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168章

作者:姬叉

第286章 將軍白髮征夫淚

  三娘率袆傋撸瑤[紅翎就策馬而來,也不知道三娘是不是提前感知到了遠處的馬蹄聲,走得這麼恰到好處。

  看着遠方的人影,嶽紅翎很是喫驚地問趙長河:“那些人是誰?你殺烏拔魯的幫手麼?”

  “是啊。”趙長河暗道三娘應該是不願意讓嶽紅翎知道她的實力,所以才掐準了離開的,尤其這玄武身份真要是鬧得天下皆知,怕是三娘要暴走。

  於是便沒去揭她底子,只是道:“一羣志同道合者,還有韓無病一起。”

  嶽紅翎倒是想岔了:“怪不得如此輕鬆,原來有一大羣人,俠客營的嗎?”

  “嗯嗯。”趙長河問:“你那邊如何?沒傷着吧?”

  “沒真打。”嶽紅翎神色有些嚴肅:“赤離已破祕藏,此刻的真實實力絕對不止人榜六十六,下次見到切莫輕敵,最好見到就走,越遠越好。”

  趙長河笑道:“這不是有你在我身邊嘛。”

  嶽紅翎偏頭看了他一陣,忽然道:“喂,你真想一直和我一起?”

  趙長河愣了愣:“這個怎麼說的,難道你還想和我分開啊?”

  “我捨不得。”嶽紅翎嘆了口氣:“但從武道角度,無論對你對我,其實還是分開有利。”

  趙長河抿了抿嘴,他內心也知道這個道理。

  尤其紅翎比自己強……始終在她身邊的話,依賴性一旦養成,那就真的很難再有寸進。

  嶽紅翎道:“此役之後,你打算去哪?”

  趙長河想了想,反問:“你呢?”

  “我可能會去一趟西南,去會一會巴山劍廬,看一看苗疆蠱事。天南地北,都需闖過。”

  看來嶽紅翎是真對自己的路有很清晰的規劃,這樣浪跡天涯的女俠,很少會把心停駐在一個地方。

  嚴格意義上說,雖然得到了她,但或許還不能算“歸心”,因爲她的心在天涯。

  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覺得疲倦,想要一個家。

  但顯然現在還不到時候,畢竟她的男人也不是個安分的主。

  大家都沒有家,又能駐留在何處?

  其實趙長河覺得自己也可以去西南的,比如自己一直都想去巫山找薛教主,到了巫山的話,去巴山也就不算很遠了,大方向來說還能算同路來着,然後讓嶽紅翎再揍薛教主一頓,想想都很有梗。

  但轉念一想,揍薛教主又不是首要的,自己也確實有更重要的規劃,比如下一步應該要找金箔說的什麼血蔘來着,打好“血修羅體”的基礎,那麼該去哪裏是該循着血蔘的線索而去,沒有先定好去哪的道理,否則純純浪費時間。

  之前居然忘了問三娘這件事了,她見多識廣說不定真有線索。

  此外應該要設法聯絡一下季成空,看看盜聖那邊是否有可交易之處,學一下攝取類武學,能哂脙ξ锝渲缚墒呛苤匾模�

  想到這裏,便笑道:“行,我也要自己去找點東西,說不定啊,你我天緣如此,我找着找着就摸到你身邊去了。”

  嶽紅翎聽着頗覺有趣:“天下這麼大,你如果不是故意往西南來,單是自己找東西都能暗合我的路,那我……”

  趙長河眨眨眼:“怎麼?”

  嶽紅翎臉頰微紅,咬着下脣偏過腦袋:“那就陪你玩一次你一直想要的姿勢。”

  趙長河哈哈一笑:“我有信心,等着吧,我的女俠。”

  嶽紅翎嗔道:“現在滿腦子就這點東西。”

  也不知道誰先提的……趙長河沒去揭穿她,笑道:“走吧,至少此刻,你我依然並肩策馬,給鐵木爾一點小小的中原震撼。”

  說着一夾馬腹,踏雪烏騅撒歡似的奔向前方:“看看你的赤兔厲害,還是我的烏騅更強?”

  看他灑脫的模樣,嶽紅翎心中的糾結不捨也便散去,也灑脫起來,一揮馬鞭:“駕!”

  ……

  又是落日,夕陽西下,悠悠羌管,滿地清霜。

  大雁在山間飛過,越過關頭,向南歸去,直赴衡陽。

  入冬了……

  可這裏的人們,已經不知多久沒有歸家,甚至永遠也無法歸家。

  皇甫永先站在城頭,看着關上關下的連綿屍首,已經分不出哪些是敵人的,哪些是自己人。

  有一段城牆已經半塌,將士們正在盡力修補,但皇甫永先的經驗很清楚地告訴自己,今晚補不起來,明天一早胡人必將猛攻這個缺口,能不能守住,就在眼前了。

  左右士卒已經疲憊不堪,滿臉的血污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清洗過了。

  別說清洗,大家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多。

  之前受赫雷死亡的影響,戰獅部族生亂,沒有參與攻關,少了這個龐大的氏族,鐵木爾那邊的攻勢也稍緩,雙方主要的拉扯點還是在糧食。

  快入冬了,草原糧食不夠,這也是促使他們此番攻關的最大因素。

  但皇甫永先無力地發現,搞來搞去,對方的糧食沒比自己少哪去。

  這邊的糧餉缺斤少兩,層層過手之後到了雁門的都不夠幾萬軍馬支棱。

  反倒是大把糧食不知從何處出關,撒向了草原後方各大部族。

  皇甫永先派人扮馬匪,從關外截到關內,直接借這個外快來填補自家軍馬所缺,算是勉強應付。但在大局上卻沒有意義,胡人夠軍糧,那就拖不垮他們,自己這邊倒是快垮了。

  因爲人數就不是一個量級。

  胡人可以輪番攻伐,自己這邊輪休都輪不過來了,每一個人都盡是疲憊。

  以前俠客營的江湖人很少直接參加戰事,都是去後方搞事。自從上回被趙長河救回了六個人,現在往外跑的也很少了,都老老實實來軍隊幫忙。如崔元雍司徒笑這種強手更是以一當百,作爲隊伍箭頭簡直勇不可當,算是振奮了不少士氣,可依然沒有大用。

  在數十萬規模的攻防戰中,他們的作用太小了。

  眼下尚可勉力支撐,可據說戰獅部族又回魂了,一旦他們再撲過來,那就真的大勢去矣。

  女兒常說,反了吧,這種昏君,這種朝廷,有什麼好賣命的?我們家死了多少人,有意義嗎?

  皇甫永先轉頭四顧,周圍的兵將見老將軍看過來,都奮力抬頭挺胸,讓將軍看見自己依然沒有喪失鬥志。

  皇甫永先笑了一下。

  無論是降是反,這支軍隊的魂都沒有了,他皇甫永先的魂也沒有了。

  那不如死去。

  “將軍。”終於有副將道:“夜深了,您年事已高,不如回去歇着。這裏的修補,我們盯着就行。”

  老將軍灑然笑笑:“我的實力是你們之中最高的,哪有我先去睡覺的道理。”

  “將軍……”

  “放心吧,只要本帥一天未死,雁門就在。”

  老將軍把頭盔抱在懷裏,北風拂過,帶起將軍的白髮,在這入冬的夜裏,如霜一般。

  將士們願意相信老將軍這鼓勁的話。

  可是他尚不滿六十,已然滿頭白髮,再這麼耗心耗神,雁門還有沒有將軍?

  不知不覺,星月漸隱。

  關內郡中響起雞啼,東方漸呈魚肚白,幾縷朝霞映照天邊,很美。

  “嗚~嗚~”

  號角聲起,地面微起震顫,鋪天蓋地的洪流由遠而近,直逼關城。

  洪流綿延,一望無際,只是遠遠望去,便給人窒息般的壓力。

  皇甫永先看了眼城牆塌陷處,修補基本沒有意義。

第287章 薪火

  城牆很快就變成了絞肉機。

  昨天的屍體都沒來得及清理,今天又添新丁。

  城牆有了豁口,倒還真不代表不能守了,只不過能哂玫膽鹦g更少,更加需求硬實力與勇氣。

  對方人再多,能同時擠在豁口上的又能有多少?

  天氣越來越冷,飄雪一天比一天大了,只要守到雪天徹底到來,胡人自退。他們也是血肉之軀,也有部族家庭,不可能無休止在這裏攪下去。

  有了這個認知,那便有無盡的勇氣。

  再怎麼筋疲力盡,再怎麼彈盡糧絕,希望還在。

  皇甫永先親自鎮在口上,長矛直貫而出,把兩個胡人勇士貫了個對穿,巨力一甩,屍身猛砸向後,砸翻了一片戰陣。

  崔元雍劍光如練,護在皇甫永先身邊,心中不禁佩服。

  不知道自己老來還有沒有這樣的神威。

  作爲世家嫡子,早前的崔元雍很難代入邊塞將士的情感,也很難代入皇甫永先在想什麼。在他看來即使胡人入關多半也需要和崔家妥協,便於快速穩定天下坐江山,到時候只要旗幟一換,清河崔還是清河崔。

  流水的王朝,鐵打的世家。皇甫家豈不是一樣?何必拼成這樣呢……

  皇帝不管事?那不是挺好!我們做土皇帝更沒障礙。

  他此來邊關,說是幫助防禦,實際上更多的意義是爲了戰陣的歷練,他想上人榜,這是上好的磨鍊之地。

  但是幾個月下來,打着打着,崔元雍的內心就有了微妙的變化。

  昨天還笑哈哈一起喝酒罵髒話的友人,今天便是城牆上的屍骨;尊敬地喊自己崔公子崔統領的下屬們,這幾個月來已經換了一茬又一茬,年輕的臉走馬燈似的在面前輪換。

  有一種麻木,生死都變得很淡。

  但也有一種血在心裏燒。

  好像自己的血也隨着他們一起被澆築在這個關城,這裏的每一塊磚石都不是磚石,是血肉。朋友的,下屬的,以及自己的心血與靈魂。

  那是江湖歷練所體驗不到的,與城偕亡的心。

  我在,關城就在。

  崔元雍終於理解了皇甫永先。讓這樣的人放棄,比殺了他都難受。

  那就不放棄。

  父親說事不可爲就撤回清河……抱歉了,做不到。

  “鐺!”不遠處,數柄長矛戳在司徒笑身上,發出金鐵交鳴的聲響。

  司徒笑露齒一笑,重劍掃過,頭顱飛起。

  崔元雍有些羨慕這刀槍不入的橫練,在這種戰陣上太方便了,別人還要披甲,笨重不便還沒他防護得齊全,司徒笑這種人在這裏比自己發揮的餘地大多了。

  不過也會翻車,欺負普通士卒好用,一旦對方是個高手,就很容易破掉。

  “司徒兄小心!”崔元雍飛星電射,一劍刺在一個偷襲者的咽喉。

  司徒笑轉頭一笑:“謝啦。本來不想入俠客營,就是不想看世家子二五八萬的臉,想不到你還真不錯,比王照陵強。”

  崔元雍無奈道:“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個。”

  “我說這個的意思是,如果你撤了,我不會笑你。清河崔的嫡子,沒有死在這的道理。”

  “爲什麼清河崔的嫡子就不能死在這裏?”崔元雍很是奇怪地反問:“神煌宗的嫡傳,莫非想走?”

  司徒笑道:“我們不過江湖武人,今朝有酒今朝醉。神煌宗能傳承的人多了去了,不少我一個。”

  崔元雍一劍刺向前方敵人的咽喉,笑道:“巧了,我也是。”

  司徒笑仰天大笑:“那就不說晦氣話,我們都不會死。”

  你媽的,晦氣話誰先說的?崔元雍沒好氣道:“憑什麼覺得不會死?”

  司徒笑道:“沒什麼,隨便鼓個氣。反正只要此番你我不死,人榜便上定了,老子可不信什麼薛蒼海之流有這樣的歷練。”

  “草。”崔元雍抬頭,看向無窮無盡的人海,心中覺得是真會死。

  他忽然冒起一個念頭:趙長河去敵後那麼久了,之前還閃過亂世書,然後就悄無聲息,這邊的情報網都失去他的下落了。

  該不會已經死了?哦沒有,潛龍隕落,亂世書應該也會閃一閃的,沒閃就是沒死。

  也不知道他在摸什麼魚。

  更不知道自己和趙長河哪個死了,妹妹會更傷心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