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608章

作者:姬叉

  夜九幽問:“何故?貴地都不講陰陽和合麼?”

  枯木帝君搖了搖頭眼神平淡:“時間能沖淡太多東西。再是相得的道侶,千萬載之後也無所謂思念了。大道求索纔是不見盡頭的跋涉。”

  趙長河道:“所以心如枯木?”

  枯木帝君怔了怔,啞然失笑:“倒還真確實有點關係。”

  這話說得趙長河與夜九幽再度對視了一眼,心中想法相似,這枯木帝君其實是個有情人,道號是個紀念。

  有情人的合作會比黑暗森林更稍微令人心安幾分,至少不會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便是交情會隨時間淡去,那也是將來的事。

  枯木帝君正在嘆息:“修行到了這般地步依然恩愛的道侶,此情難得……見到二位,頗有些喟嘆。”

  夜九幽語氣酸溜溜的:“不止二位呢。”

  枯木帝君:“……”

  趙長河低頭喝酒。

  枯木帝君可沒閒工夫品味小男女的醋意和尷尬,臉色倒是有些微變。心中暗道你們有幾位我是管不着,魔道之中多的是採補過萬的,但如果你們所謂的不止二位指的都是類似修行,那有點恐怖。

  希望只不過是採補的人多,而不是一大堆都是這麼強的。否則這樣的勢力降臨,萬古死水的星域似乎要變天了……都不用這麼強,其實單只是這夫妻倆,都足夠讓萬古死水的星域大起漣漪。

  話說回來,真是這麼強的勢力,洛川和你們打什麼,居然還有本事追殺你?

  想到這裏,枯木帝君試探着問:“前不久趙道友似乎尚未彼岸?不知如何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治癒傷勢還順勢突破的……哦,若是涉及隱私,恕在下問得冒昧。”

  趙長河纔不會自爆自己纔是個剛剛突破的菜鳥,連彼岸相關的戰局都是剛剛第一次打,回答得很自然:“自然是本爲彼岸,只不過被洛川陰了。帝君見我之時已經重傷,看上去境界跌落罷了。”

  枯木帝君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趙長河又道:“事實上我們自己就有滅殺此獠的把握,這次來找帝君,主要是因爲我們對這裏並不熟悉,希望有帝君這樣的地頭蛇幫忙設計,看是否有機會永絕此患。”

  枯木帝君眼皮直跳:“看來道友的確不是此星域之人,不知來自何地?”

  趙長河道:“那美剋星帝君聽說過嗎?”

  夜無名:“……”

  “帝君不用試探。”趙長河道:“宇宙無垠,次元無盡,間隔不知多少我們也只是無意間到此,雙方不會有交集。你我交集僅限洛川。如今看來,洛川身爲彼岸,他是否也有如帝君這樣的一個星系勢力?”

  “明面上肯定沒有。”枯木帝君道:“這片星域名爲萬象星海,曾經勢力紛雜,如洛川等魔道修士也是割據星系的強大勢力。千萬年前,據稱洛川得到了一個至寶,正在試圖收服煉化,以此爲基,一統星域,當時人心惶惶。”

  趙長河夜九幽低頭抿酒。

  這事我們懂,小破書可能是當事至寶。

  枯木帝君續道:“結果洛川不知是否煉化法寶出了問題,被反噬受了傷,我與另幾位彼岸道友趁機合作,驅逐魔道,分割星海。這一戰被稱爲三皇之戰,最終確立萬象星海三個勢力鼎立的格局,我就是其一。”

  說到這裏笑了一下:“這裏被稱爲三大禁地之一……老實說,星外布有幻陣,一般人連看都看不見,接近都難。當然這對趙道友或許不是問題,但當時逃竄那麼多地方可以走,卻直接就逃到這裏來,倒也算是一場緣法。換個星球逃竄,可未必有人夠資格幫你抵擋洛川。”

  趙長河也笑了起來:“我的邭鈿v來很好。”

  這事兒邭庾詈玫目峙率悄憧菽镜劬B宕ǔ霾碜幽菚r間必定是天書世界的上個紀元破滅,那是夜無名的棋局、也是烈等人的破天之戰。界內羣雄並起,怒指天道,對於天書世界重中之重的一場天地劫,搞了半天摘桃子的是你們星域修士。

  不過或許也是雙贏……洛川在那一役之後沉寂了整個紀元沒聲音,直到他趙長河崛起……這中間的空白或許就是在被枯木帝君等人圍剿,騰不出手來。

  果然就聽枯木帝君續道:“當時魔道勢力雖亡,我們卻也很難做到斬盡殺絕,還是頗有一些魔徒流竄,單是爲了這尾巴都折騰得我們不得安寧。那一戰也算打的萬象星海強者凋零,我們也有道友死於此役,至今星海之中還有無數人在尋找他遺落的洞府。”

  夜無名:“……”

  這事我們可能也懂,那洞府我們可能去過。而且迴歸之時被人攔截,那位恐怕也是個和洛川一樣的流竄魔道人士……話說既然還有這類人士存在,說不定洛川那邊還真能糾合一票勢力出來,可能現在暗中都有了。

  枯木帝君道:“這麼多年下來,格局大致也穩定,這些魔道餘孽並不敢大張旗鼓地做出什麼事,生怕落入我們的重圍,更不會在明面上糾合勢力。而我們也不敢逼迫太甚,一旦惹急了洛川這樣的頂尖魔皇,會鬧出什麼事來誰都不好說……於是各自相安。上次他爲了追逐趙道友擅入此地,老實說我都十分意外,可見他對趙道友的必殺之意多麼急切。”

  趙長河抿酒沉吟。

  按這麼說,洛川想要收服天書的急切與不甘之意就更能理解了。

  枯木帝君話說得委婉,其實還是顯出了對洛川的忌憚,這麼鼎盛的三大勢力竟然都不敢“惹急了頂尖魔皇”,這話裏話外的忌憚之意十分明顯。說明這位BOSS倒還是個真BOSS,即使在整個星域也是BOSS。

  可見三大禁地單拎出來都未必是巔峯狀態洛川的對手,當初是藉着洛川被天書反噬的機會一掃魔氛。現在人家勢力鼎盛,他洛川孤家寡人喪家之犬,不敢貿然掀起什麼風浪,保持着一種各自相安的微妙平衡。但如果他重掌天書,帶來的戰力提升或許會成爲打破平衡的關鍵,屆時反殺三大禁地、乃至於一統星域魔焰重臨都不是不可能的。

  這是打破平衡的關鍵之寶,一切風雲的核心點,從古到今一直都是。

  另一層面說,如今三大禁地各自實力差不多,星域千萬年平衡。可若是枯木帝君有他趙長河一方的加盟,說不定也有了一統星域的本錢……怪不得老登這麼熱情。

  得出這些判斷,趙長河長長吁了口氣。

  原先最怕的是什麼,是所謂彼岸的修行在整個大世界裏不值一提,跑出來也是個中流選手。如今看來,彼岸境界雖然不是碾壓猩莫氁粰n,還是有不少同級強者存在的,但也已屬金字塔的頂端。或許真有更高維度的存在,似乎也不在此戰的考慮之內了。

  話說夜無名個人命名的彼岸境界,外界居然真是這個稱呼……臭瞎子不僅是身子誘人,修行見識確實是一等一,沒得黑。

  “所以……”趙長河沉吟良久,終於道:“如果我們要與帝君合作對付洛川,帝君有什麼看法?”

  枯木帝君道:“首先想要找到他就很難。星海茫茫,宇宙無邊,要找一個人談何容易?”

  “這一點如果我們能解決,還有什麼需要注意?”

  “當時未盡的其他魔道修士。”枯木帝君道:“他們面上各自獨行,或許也怕被人揹後捅刀子,但一旦牽涉生死大局,必有接應,終究脣亡齒寒……說不定有可能背地裏早就有所組織。所以洛川看似一個人,但不能當成一個人。”

  趙長河點了點頭:“還有呢?”

  “另外兩大禁地。”枯木帝君笑了笑:“如果你我合作剿滅洛川甚至其他魔道修士,我天玄星系勢力膨脹,其他兩家豈無忌憚?又或者誰又不怕戰況膠着之時被人摘桃子?之所以大家一直沒法清剿魔道殘餘,這互相忌憚怕人黃雀在後從來都是一大關鍵。”

  夜九幽淡淡道:“如果洛川交由我們對付帝君只負責處理這些雜事,是否可行?”

  枯木帝君微微搖頭:“事關重大,需要更加仔細,無法直接給出答案。另外……”

  “如何?”

  “無論成與不成,都可能要做好與其他勢力全面翻臉的準備。”枯木帝君意味深長地看着趙長河:“洛川與我們終究是長期互相平衡,並不會有太過直觀的衝突。如果僅僅爲了絕此後患,我是否有必要做出這樣破釜沉舟的決斷?”

  趙長河微微冷笑:“洛川若是要做一統星域的事情,帝君覺得他第一個會找上誰?”

  枯木帝君淡淡抿着酒:“第幾個找,沒什麼區別。何況洛川做不到。”

  趙長河冷笑:“那我不客氣地說,如果我們被他收拾了,他就一定做得到。”

  枯木帝君盯着趙長河不做聲。

  趙長河又道:“到了那一天,別人大不了投降,不失爲一方之主……帝君怕是想要保着洞府獨善其身亦不可得了。”

  枯木帝君淡淡道:“事因道友而起,道友倒把這話說得這麼面不改色。”

  “事情起都起了,還糾結起因可不是一位帝君的思維。抓住這與其他兩大禁地不同的機緣,能做到怎樣最大化的結果,纔是帝君應該考慮的。”

  枯木帝君看了趙長河半晌,忽然道:“道友身具山河氣脈,濃郁至極,是否曾爲一位帝王?”

  趙長河道:“沒有,我只是面首……三界之主共用的面首。”

  枯木帝君看了夜九幽一眼,夜九幽面無表情。

  如果天書世界有冥界,她夜九幽就是幽冥主,人界是夏遲遲,他確實都是面首。

  天界那位呢?你預定了?

  枯木帝君卻心知肚明,哪來的三界面首……真有人能做到三界之主共同的男人,那就不是面首了,是天下主。

  “所以……”枯木帝君一字字道:“道友如何保證,你我的合作之中,我不會受反噬?”

  “我剛纔說了,以後雙方不會有交集,但我不知道怎麼給出保證,更不屑剖腹自證,帝君只能自己判斷……須知我的合作對象未必只有一個選擇。”趙長河飲盡杯中酒,重重頓在桌面上:“進則有星域一統之機,退則把這個機會交給別人去賭。我想只要是位帝王,都希望自己坐莊,而不是把骰子交到別人手裏。”

  枯木帝君看着桌上殘酒,目光幽幽地泛着漣漪。

  良久才慢慢起身:“左首留客峯,近百萬年未曾待客,環境清幽,靈氣濃郁。賢伉儷不妨暫歇一晚,明日再與二位把臂同遊。”

第913章 這纔是混沌與寂滅

  留客峯中,趙長河立於山巔看着周遭漫過腿部的雲霧,感受着此地的靈氣之濃郁,竟似要比夜無名的夜宮都強幾分。

  包括剛纔所飲的玉露酒,對修行也大有裨益,讓他的彼岸更加鞏固了三分。

  不愧是主宇宙之中的頂尖“禁地”,彼岸帝君修行之所。

  神識隱隱察覺,護山大陣雖然暫毀,各處依然隱含無盡殺機,頗有一些地方掃過便給人心驚肉跳之感,絕非表面看着的祥和。

  枯木帝君也不是表面看着的真被自己一招打敗的簡單貨色……人家修行不同,第一時間沒掏法寶罷了,換個主動權的話勝負難說。

  “你真覺得這位帝君可以合作?”夜九幽站在身邊陪他觀察了好一陣子,輕聲問。

  “合作基礎是有的,信任基礎尚需磨合。”趙長河低聲道:“今日示威、送禮、曉之以理,該做的都做了,就看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夜九幽道:“如果是我,不會選擇合作。無論他是怎樣的人,終歸是一位掌控星系的帝王,而不是真住一個仙山就把人當隱士了。帝王之心莫測,藏着的鬼蜮也多,不是好的合作者……依我之見,剛纔談話弄清了這裏的形勢,其實就可以走了,留宿沒有意義。”

  趙長河道:“哪怕是個隱士你也不會選擇合作呀。你性子雖與以往不同了,根子沒變,對外人哪來信任……我看肯坐在這裏和人談話飲酒都已經很給面子了。”

  夜九幽嫣然道:“肯談話飲酒,可不是給他顏面。一則因爲我也想弄清楚此地形勢格局,二則聽他說着賢伉儷的,愛聽。”

  趙長河失笑不答。

  夜九幽道:“你還是想合作?”

  “萬象星域是別人的主場,如果沒有地頭蛇協助,我們貿然在這裏和彼岸級別的強者生死戰,變數太多了,多到連推演變局都難。”趙長河道:“本來夜無名早該做這件事,但她有顧慮,不願輕易引入外人,我理解……她連我都不肯信任,又怎麼肯隨便和外人合作?但我覺得我可以試一試。”

  夜九幽在這一點上和夜無名一樣,並不想和外人有什麼牽扯,都怕給自家世界惹來更多的麻煩和覬覦。但她同樣也知道洛川又不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人家本就有根底。有根底就意味着只要走出井底之天,那就從來都有外人的存在,想要雙方閉起門來解決恩怨只是一廂情願。

  想要永絕後患,就必須考慮整體,趙長河的想法是對的。

  “枯木帝君留宿你我,是雙方信任基礎的第一場觀望。”趙長河笑了笑:“只要我們肯住、敢住,這本身就是一個開始。”

  夜九幽知道這個道理:“這是他的觀望。你我呢?僅僅這麼住一夜,難道就能判斷他在合作之中會不會起變故?”

  趙長河笑着捏了捏她的臉:“這只是個開始,何必着急。我現在都懷疑你之前千萬載是怎麼過來的。”

  “我現在也不知道之前是怎麼過來的。”夜九幽微微噘嘴:“我道心都被你毀了,你要賠。”

  “好好好,怎麼賠?”

  夜九幽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又有些嘆氣:“在別人窺伺之下,不能親熱,難受死了。”

  “……”趙長河啞然:“現在你們比我色多了。”

  夜九幽笑嘻嘻地挽着他的手臂:“我男人累不壞,怕什麼?”

  “夫人請安坐,我來給你點娛樂。”趙長河抱起她,放在山邊亭臺裏坐着,旋即手心一翻,一張古琴出現在亭中石桌。

  過不多時,琴聲響起。

  夜九幽坐在一旁托腮看着趙長河特意給自己彈琴消遣的樣子,眼眸越發溫柔。

  對於夜九幽的性情來說,牽扯上外人,她內心一直是有點避忌和不安的。在悠然琴聲裏,那點不安漸漸消退抹平,心中漸漸安寧。

  他既是在用清新的音樂舒緩她的心情,也是爲這什麼事都做不了的漫漫長夜提供她的娛樂。

  曾經在想,他會不會得到了就不再珍惜,會不會沒有想泡她時那麼寵了……事實證明,除了人多導致他的時間不好分之外,別的依然無可指摘,甚至更溫柔。

  因爲男人年歲越大,就越懂得疼人了……

  現在已經不是小男人了……是個連修行上都已經並駕齊驅的頂尖強者。

  不知不覺間,夜九幽連身處的環境都忘了,滿心滿眼都是情郎。

  遠處山峯枯木帝君負手靜立,遠眺這邊的山頭。趙長河彈了多久的琴,他也聽了多久。

  直到琴音略止枯木帝君低聲嘆了口氣:“說來也好久沒聽人彈琴了……你覺得他琴藝如何?”

  身後始終安靜地站着一名下屬,聽枯木帝君發問,才低聲回答:“是凡俗琴藝,沒有仙道加持……但修行至此,在技法上已經不可能會有什麼缺失,堪爲完美。”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其意而言,心胸曠達,羈絆卻多,乃情義之輩。其中頗有殺伐之音,手頭血腥不少。”

  “矛盾麼?”

  “不矛盾,憐子如何不丈夫。”

  “可作僞麼?”

  “此非仙道之技,在你我面前怕是難以作僞。”

  “野心如何?”

  “略有。”

  枯木帝君定定地看着那邊山頭,趙長河已經停下彈琴,在和夜九幽下棋消遣了……然後看見了兩個臭棋簍子。

  枯木帝君看了一陣,啞然失笑:“志终撸瓦@小兒水平的棋藝,夫妻倆都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下屬也在笑。

  對於他們漫長的人生,就算不是專研這方面的仙道,單作爲消遣小技,也一個個水平都是登峯造極,畢竟咚隳芰Σ灰粯恿耍苌僖娺@種修行的人士水平還能這麼臭的。

  只能說這倆是真完全在消遣,壓根沒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