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書 第164章

作者:姬叉

  巴圖深深地看了趙長河一眼,心知對方的死因可真不是爲了這個,無非是一個給潰兵聽的說辭,傳到大汗耳中也不知道是否有點意義。

  他也沒去道謝,揮刀而指:“戰獅部族一統,便在今日!”

第280章 雖萬千人吾往矣

  夕陽西下,黃昏裏的沙漠橫屍十里,四處都是殘肢斷臂,人與馬的血肉混在一起,染盡黃沙。

  巴圖的軍隊正在入侵赫山的營地,趙長河嶽紅翎混在他身後看,發現倒也沒有想象中的屠戮。那畢竟是同族,“首惡”一除,營中旗幟一換,那就直接成了巴圖的勢力,轉換便捷得連一個時辰都不需要。

  其實不僅是同族如此,不同族羣也經常可以這麼幹,滾雪球越來越大。

  但不同族羣的話經常會形成“加盟”的性質,和中土的體制有所不同。

  倒是曾經的赫雷算是真正臣服於鐵木爾的忠實部下,否則也不至於堂堂地榜還跟個特種兵似的被派去中原搞風搞雨。恰恰因爲身爲地榜,他比誰都清楚天榜第三的可怕。

  但巴圖則沒有這樣的認知,無知則無畏。

  趙長河腹誹巴圖無知無畏,巴圖也在斜着眼睛看着這對兒,心中也同樣暗叫這對男女真無畏。

  真就敢這樣兩個人跟進來,不怕被自己轉頭就綁了送給大汗?

  但他知道自己不敢。

  巴圖經歷過揚州之事,赤離曾經對他分析過趙長河多半是鎮魔司的人,那就是大夏官方的人,來這後方搞事的意味也就昭然若揭。而自己現在的行爲絕對觸怒了大汗,雖然未必會被征討,但如果再不爲自己留條後路那纔是純傻缺,趙長河就是送上門的後路,哪敢輕易得罪?

  明知道之前被他拿彌勒教法顛的身份騙了也不敢表達怒意,反倒要露出一個豪爽好客的笑容:“來人,擺酒,本汗要宴請朋友!”

  說是說宴請,帳篷之中卻屏退了左右,只有他們三人坐在帳中,露着各懷鬼胎的笑。

  嶽紅翎沒好氣地抄着手臂:“你和他什麼時候又是朋友了?”

  趙長河拉着她坐下,眨了眨眼:“揚州之時我和巴圖兄過了招,亦敵亦友,惺惺相惜嘛。”

  巴圖也道:“便是剛纔,嶽姑娘也救了我,巴圖在此謝過。”

  說着端起酒碗,先乾爲敬。

  嶽紅翎板着臉道:“我只是搶馬。”

  實際誰都知道,救了巴圖才能誕生戰略意義,心照不宣。

  巴圖便順着口風說馬:“那是西域的汗血寶馬,叔叔南下之時有人進獻過來的馬駒,結果叔叔沒有回來……馬被赫山這個不要臉的自己佔了。”

  趙長河道:“換句話說,這馬是不是該屬於你的?”

  巴圖擺擺手:“哪的話,這是嶽姑娘在戰陣之中奪取的,那就是嶽姑娘的。”

  雙方說到這裏,都頓了一下,竟然一時半會沒有了話題,不知道怎麼開啓更深入的東西。

  趙長河在自稱法顛的時候,對巴圖揭過最重的一句話:巴圖兄,我建議你收起僥倖,要吞掉你部族的不是別人,正是大汗。

  正是這句話促使了巴圖向虎烈揮刀,繼而興兵,滅荒狼,統戰獅,開始了自己部族求存的反抗。

  但這有個前提,那是“法顛”號稱“我們的潛勢力是很大的”,巴圖覺得有了外援,纔敢動念。

  結果這王八犢子哪裏是什麼法顛,這是趙長河,外援成了大夏……雖然明知只能如此,可叔叔剛剛死在大夏,巴圖一時半會也確實扭不過這味來。

  雙方沉默了半晌,趙長河才悠悠喝了口馬奶酒,開口道:“按道理這山附近應該有很多烏拔魯的人找我纔對,怎麼不見?”

  巴圖回過神,隨口道:“他們在你們消失的那邊山頭找你們……其實人也不多,大部分已經撤了。這邊就更沒人了。”

  “撤了?”

  “當然,烏拔魯怎麼可能把大軍丟在山裏找區區兩個人。”巴圖頓了一下,冷笑道:“他在給我和赫山調停,但我大軍提前開拔,故意讓他們的使者撲了個空,提前把這仗打完了。所謂的調停,無非是讓我部族長期分成兩半,我豈能如他所願?”

  趙長河道:“那他會不會來打你?”

  “現在的話,他兵力可比我少多了。”

  “那你敢不敢打他?”

  “烏拔魯是大汗派駐黃沙集的統領,動他就是動大汗。”

  “難道你還指望大汗對你和顏悅色?還是說你只是滿足於一統部族,轉個頭又去對鐵木爾跪下?”

  巴圖不語。

  當他一統戰獅部族,就是一方強大諸侯,鐵木爾在雁門決戰之時,不太可能和他過不去,多半就是默認他戰獅可汗的位置,然後一起進攻雁門。

  只不過事後會不會翻臉就不太好說。

  草原的邏輯很簡單,想要事後還是不會翻臉,那就要自己更強大。

  巴圖也不是沒有整體規劃……虎烈至今還抓在手裏,下一步就是靠這個威逼虎烈的部族,如果能嘗試吞併,即使吞不了都可以換取大量的牛羊馬匹。到了那時候勢力就真的可以和大汗分庭抗禮了,大汗就算是想翻臉也得考慮後果。

  也就是說,他並不是一定要指望趙長河這個根本打不上草原的大夏外援,這不過一條後路,意義其實比較小。最佳的策略其實是和大汗和解,表態臣服,聽指揮打雁門,同時暗只⒘也孔濉�

  想到這裏,他甚至不是太想應酬趙長河了,和趙長河暗通款曲要是傳到大汗耳內,又是橫生枝節。

  正這麼想着,一個親兵揭帳而入,匆匆到了巴圖身邊,低聲耳語。

  巴圖皺眉聽着,忽地對趙長河笑了一下:“天色已經黑了,趙兄今晚且在這住下,我另有些事處理,暫且失陪,莫怪失禮。”

  趙長河自顧自喫着羊肉喝着酒,無所謂地道:“去吧去吧。”

  巴圖笑道:“二位可能沒有好好住過草原的帳篷,體驗一回也不錯。”

  說完很快離開,這個待客的營帳直接就變成了客舍。

  趙長河啃着羊腿,轉頭對嶽紅翎笑:“山腹之中什麼都好,就是沒喫的,純靠能量填充,嘴巴里淡出個鳥來。這出來啃着烤羊腿喝着馬奶酒,感覺真爽。”

  嶽紅翎抿着酒:“這酒腥了,我不喜歡。”

  趙長河道:“想在這裏喝中原酒麼?”

  嶽紅翎道:“你有什麼鬼主意?”

  趙長河站起身來,撥開帳篷一道小縫往外看,外面火把重重,有些守衛來回梭巡,正緊張地盯着這裏。

  他微微一笑:“巴圖做事太糙……這情況就是讓豬來分析,都該知道是烏拔魯的使者到了。”

  嶽紅翎點點頭:“嗯。”

  “巴圖沒逼到絕路,並沒有產生徹底和大汗鐵木爾翻臉的決斷,考慮的還是以強盛部族爲後盾,讓鐵木爾有所顧忌,能夠統戰。如果他繼續以這個思路走下去,我們就等於親手打造了一個全新的戰獅部族,代替赫雷參與攻打雁門而已。”

  嶽紅翎知道了他的意思:“不僅如此,如果他徹底做下決定,那我倆都得被祭旗。”

  “哪有那麼便宜的事。”火光掩映之中,趙長河的眼眸有些戾色:“他做不了決斷,我們幫他決斷……不過王家門前故技重施而已。”

  嶽紅翎看着情郎的側臉,眼裏掩不住的欣賞。

  當烏拔魯的使者死於巴圖帳中,大汗那邊可不會聽你狡辯,巴圖有口難言,除了一條道走到黑的倒向大夏,再也沒有其他選擇。

  就像當着王道寧的面殺了彌勒使者一樣,彌勒不在現場,只會覺得你王道寧堂堂天榜怎麼可能護不住使者,這就是故意讓人殺的。這裏也是一樣,數萬軍中,被人刺殺使者?不是你自己想殺還能是誰,蒙鬼呢?

  然而萬軍之中,刺殺使者,豈是王家門前的小打小鬧可比?

  趙長河轉頭看她,笑道:“這是數萬大軍之所在,怕不怕,我的女俠。”

  嶽紅翎微微一笑:“與你攜手,便是雄兵百萬在前,又有何懼?”

  “那就走吧,月黑風高殺人夜。”

第281章 月黑風高殺人夜

  夜色漸深。

  趙長河搖搖晃晃地揭帳而出。

  馬上有守衛緊張兮兮地賠笑攔住,操着不甚標準的中原官話問:“趙先生,您要去哪?”

  趙長河斜睨着他:“怎麼,我是客人還是俘虜呢?要去哪你管得着麼?”

  “呃,不是,咱們這好歹是軍營,不好亂走的……”

  趙長河掃過一圈守衛,笑道:“那你們可汗有沒有說過好好好伺候貴客?”

  “有,有的……”

  守衛們說着說着,不知爲何慢慢地就感覺這趙先生越來越尊敬,可汗交代的好生伺候無限地放大,暗中吩咐的看着他們別讓他們離開漸漸地忘到了腦後。

  不止一個守衛如此,周邊被趙長河目光掃過的幾乎同時都泛起了這樣的感覺,被他的語言引導着思維,越發迷糊。

  當觸摸到了祕藏之門,精神已經可以一定程度去調動,源自極樂大法的精神控制原本較爲雞肋,如今已經可以正式進入應用。

  彌勒教一開始主要是把這套用來忽悠教徒的時候動搖心靈的,不過後來變歪了,用來搞女人的更多,可趙長河還是覺得這玩意用來搞男人更有意義……

  它與自己血煞功的驚懼效果是一個意思,能夠融合哂玫脑挘@玩意將來在戰局之中還能發揮意想不到的重要作用。

  比如現在。

  當初忽悠姑蘇陸家守衛時,是必須通過易容改妝來配合效果的,而且面對的人也少。這裏這麼多人,沒有易容,光明正大地直接用語言來觸動引導,是質變的嘗試。

  效果確實不錯……在絕對實力的差距之下,這些士兵根本抵抗不了這樣的精神引導,一步一步順着他的話語往下走。

  “我要去方便一下。”

  “呃,帳篷裏有夜壺的。”

  “我就是不喜歡用夜壺不行麼?大男人隨便找個轉角不就完事了?”

  “先生說得也是……”

  “不想我在軍營晃盪,那你們跟着我不就得了。”趙長河轉身走向帳邊拐角:“都來都來。”

  一羣守衛迷迷糊糊地跟了過去。

  身後紅影閃過,嶽紅翎已經趁機離開,遁入黑夜。

  趙長河看着嶽紅翎隱在後方黑暗裏,才笑眯眯地停下腳步在帳後放水,隨口道:“可汗是不是在接待新客人?”

  “是的。”

  “現在還在飲宴麼?他們也是留在帳中歇着呢,還是另有客帳安排?”

  “可汗在主帳待客呢,肯定不會留在主帳裏歇息,另有客帳的。”

  “那客帳在哪?同爲客人,我要去拜會一二。”

  “哦,先生跟我來……”

  不知不覺間,守衛們都忘了自己原本的使命是什麼了,連伺候撒尿都伺候了,這不就是僕從嘛,主人說要幹什麼就幹什麼。

  趙長河一路跟着守衛們七拐八繞,到了原本絕不可能找到的帳篷位置。

  沿途其他族人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誰,有部族士兵帶着光明正大的連個質疑他們在幹嘛的人都沒有。

  到了附近,趙長河遠遠看着那邊帳篷的守衛,很是和藹地揮手:“好了,你們去忙。”

  守衛行禮而退:“先生早點休息。”

  趙長河目送他們遠去,忽地一閃,躲進了拐角的黑暗。

  嶽紅翎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邊,眼神詭異:“喂……”

  “啊?”

  “你、你是不是對我用過這種招數?所以我纔會泥巴糊了眼看上了你,對不對?”

  趙長河哭笑不得。

  嶽紅翎也知道自己問得無理,哼唧了半天才道:“反正你以後不許對其他姑娘這麼用,否則在下第一個取了你的腦袋!”

  “嗯嗯,你確實在下。”

  嶽紅翎柳眉倒豎。

  趙長河一拉她的袖子:“人來了。”

  嶽紅翎收了身,悄悄蹲在他身邊。

  遠處火把連成的路徑之中,巴圖正親自送烏拔魯的使者過來,只從這一幕,大致就可以看出巴圖心中的傾向。

  兩人同時握住了刀劍柄。

  ……

  巴圖接待使者的宴會,規格可比接待趙長河小兩口的規格高多了。

  從內心深處他就覺得和趙長河的接觸見不得人,而面對大汗來使他在心態上就是矮了一頭的,隆重無比,一場酒宴大宰牛羊,女子起舞,族中重要人物聚於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