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426章

作者:姬叉

  而隨着門開,思思一身異族盛裝,頭戴珠冠,短裙赤足,慢慢從殿中走了出來。左右守衛躬身行禮:“聖女。”

  思思擺擺手,看向天穹:“這天,居然看着要下雪……”

  守衛們都道:“會不會是神斧之異?”

  思思點點頭:“可能吧,畢竟它撕裂雷霆,影響天時,並不奇怪……”

  她的語氣輕柔,有點惆悵之意,聽得守衛們都有些莫名,面面相覷了一陣才道:“既是如此,聖女早些回去歇息。您前些日子大病方愈,還是彆着了涼……”

  趙長河愕然。

  大病方愈?

  這怎麼可能呢,玄關後期都已經很難生病了,除非像晚妝那樣因爲修行出了岔子,又或者是受傷。按道理思思再怎麼也該有一重祕藏了,如果動用御靈祕法,說不定都有天榜水平,所謂“深不可測”是也,這水平能生病?着涼?

  卻見思思微微一笑:“我可不是生病……”

  守衛小姑娘跳腳:“還說不是呢,莫名其妙的就痛得汗流滿面,整個人都縮在那抽搐……還隔三岔五的,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犯病。”

  思思眼眸凌厲地瞪了過去:“噤聲,我的狀態是機密,能隨意胡說的嘛?”

  小姑娘嚇了一跳,不服氣地嘟囔:“這裏都是自己人。”

  “那隻能證明,他是如何隔三岔五地陷入險情,傷痕累累的……”思思低聲自語,微微一笑:“挺好的,這樣我和他……會感覺很近。”

  小姑娘們傻了眼,您在說啥?

  趙長河怔怔地看着思思的俏臉,思維都凝滯在那裏。

  天上終於開始飄下了小雪,思思頗有些驚喜地伸手去接雪花,小小的雪花落在手心,很快就化了。

  周邊小姑娘們也挺高興,她們除了在外面雪山之外,在內部還真沒見過雪,不禁都在又笑又跳:“好漂亮!”

  思思有些出神地看着越來越大的雪花,嘴角不自覺地露出笑意:“他在京師,此時臘月,必是漫天飛雪滿宮城。想不到在這裏也能感受到他的體驗。”

  趙長河:“……”

  咱們當年學對子,臥龍鳳雛。一些時日不見,你怎麼這麼文藝了?

  小姑娘們也傻了:“聖女,你說你不是生病,我們覺得你這就是大病,病得不輕。”

  “那有什麼辦法呢?”思思微微一笑:“他的事那麼多,沒事不會往這偏遠苗疆看顧一眼。這天涯相隔,再見無期,除了自己找一點關聯,還能有什麼別的?”

  她張開手,沐浴着越來越大的雪花,笑道:“我這些時日學詩,見過這麼一句:兩處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你們說是也不是?”

  小姑娘們偏着腦袋想了想,都道:“那也得是共相思纔算,單相思算什麼算?他想你嗎?就是個負心漢!”

  思思:“……”

  小姑娘們都在嘆息:“我們故老相傳的規矩果然是對的,就該給他下蠱,被騙得不捨得下,就是自己傻!”

第716章 葉無蹤

  沒事就貼臉嘲諷自家聖女的二五仔守衛小姑娘們又被罰了。

  全部跪成一排頭頂個銅盆裝雪,等着給聖女燒開沐浴用。

  據說這能成就冰肌雪膚……可憐靈族人沒用過,不知道,聽着不明覺厲。反正你成就了什麼冰肌雪膚有個屁用,有男人嗎你?

  迎着二五仔們質疑又不敢多言道路以目的樣子,思思氣鼓鼓地離開聖殿,繞往後方就是她的聖女宮,或者叫王宮。

  她是靈族之王,當初就學習中土夏制,改制登基過的。不過靈族人還是大部分在喊聖女,畢竟上面還對應祖神和聖使老趙呢,靈族女王的稱呼大部分是外人喊。思思自己也樂意如此,否則長久之後,可能別人都忘了聖使當年之威了。

  如今其實也保留不了太久,半年多,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人好了傷疤忘了很多事情。比如外界,早都快忘了當初苗疆內戰一觸即發的混亂與死亡,沒安穩多長時間,現在爭權奪利的對立又重新冒起了頭。內部也一樣,各個部族土司接觸到了外面的花花世界之後,有了些什麼心思誰也不好說。

  當然思思也不是好惹的,論及小心思小算計,一羣人綁一起都未必是她的對手。

  前些時日有過一場小叛亂,其實都是她釣魚釣出來的,別人本來未必要叛……反正釣出來了管它三七二十一,雷霆之威碾得血流成河,內外兩界盡皆震怖,“深不可測”的評價也是那時候傳出來的。如今她的權柄無可動搖,要搞事的都只能以暗中滲透收買這種手段暗戳戳的。

  思思對此倒也不是完全沒感覺,但這個一時半會解決不了。

  事情太多了。

  師父受了傷,躲在自己宮中養傷至今未愈,單是這個就讓思思心頭有了點陰霾。

  師父是天榜人物,能被區區一把武器傷得纏綿病榻……更往上的力量超過了常理的認知,越是超出認知,人就越沒有底氣。

  越沒有底氣,就越想自家男人。

  哪怕自家男人也就是個地榜,可就是忍不住依賴和想念。平時也不會好端端在那羣二五仔面前說什麼同淋雪,白白被人笑。

  氣死人了。

  思思端了碗藥,親自送進師父病房裏。

  葉無蹤倒也沒有“纏綿病榻”那麼誇張,正盤膝坐在牀頭自療,他的靈覺極爲敏感,有人接近,立時睜開了眼睛。

  徒弟端着藥進門,笑道:“師父,今天氣色好點?”

  葉無蹤氣色哪有好一點,其實是更凝重了。他低聲道:“下雪了?”

  “是啊。”思思把藥擱在牀頭,笑道:“大家都挺高興的,沒見過裏面下雪,稀罕嘛。”

  “胡鬧……”葉無蹤皺緊了眉頭:“既然你們整個紀元都沒見過雪,突兀出現了雪,竟然不覺得驚悚,反而高興?”

  思思怔了怔:“難道不是因爲神斧的作用?”

  葉無蹤微微搖頭:“神斧確有引天雷之意,但神斧已經到這裏一兩個月了啊……”

  思思:“……”

  “若是引發雨水我都不說什麼了……但爲什麼是雪?靈族之寒,到了凝雪的程度了麼……”葉無蹤道:“這幾天之內,越來越冷,尤其今天達到巔峯……冷是冷的事,與神斧之雷並沒有什麼關係,強行聯繫是不對的。”

  思思悚然一驚。薑還是老的辣一點,別人都沒往這想,總覺得有個雷與雪的解釋就說得過去。然而如果與神斧無關,反爲誤導,那就有大事了!

  “既然未必與神斧有關,那會是什麼?”思思問:“御冰雪之類的魔神?”

  葉無蹤道:“此類魔神或許有……並且其道能夠駕馭冰雪的人,上古倒也不少。玄武就可以,據說夜帝近衛名霜華者,也精此道,五行自然之道歷來是最廣博的應用,四象固然算個主宰,別人也不是不會用了。但如果是這類人物,他們喫飽了撐的好端端給你這裏下雪幹啥?爲了給你們兆個豐年?”

  思思:“……”

  我還說是爲了給我和男人同淋個雪呢。

  果然戀愛腦要不得。

  葉無蹤道:“按我經驗想來,這應該是有人在做其他的事情,引發了寒氣或者陰氣之類的上升凝聚,本來最多讓氣溫變冷,結果恰好有神斧在這,有引雷之效,才引動了天時之變,爆成了雪。這本是天命在你,給予了很大的警醒,你們若是懵然錯過,必遭大劫。”

  合理……思思來回踱了幾步,卻很難腦補出什麼東西可以引發這麼重的寒氣上天。

  她也不自己亂想,立刻出門召集守衛:“即刻傳我之命,所有人探索每一處地方,尤其有水源之地,發現任何異變立刻上報。”

  “是。”守衛們行禮,迅速離開。

  葉無蹤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思思慌忙到了身邊:“師父你怎樣了?怎麼一把破斧頭能反噬得你這樣,你還是不是天榜啊,丟人!”

  葉無蹤一點都不在乎徒弟罵人,只是笑道:“神器有靈的,不控住它可是會跑的,老夫爲了鎮得斧靈昏睡,才被斧靈奮起反擊傷成這樣的……哪裏是區區偷了東西被它掙扎就成這樣的?當我傻子呢?”

  思思氣道:“你不是傻子是什麼,和一把斧頭較什麼勁,跑了就跑了有什麼大不了!”

  “嘿,那可不行,讓它回去了,我不白偷了?接下去你男人若是與塞北爆發大戰,有沒有這把斧頭,可能情況會完全不同。”葉無蹤笑道:“媽的,看夏龍淵應對這把斧頭的時候一點都沒感覺什麼稀奇,輪到自己應對的時候就知道什麼叫媽的,這東西要是在博額或者鐵木爾手裏,給他們的戰力增幅可不是鬧着玩的。”

  思思:“……”

  葉無蹤忽然仰天哈哈一笑:“老頭子有可能好不了了,不過老子這輩子足了。在天下第一與第二的戰局之中盜走神器,上無愧於武道,下無愧於家國,亂世榜閃耀蒼穹,抽得博額臉腫如豬。就算當場死得無聲無息,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思思幽幽道:“那你躲這來幹什麼,難道不是應該繞個圈兒回頭,直接把斧頭送給趙長河,或者夏遲遲,說不定趙長河的回春訣當場就能把你救起來。到了我們這裏,我們的醫術你又嫌棄是巫醫,不肯用……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是這麼頑固愚蠢的老頭!”

  “嘿?直接送趙長河?那怎麼可以!老子要給徒弟嫁妝的,不然他倆是什麼東西?當初在崑崙,要不是因爲察覺和你有關係,真當老子對他們那麼講氣度呢?”

  “……”

  “我老了,壽算本來就所剩無幾。”葉無蹤聲音忽然柔了下去:“海平瀾之於海皇,是燃燒生命的最後之擊,其實我也是。這一次不搏命,可能就要帶着一輩子的遺憾入土。如今一切於願已足,唯一的遺憾就是傳承沒能好好傳下去……成空那幫小子,孝心是有,水平太臭,而你很合老子的意,只要你能好好把我盜門傳下去,我現在就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何必巫醫,那些巫蠱毒蟲、血肉傀儡之法臭不可聞,治好了也感覺體內有東西不是自己的。”

  思思嘆了口氣,和死頑固老頭子實在沒法說。

  葉無蹤笑道:“何況你族中有人想我死對不對?由於斧靈被我揍服了,目前來說它還算聽我的,只要我死了,斧頭就可以被你們靈族所控了。”

  思思道:“確實有人這麼想,我不會讓他們動此不敬之念的。這倒是小事,主要是我懷疑有外人在指@可未必是我能壓的。如今什麼事都集中在一起來,這天象之變還沒查清,外敵又在窺伺……”

  葉無蹤道:“既是如此,要不要老頭子再配合你釣一次魚,先把外敵清了?”

  思思奇道:“怎麼釣?”

  “找個棺材給我躺進去,就說我死了,不就可以看出很多東西?”

第717章 一石激起千層浪

  午時,王宮之中乍起哀聲。

  新晉天榜第十,在屠龍之戰中大放異彩抽得博額臉腫如豬的盜聖葉無蹤,坐化在王宮客院。

  被盜聖偏心認定爲嫡傳弟子、實際好好傳授盜聖功法也就這一兩個月的靈族女王向思檬,哭得梨花帶雨,“嘔血三升,幾度昏厥”。

  又把周邊二五仔守衛們通通揍了一頓,斥責她們沒守衛好師父,又責令快速置辦白幡白衣等靈堂用物,動靜鬧得瞬間聖山皆知,又瞬間傳遍了整個靈族。

  這種事情的自發傳播性,比讓他們去調查各地異樣的命令傳播得都快,不少各地部族寨子連調查命令都沒收到,就先知道女王師父掛了。

  靈族人對盜聖可沒半點感情,其實心中都暗叫死得好。他死了靈族纔有控制神斧的法統,否則一直都是屬於老頭子的,號稱“思思你控制不了,師父先幫你保管”,其實他不多事的話,靈族人自能想辦法控制神斧。

  在靈族人眼中老頭子根本就沒有送斧的想法,純粹是受傷來避難的。

  避難就避難了,也沒點難民的自覺,二五八萬的跟個爹一樣。女王派了靈族最好的巫醫治療,不接受就算了,還罵“亂七八糟”“什麼鬼玩意”“就讓老子喫蟲子?”只肯接受他可認知的藥理,氣得巫醫鬍子都在抖。

  大家都是老頭子,就你老得大?你不死誰死,早點死,大家也好放炮仗。

  現在是真死了,裝在上好的棺材裏,置放在聖殿,旁邊就是象徵着他一輩子最大成就的那把心愛的神斧。女王連午飯都沒喫,一身孝服抽泣着坐在棺材邊上發呆。

  不得不說這一身孝是真的好看啊……

  前來拜祭的各部頭人明明都很熟悉自家女王了,還是沒忍住偷偷瞥着看。這種時候的女王失去了一貫的古靈精怪滿腦子妖風,難得的柔弱和知性,聽說中土別人誇唐晚妝是天下第一美人,是不是就是因爲這種氣質,知矣……對了,女王這幾個月很好學的,文藝多了……

  可惜再好看也不是別人能染指的,她是聖使的禁臠,理論上她的法統是代祖神統治族羣,褻瀆她就是褻瀆神靈。

  但同樣也會有人在想,所謂聖使,都在天南地北的外面打仗,並沒有所謂無所不在的神臨能力。他真是聖使麼?很多有識者心中其實清楚不是,那時候女王登基的萬獸之靈異象,大概率是個幻術效果,不是真實。

  趙長河其實代表不了祖神,女王也代表不了。

  一旦代表不了,那思思的權威就低多了,她一個沒有自己宗族護持的小年輕,在族中的積累差着呢。

  最擁護她的核心力量是兩塊,一是想要擺脫靈族這一畝三分地、嚮往外界花花世界的年輕人們;二是之前被庇護收容的夏人們。前者很多都受限於自家長輩之命,在傳統的體系之下發不出太大聲音,而後者更是屬於好了傷疤忘了痛,早忘了當年怎麼悽慘被收容的過往,開始爭權炙搅恕�

  那麼是否可以趁着所謂聖使根本不在這裏的情況下,做些什麼……

  鼓動“神斧與我們有緣”,其實就是在挑釁女王威望的方式,看她是爲了族羣要神斧呢,還是爲了老頭子壓制族羣。事實證明,她選擇了尊重老頭子,於是不少中立者都被挑動得有了不滿。

  老頭子是天榜,大家也不敢說什麼,可他死了。

  死得好啊……

  許多頭人在前往拜祭之時,暗中開始了某些串聯,暗流湧動。

  一直暗中窺伺、冷眼把所有變故看在眼裏的趙長河,把俯瞰之眼展開到了極致,徽终麄�聖山周邊的動向,突然發現,其中有人去了當初自己隱居的祖墳方向。

  趙長河終於心中微動,那邊有啥?可不僅僅是墳包。自己當初隱居打炮之時發現在那裏會有更高的感悟,後來思思應該是有安排族中強者輪番到附近接受祖神傳承、並且有了嚴密的防守駐紮。

  換言之,除了聖山之外,那邊有可能是目前靈族內部擁有最強武力的地方。

  並且……思維一旦被引向墳包,立刻就會想起這莫名變寒的氣候,是否與陰屍相干?

  想不到盜聖要釣盜斧之魚,卻釣出了其他線索……趙長河最後看了眼思思,斟酌之下,還是展開身形,先赴墳山。

  那邊很有可能纔是重頭戲。

  ……

  此時的大理。

  嶽紅翎在觀察了盤婉刀青鋒等各勢力的動向之後,本來沒看出什麼問題,整個大理也沒感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可她本能地就是覺得不對,通明的劍心告訴自己,這裏藏着極致危險的邪惡。以至於心中一直都是繃着的那種感覺,這在她這麼多年獨闖江湖的歷程裏都屬於少見的警示。

  於是沒有離開去找趙長河,自己繼續在周邊梭巡,搜索感覺不對的根源。

  正一無所獲,蹲在白苗外面一家店裏喫米線,忽地一騎飛馳而來,似有急報。嶽紅翎飛快丟了米線,跟在此人身後進了白苗寨。

  白苗族長刀青鋒也在喫飯,來人飛奔而入,大老遠就笑:“還有心情喫飯?”

  刀青鋒愕然,左右看了一眼,揮退下屬,壓低了聲音:“亂搞什麼,這麼公然見我?”

  “那有什麼關係?”來人笑道:“盜聖葉無蹤,半個時辰前死於靈族祕境,此事現在瘋傳了,特來告知你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