”林廉邡雙眼迷離,右手不由自主鬆開,長刀滑落掉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女子悠悠嘆息,緩步上前,“識時務者是俊傑,通機變者爲英豪,現在擺在林統領面前的只有一條路可走,那便是真正歸順延親王麾下,聽從延親王調遣。
這纔算是在正確的時候,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日後加官進爵不在話下,也能免去本人慘死,家族被滅的可怕結局。”
出現在軍帳中的女子語氣溫潤柔和,卻又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森寒冰冷。
“屬下謹遵……”
林廉邡話說一半,卻忽然清醒過來,艱難開口道:“閣下說出此般言語,聽着便不似要真正招攬本人。”
女子神情恬淡,緩緩說道:“林統領之前的躊躇猶豫,已經讓王爺有所不喜,如今只不過是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而已,若是還不識趣,定然要讓你後悔萬分。”
說到此處,她忽然一笑,“當然,林統領想要如何選擇,決定權還在於你自身,究竟是歸順還是拒絕,吾都不會有任何干涉。”
林廉邡渾身發冷,背後大汗淋漓。
他想要呼喊外面站崗的親兵,喉嚨裏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在這種森寒氣息的包裹下,整個人彷彿變成了不會說話的雕塑。
就在此時,微風拂過,桌上燭火忽然一閃。
女子微微皺眉,眸子裏波光瀲灩,閃過些許驚訝疑惑。
“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
忽然間,溫和男子聲音在軍帳內悄然響起。
女子面色微變,猛地轉身向一側看去。
那裏卻空空蕩蕩,不見任何人影。
她心中猛地一跳,當即催發氣血,真勁湧動,隱於衣袖的雙手閃電般結成一道手印。
“到底是什麼人,竟然讓他潛到身邊,我都沒有任何察覺!”
一個念頭剛剛升起,她面色陡然再變,剎那間沒了一絲血色。
咔嚓!
一隻大手毫無徵兆出現在眼前,沒有任何阻礙便穿透了真勁防禦,直接抓向她的脖頸。
頭皮猛地發麻,心底猶如火藥炸開。
令人窒息的恐懼瞬間佔據了全部意識。
她根本來不及思考,也沒有時間去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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