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费事
侍衛終於有人忍不住了,楚相在找大人,大人怎麼就和一個老廟祝聊上了。
俞子業也是才回過神來,趕忙走出了雲萊殿,裏頭的陳寒此刻轉頭看向外頭。
“大人,老身奉勸一句,少做虧心事啊!”
已經快步離去的俞子業回頭看了一眼,隨後就匆匆走了。
俞子業到廟院後方的伏魔殿前時,楚航和當地官員都已經在面對大通河的小廣場上,桌案上擺開祭品,在這真君廟中也向着大通河祈願,也算是向上蒼祈願,祈求來年風調雨順。
參與祭祀者大多十分招模幢闶浅竭@個朝廷首輔也是如此。
前方的真君廟臺階一直延伸到大通河中,總計有九十九個臺階。
正常的年月,九十九個臺階有一多半都在水位線以下,而如今,有一多半都在水位線以上,嶺東旱情也可見一斑。
整個祭祀過程不可謂不隆重,縱然是楚航也十分看重,只不過俞子業顯然有些心不在焉。
換袍和祭祀活動過去,真君廟終於相對的安靜了一些。
真君廟雖然在城外,但如今早已經不是隻有一廟之地的場面,外圍有着諸多樓宇,沿着大通河兩岸是一片繁華,更有許多橋樑架起,除了沒有城牆包裹,熱鬧程度一點不比城裏差。
此刻肩頭站着灰勉的齊仲斌就在大通河的一座橋樑上看着官員和信袕恼婢龔R出來。
“嘿,這傢伙,心中懼怕還只給我上三炷香,嘴上說得倒是好聽,所謂一顆老鼠屎壞一鍋粥,何況是一個欽差。”
“自然不能讓他壞事!”
齊仲斌這麼說一句,灰勉不由轉頭看向他。
“齊小子,你確定伱這辦法管用?他連楚航都只是表面恭敬。”
齊仲斌和笑了。
“灰前輩,此等佞臣,又是得勢得寵的時候,自以爲無人能撼動地位,很多事自然肆無忌憚,可是鬼神之事虛無縹緲,心虧神不安,稍加引導,至少楚大人會少些掣肘。”
灰勉咧開了嘴。
“那要不咱們出手重一些,反正已經出手了,讓他試試天打雷劈怎麼樣?”
齊仲斌只是笑笑不說話了,感覺以灰前輩的脾氣,他敢應,灰前輩就敢劈。
當日回去之後,俞子業帶着不安回到了官署住處,進入室內之後,從屋中箱子裏取出昨天寫了一半的奏章,猶豫一下後直接將之撕毀。
可是前段時間俞子業是根本沒有怎麼留意外部情況的,只好重新寫了一封沒什麼營養的奏章。
隨後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俞子業也跟着楚航到處跑,但比之前多上了幾分心,實話說,這和他預想中的賑災還是差別很大的。
在俞子業原本的設想中,賑災就是坐鎮某個府邸,然後調遣各地官員,哪有像楚相這樣到處跑的。
奏章的格式也逐漸變得公式化,或者說事實化,某某日去了什麼地方,規劃了什麼,某某日做了什麼。
這一天夜裏,俞子業獨自在看着前陣子的路線圖,思索良久之後,忽然靈光一閃。
“哈哈哈哈.我知道了,楚相是要把抗旱渠整個連通,將嶺東、河西兩道的整個水脈連通!”
這個幾乎是官員中人盡皆知的事情,俞子業今天終於通過自己的思考想通了關鍵之處,不只是知道一個結果,而是看清楚了一些水脈的調度。
地勢圖上的一些高低落差和一些水利結構設計是如此巧妙,將兩道十數州組成一盤活棋!以前不懂這些,這段時間學了可不少。
我居然能懂楚相的抗災佈局了,哈哈哈哈哈!俞子業欣喜若狂,甚至有拿着地勢圖去找楚航的衝動,不過顯然這麼晚了不太合適。
“大人,您沒事吧?”
外頭的侍衛問了一句。
“沒事,大人我好得很!”
俞子業這會睡意全無,已經到了興頭上,又開始算了起來,這些圖很多官員手上都有,詳細標註了一些工程需要的人力、錢糧以及大致時間,甚至在什麼時候開動都有說明。
實話說,俞子業只不過是認真看,並且看進去了,但他依舊很興奮,只是算着算着他又皺起眉頭。
時間是個問題,錢糧也是個大問題,這一刻,俞子業忽然反應過來。
“朝廷的調度的錢糧怎麼還沒到?”
然後俞子業忽然又反應過來,好像之前他的奏章都是寫着,災情其實並不嚴重,各地秩序井然俞子業一下子脊背發燙。
奸佞小人,遲早不得善終!那日夢境中的話彷彿又浮現腦海“轟隆隆——”
外頭似乎響起一陣冬雷,也讓俞子業身子都抖了一下,他看了看今天早已寫好的奏章,想了下取來直接撕毀,隨後重新準備筆墨書寫。
楚航幾乎每一封奏章都會催促朝廷賑災物資,而這是第一次,在俞子業的奏章中催促朝廷錢糧,雖然落筆略有猶豫,但還是落筆了。
第604章 快了快了
臘月三十除夕傍晚,而整個承天府大街上張燈結綵,民幸捕继庫兑黄瑲g騰之中。皇宮之中也要舉辦盛大的慶典,一名太監興沖沖走入御書房,向着皇帝彙報情況。
“陛下,晚宴即將開始,文武百官皆已經到了,就等您了!”
“嗯!”
皇帝應了一聲,放下了手中的奏章。
倒也不是當今天子真的勤政到了這種地步,除夕夜還處理朝政,而是因爲這奏章來得巧,又是俞子業的祕奏,所以也就看看。
而且正如皇帝預想的那樣,譚家到底還是譚家,譚元裳到底還是譚元裳,正所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譚元裳一出手,即便朝廷的錢糧到位緩慢,嶺東、河西兩道不也穩住了局勢麼。
不過現在連俞子業都在奏章中催促錢糧一事,看來確實是有些迫切了。
當然,那也得是年後的事了。
當然朝廷的錢糧不可不到,只不過讓譚元裳多出幾分力吧。
皇帝一邊走,一邊思考着事情,身邊的太監都跟着,皇宮裏面也是佈置得十分喜慶。
剛剛發覺兩道災情,並且在其後發現倉儲系統出現大問題的時候,皇帝確實也心慌了一陣子,不過隨後兩邊都穩住局面,倒是也從容起來。
但有一點讓皇帝還是頗爲在意的,竟然連俞子業的奏章都明顯產生了一些傾向性變化。
實話說,楚航三朝老臣,能力和威望都是毋庸置疑的,這一點皇帝也是清楚的。
可楚航已經垂垂老矣,而且倚老賣老掣肘皇權,也讓當今天子頗爲不爽,官員派系之中勢力也是龐大,遲早也會生亂子。
宮殿前方變得更爲明亮,皇帝過去的時候,前宮之中已經有一朵朵煙花升起。
“嘭~”“嘭~”“嘭~”.煙花的火光照耀在宮殿中,引得無數人抬頭看去,也讓皇帝被煙花映出色彩的臉上露出笑容。
正所謂新年新氣象,上一代的老臣也是時候該放權了,楚相一大把年紀,就不要多操勞國事了,而且這次說不定能夠一石二鳥。
嶺東,登州城內,天空中也綻放着一朵朵煙花。
只要日子不是過不下去,新年該有的還是得有,何況登州也確實是大城,天災的影響也相對較小。
府衙之中,官署內的年夜飯還沒開始。
一處官署院中,楚航抬頭看着天空的煙花,心中難得沒有想抗災的事情,而是想起了自己的曾經種種,從兒時到成長,從少不更事,到真正懂事成人.“楚相,下官有一事想請教,不知楚相是否方便。”
聲音是俞子業的,或許是因爲畏懼心虛,一般他很少主動來找楚航,不過最近似乎有所變化。
楚航沒有回頭只是開口回應一句。
“何事?但說無妨。”
俞子業走近幾步,也看着天空的煙花,又下意識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東西,原來他竟然還捧着不少圖冊文書。
“楚相的抗旱渠佈局之精妙,下官花費一月有餘苦心鑽研,終於是領會了一二,可是,可是.”
楚航詫異地回頭看向俞子業,這才發現對方手裏捧着的東西。
實話說,在楚航的印象中,俞子業就是一個佞臣,只不過是頗得天子之寵罷了。
像這樣的佞臣,爲官一生的楚航不知道弄下去多少個,如今也不過是實在年事已高精力不濟,加上也不想和天子針鋒相對,所以不再多管。
卻不想俞子業竟然會來說這事。
楚航笑了笑問了一句,心中對於俞子業倒是稍稍有所改觀,更是想着,看來自己到如今也是偶爾會被偏見左右,誰也是有會辦正事的可能的。
“可是什麼?”
俞子業抬頭看向楚航,猶豫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楚相,下官不懂水利,在您眼中或許也是無能之輩,不過下官苦思冥想許久,實在是忍不住想要求解”
俞子業難得這麼謙虛諔斎贿@也是因爲面對的是楚航,如果是別人,哪怕是現在的俞子業也不會有啥好臉色。
他話音一頓才繼續說下去。
“抗旱渠確實精妙,水脈調度無懈可擊,可是沒水啊!若天公不作美,又該何解呢?難道是令鑿吆樱靠蛇@工程也太過浩大”
楚航微微一愣,隨後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俞大人說得好啊,說得好啊”
楚航走近俞子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後者略微愣神,不知道楚相笑的是什麼。
“其實能看出來的人不止你一個,可敢當面來問的,竟然是你!”
楚航的聲音帶着笑意,一個“竟然”其實頗有諷刺的意味,甚至俞子業也聽得出來,但這會他只是覺得尷尬,當然也不敢多說什麼,只是陪着笑笑。
隨後楚航忽然正色起來,認真看着俞子業,看得他忐忑,看得他心慌,卻見楚航微微點頭。
“或許老夫以前對俞也是有些偏見,若多有得罪,老夫在這裏向俞賠個不是!”
這說得俞子業心頭一跳,趕忙後退兩步行禮,手中的文書圖卷都掉在了地上。
“下官不敢啊,楚相您這是折煞下官了啊!”
楚航笑了笑。
“俞大人,希望你能記住今日向老夫詢問的這一刻,記住這種感覺,將來的大庸朝堂上,勿忘此刻!好了,晚膳應該也差不多了,我等該過去了!”
說完,楚航就先一步走了,只餘下又是忐忑又是心虛又帶着幾分莫名激動的俞子業愣在原地。
這種感覺楚相這是在認可我俞子業嗎?
不論朝堂上多麼針鋒相對,不論私底下是否有過詆譭,但能被楚相認可,即便是俞子業也有種難以明說的情緒。
等俞子業回神的時候楚航已經走遠了,他撿着地上的東西,眉頭又是緊鎖,楚相非但沒有回答他剛剛的疑問,反而讓他又多了幾分疑惑。
城外大通河的一座大拱橋上,易書元手中摺扇輕輕扇動,也抬頭看着天空的煙花,一邊的齊仲斌撫須看天,臉上也露出幾分笑容。
人間喜慶的時刻,也讓師徒二人通感幾分煙火之情。灰勉順着橋欄竄了過來,跳上易書元的肩頭還取出兩隻大雞腿。
“先生,除夕呢,喫不喫?”
“哪偷的雞腿?”
易書元這說一句,灰勉頓時露出不滿。
“什麼叫偷,雲萊殿的貢品不本來就是給我喫的麼?”
易書元擺了擺手,灰勉便看向一邊。
“齊小子要不要?”
“多謝灰前輩!”
齊仲斌自然毫無顧忌,伸手就接了過來。
看着灰勉啃得歡,易書元卻搖頭嘆息一句。
“可惜是白煮的雞肉,一點調料也沒有,喫着沒什麼意思。”
“用來供神的嘛,還能這麼做啊?”
灰勉含糊着這麼說着,而齊仲斌則是露出笑容。
“師父,灰前輩,日前爲上燈樓樓主解籤算了一命,今日他在上燈樓預留了一個雅間,準備了一桌豐盛酒菜!不如我們這就過去吧?”
“哈哈哈哈哈,不錯不錯!”
易書元也笑了起來,而眨眼已經將一個雞腿啃乾淨的灰勉更跳到齊仲斌肩頭,用油光光的爪子拍他。
“哈哈哈,孺子可教也!”——楚航趕在年前奔走嶺東、河西兩道多地,親自安排好了大量工作,爲的就是儘快展開一切工作。
新年一過,天氣尚且嚴寒,但兩道多地已經提前開始動工。
到這時,似乎纔是俞子業原本想象中的抗災場面,楚航坐鎮登州,兩道多地的情況則彙總到這裏。
在天寒地凍的時節,乾旱似乎摸不見看不着,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在和時間賽跑,真等到春耕以後就晚了,說不定就是荒廢大半年的光陰。
紹元七年春,嶺東道、河西道依然沒有下幾場雨,一些大河大湖的水位都在不斷下降。
到了耕種的時節,情況似乎也依然不見好轉,嶺東稍好一些,河西則是愈發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