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再有,他有什麼資格,以區區一個里長的身份,來置喙我大唐軍將,難道真的就靠他積攢了兩年多,舉辦了七場的長桌宴嗎?”
鄭仁泰嘿地笑了一聲道:“還真是這樣,說來也怪,如今將士還未出徵,就已經開始琢磨晉昌坊長桌宴上的美食了,真是怪哉啊。
老夫活了六十餘年,爲我平生僅見的怪事。”
蘇定方瞅着湛藍的天空苦笑道:“原來人心是真的可以被拿捏的……”
好不容易把棗紅馬收拾乾淨的雲初,現在不得不面對一匹被踩踏的腸破肚流的死馬屍體。
金光王子被雲初打青了一隻眼睛,沒辦法見人,他的護衛們又打不過雲初,就急匆匆地走了。
至於崔宣禮,更是跑得不見了人影,因此,這匹死馬的處置工作,就落在了雲初的手上。
必須親自剷除死馬屍體,這就是他的老師李義府,在幫他解決了國子監官面上的事情,給的懲罰。
第四章 丁大有的憂慮
別看這匹率賓馬,活着的時候動作輕盈,死掉之後卻沉重無比。
沒辦法,雲初只好找來一柄巨斧,將這匹馬的屍體分解開來。
不過,他只砍下一條肥壯的馬腿就停手了,將斧頭放置在死馬邊上,就躲到一邊去剝馬腿皮了。
等他將那匹馬的腿處理好,回來的時候,地上的那匹馬已經不見了蹤影,就連染血的地皮,都被人收拾得乾乾淨淨。
巨斧也不見了,問借給他巨斧的僕役,僕役們說巨斧自己回來了。
這種事情對於雲初來說,一點都不奇怪,社區街道上哂米疃嗟睦碚摼褪恰拼袄碚摗�
一塊地上如果有一片垃圾,馬上就會有兩三片,如果還不收拾,再過一天,這裏就是默認的垃圾堆。
一整匹死馬倒在那裏,國子監裏的僕役們是不會動的,只會緊緊地盯着。
當他們看到雲初砍下來一條馬腿,然後把剩餘的肉置之不理……他們就會自發地,把剩餘的肉拿回家,順便幫雲初把地面收拾乾淨。
一條馬腿太長,雲初又用巨斧砍掉了,帶着馬蹄子的那一部分,纔剛好把大半截馬腿,掛在馬鞍子上。
這副模樣的雲初,在國子監裏,沒人敢正眼看他。一個個假裝目不斜視的,偷偷瞄着雲初。
這就是雲初要的效果,這些人現在害怕他,以後當官了也同樣會害怕他。
雲初是不喫馬肉的,所以,這條馬腿在進坊門的時候,就丟給了那些老府兵。
排隊進坊門的人很多,街道上的人甚至已經排到一里開外了。
只要進入晉昌坊的人超過五千,剩下的人如果想要進去,就只能等裏面的人出來,出來一個進去一個,這沒什麼道理好講。
客人多,就說明晉昌坊大食堂的生意,好的離譜。
現在的晉昌坊大食堂,已經不再是昔日那種小規模的,專供士子們喫飯的地方。早就變成了整個長安人的大食堂。
從朝食開始,晉昌坊裏的食客,基本上就沒有減少過。這一波波的人流量,會延續到坊門關閉。
進了坊門,雲初就撒開棗紅馬讓它自己回家,他必須要去澡堂子裏,好好洗個澡,今天弄得滿身血腥味的,不好面對娜哈跟崔氏。
二牛已經長成一個半大的小夥子了,也成了晉昌坊大澡堂的掌櫃,戴着一頂四方帽,站在門口迎來送往的,很像是那麼回事。
雲初從他背後過去,抬腳踢過去,二牛似乎後背長了眼睛,腰一扭,就讓雲初給踢空了。
“今天可沒讓里長多花十個錢。”
二牛笑嘻嘻地,這種踢屁股的遊戲,他們兩個已經玩了三年多,如今,雲初很難再踢到他。
說起來很是感慨啊!以前,二牛都是故意挨踢的,目的就是爲了讓里長,賠償給他十個錢。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二牛覺得踢一腳十個錢不划算,雲初就再也沒有踢到過。
“聽說竹子長你家廳堂裏了?”
“好兆頭啊,算命的劉瞎子說了,這是節節高的意思,還要我不要把竹子砍掉,還說我們一家的富貴,就在這棵竹子上呢。
里長,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你母親的咳嗽病,好些了沒有?”
“不見好,上次趁着何醫判來裏坊洗澡,我親自上手伺候的,何醫判覺得舒坦,我就趁着這個由頭,請何醫判給我娘看了病,他說是以前積勞成疾落下的老病,沒藥可治,只能養着。
以後只要不幹重活,還能扛幾年,起碼看到我兒子出生,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二牛說着話,就把雲初送進了一個不大的小浴池裏,這裏基本上不對外。
只有一些親密朋友來了,二牛纔會把人領過來。
兩年多的時間,丁大有腦袋上的頭髮,掉得一根都不剩。一個人躺在清水池子裏,愉快地打着呼嚕。
雲初沒有打擾他,安靜地下了水池子,將全身都浸泡在滾燙的池子裏,閉上眼睛,慢慢地回憶,今天遇到鄭仁泰跟蘇定方的經過。
晉昌坊擁軍活動做得很好,還觸及不到這兩位的利益,甚至這兩人今天過來專門問此事,完全有些沒有道理。
至於拉攏,想到這四個字,雲初就笑了,一個八品醫正對人家兩位來說,真的連一隻螞蟻都算不上。
丁大有可能剛剛搓過澡,還用了硫磺肥皂,身體很滑,睡着睡着,就不小心滑進了水裏,咕咚喝了一口洗澡水之後,抹一把臉就醒過來了。
瞅着雲初道:“如果只有老子一個人洗澡,喝自己的洗澡水不算什麼,你什麼時候進來的?害得老子喝你的洗澡水。”
雲初把漂在水上的茶盤推過去道:“喝口茶,這是我親手炒的,不是去年那種。”
丁大有搖搖頭道:“剛纔喝飽了,小子,我那裏的長史被狼給喫了,你如果想當這個官,現在就可以跑門路了,位置我給你留着。”
雲初搖搖頭道:“我現在纔是正八品,想要當折衝府的七品長史,要欠很大的人情。”
丁大有淡淡地道:“要是人家硬是要給你這個人情,你要不要?”
雲初嘆口氣道:“今天在國子監,遇到了右武衛大將軍跟武衛大將軍,這兩位沒帶隨從,沒穿官服,就穿着最普通的衣衫,在國子監閒逛。還恰好遇見了我,跟我說了很多沒名堂的話。
就差沒有明說要提攜我的話。
現在,你的長史又被軍法司給拿了,給我留下了一個,踮踮腳就能夠到的位置,你說奇怪不奇怪?”
丁大有嘟囔道:“老子這輩子怎麼就沒有碰到過這種好事?”
雲初擺擺手道:“你覺得晉昌坊現在值多少錢?”
丁大有坐直了身子,露出胸口那道可以與臉上那道傷疤媲美的傷口,低聲道:“如果用晉昌坊去交換,我覺得不值得。
你的晉昌坊現在就是一個會下金蛋的母雞,一旦雍州牧同意你在晉昌坊開市,你這裏可就發了。”
“雍州牧前兩天還來家中騙酒喝,他什麼都決定不了,據他說,只要是關係到長安的事情,事事都要通過新設立的京兆府尹。
而京兆府尹現在是褚遂良檢校,這位老先生把臉一抹裝口袋裏,沒人能跟他搭上話。
之所以現在對我如此客氣,完全是看在玄奘大師的面子上,如果沒有玄奘大師的支持,我早就被調任到西域,或者遼東當醫官去了。”
丁大有憤憤地道:“如此說來,我婆娘想在你這晉昌坊,開糧食鋪子的事情泡湯了?”
“可以繼續開啊,只要不收錢就是了。”
“讓坊民用銅餅子換?”
“目前只好這樣了,不過,不會長久的。”
丁大有沉默片刻,對雲初道:“現在局面完全看不清楚,十天前,某家接到了兵部調令,要我帶兩個團的府兵,進駐西內苑的玄武門,等我們到了,卻又不許我們靠近玄武門,只能在距離玄武門五里地的地方紮營。
營地才紮好,又來指令說不需要我們了,命我留在長安館驛聽命,兩個團,由折衝校尉統領着原路返回。
小子,你小心些,我總覺得最近要出大事。
想想去年啊,吳王的身份何等的尊貴,高陽公主犯下大錯,太宗皇帝都沒有捨得動她,結果呢?一條址吹淖锩聛恚紱]有來得及弄清楚,不管是告密的,還是自稱無辜的,天不亮就全部喀嚓了。
所以啊,小子,千萬別太把自己當回事,該低頭的時候就要低頭。如果人家真的要弄你,玄奘大師是擋不住的,你還記得那個被腰斬的和尚嗎?好像就是玄奘大師最心愛的弟子。
我甚至覺得,在高陽公主他們的事情上,未必就沒有玄奘他們,這一系和尚的事情。”
話說到這裏,丁大有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了,就把一條薄薄的毯子圍在腰上,踩着一雙木屐去沖澡了。
留下雲初一個人,在水池子裏繼續泡着。
資料不夠……想不通,也看不清,這個時候就需要高人指點。
雲初準備明日在國子監,向李義府請教一下,這種人或許不會給你出一條最好的主意,但是,他一定會給出一條最安全的路。
在大唐當官,要比以前當官要危險得多,以前算不得什麼大事的事情,在大唐很可能就會被砍頭,腰斬也不是不可能。
好好地洗了一個澡之後,娜哈就撲上來胡亂嗅,確定哥哥身上只有硫磺肥皂的味道,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香味,這才罷休。
“你回家之前洗澡了?”娜哈看起來有些失望。
“嗯,洗了一個澡。”
“你是在毀滅你證據嗎?”
“什麼證據?”
“別的女人留在你身上的味道?”
“滾開,我身上只會有你剛纔蹭上的味道,你把自己泡精油裏面了?”
“我要跟修容嫂嫂說,你去了平康坊!”
雲初把娜哈從身上撕下來丟在一邊,這個妹子現在基本上要不成了,不知從什時候起,她已經成了虞修容最堅定的盟友。
而她們共同的敵人,就是雲初!
第五章 沒有新鮮事
李義府坐在蒲團上如果不睜開眼睛的話,看起來就像是一具沒有任何生命體徵的死人。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即便是笑得讓人如沐春風,熟悉他的人,依舊能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一絲絲的厭惡。
雲初今天拿來的飯食非常得好,其中就有被李義府稱之爲人間絕味的扣肉。
他喜歡喫的扣肉,是不要瘦肉的,只要紅亮亮的豬皮跟膏腴。
這跟他沒被舉薦當官之前的顛沛流離的苦難有關,所以,肥厚的膏腴,最適合他的口味。
他喫扣肉的時候,不喜歡用米飯,或者饅頭佐食,就這麼一片片晶瑩透亮,還滾着油珠的豬肉,被他以固有的頻率,一一送進嘴裏,等一大碗扣肉喫完,他就擦擦嘴,再把眼睛閉上,似乎在享受膏腴在身體裏化作油脂的奇妙感覺。
雲初這個時候一般是不說話的,跟李義府一樣,也微微閉上眼睛,享受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寧靜。
“狄仁傑學律法,是爲了有朝一日進入大理寺,可以平天下冤獄。
你學算學又是爲了什麼呢,總不成你打算進入司天監修道?”
雲初不得不承認,能當上大官的,容貌真的不能太差,而李義府的容貌則是上上之選。
他的父親原本只是蜀中的一個縣丞,能依靠自己走劍南道巡察大使李大亮的門路,被表薦爲門下省典儀,後又得到劉洎、馬周的舉薦進入東宮輔佐李治,可見李義府的眼光之準,行事之周密。
“弟子胸無大志,只願意老死長安,所终撸贿^是一介萬年令而已。”
李義府自顧自地道:“你今年十六歲,已經是正八品的醫正,這在我大唐雖然說不到絕無僅有,也算是鳳毛麟角,如此自謙又是爲了什麼呢?”
雲初笑道:“比弟子年幼,官職比弟子高的人,如同車載斗量,如何算得鳳毛麟角呢?”
“恩蔭官算不得什麼,他們的起點有多高,就會被吏部磨磡多少年,享受了多少父祖便宜,就會在成年之後接受多少坎坷。
你不同,從一開始就是正途官,更難得的是,你還有邊疆廝殺的戰功,這樣的人一旦開始發力,豈能是小小的長安令,萬年令所能滿足的。”
雲初搖頭道:“先生有所不知,弟子不求大富大貴,平生只有一個宏願,那就是將這座長安城,治理成化外愚民所期望的那樣,繼而,青史留名。”
李義府皺眉道:“你準備用一輩子就幹這一件事嗎?”
雲初施禮道:“雖然荒唐,卻是弟子的肺腑之言。”
“你今日來尋我,就是爲了說你的志向嗎?”
雲初再次施禮道:“最近,有很多人在刻意地接近弟子,丁大有的折衝府,甚至給我留出來了七品長史的職位,弟子心中惶恐不安,特意來向先生求助。”
“你竟然無意商州折衝府長史的位置嗎?”
“弟子確實不願意,如今,晉昌坊的開發還在初級階段,弟子很想多用一些時間,先把晉昌坊謩澇傻茏酉M哪印!�
李義府輕嘆一聲道:“狄仁傑治理醴泉坊失敗了,丘神績治理豐安坊失敗了。
我本來最看好狄仁傑,那裏知曉,這個混賬竟然爲了區區一些錢財,就把整個長安縣掀得天翻地覆,原本有着極好前程的他,如今,把路走窄了,只能專攻律法。
鼠目寸光之輩,真真是令人扼腕。
丘神績不說也罷,此人在豐安坊倒行逆施,導致他如今身體潰爛,日夜哀嚎,這是他的報應。
只有你,我沒有辦法來描述你的行爲,每當我以爲你已經把路走到了絕境,你總能在夾縫中生存下來,並且越來越好,以至於,你雲初之名,屢屢出現在廟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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