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此時,他整個人已經被血浸透了,渾身疲乏無力,上好的牛皮靴子裏也灌滿了血,每走一步都會留下一個血腳印,同時靴子還會發出“咕嚬緡”的聲音,嗯,這毫無疑問是實力的表現。
涼風殿距離平地不過二十八個臺階,據說這跟二十八宿有關,每踏上一個臺階,就等於踩踏着一個值日星宿。
等雲初上到涼風殿檯面上的時候,大宦官和春抱着雙手站在大門口,等疲憊的雲初來到他面前的時候,和春恭聲道:“陛下已然安寢,藍田侯請回。”
雲初停下腳步直愣愣的瞅着和春道:“這個時候了,你還要阻攔某家?”
和春正一正自己的黑色烏紗帽道:“規矩不可破。”
雲初嗤的笑一聲道:“你一介啥都沒有的宦官,這是在找死?”
和春甩一下拂塵認真的道:“宦官的忠杖赵驴设a。”
雲初指指涼風殿笑道:“這就是你對陛下的忠眨俊�
和春笑道:“奴婢是一匹忠犬,選定主人之後便不會改變。”
雲初聞言笑了一下,抬手捏住和春的脖子,將他從高臺上丟了下去,和春多少是有一點身手的,這點高度還摔不死他,雲初趴在欄杆上看着和春狼狽逃竄之後,這才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走進了涼風殿。
涼風殿的地板刷過明漆,光可鑑人,尤其是當陽光猛烈的時候可以當鏡子使喚。
雲初剛剛走進涼風殿,玄奘大師跟孫思邈就從裏面走了出來。
玄奘上下看了雲初一眼道:“腌臢。”
孫思邈則瞪了他一眼道;“你此時死掉,便是忠臣良將。”
雲初怒道:“弟子這是行金剛手段,施菩薩心腸。”
玄奘,孫思邈都沒有繼續理會雲初的意思,他們才走出涼風殿,涼風殿後面就鑽出來了很多的武裝和尚跟武裝道士護送着兩位聖人一般的人物離開了這個血肉磨坊。
李治把身子靠在巨熊的背上,很安靜的坐着,從雲初的腳步踏進涼風殿的時候,目光就沒有離開過他。
“這一次你可算是厲害了,將太子跟皇后的人馬殺的人仰馬翻的,還帶着一身血來到朕的面前,堪稱是我大唐第一權臣。
人人都說你雲初籌謴V撸锹远喽耍娜缜椋庥邪傩摇R古P丸枕,日服鴆酒三杯。威伏大唐,自爲大將軍封藍田侯,挾天子以擅征伐。
怎麼着,接下來打算尋爲丞相。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夜宿皇后處嗎?
不過呢,皇后跑了,你想夜宿她處,先要找到她才成。”
雲初脫掉血淋淋的外衣,吧唧一聲坐在李治對面道:“我的大將軍身份是我用軍功一點點掙來的,藍田侯身份是你封的,我有病才日服鴆酒三杯,至於你那個皇后,那是好人能沾的?
至於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此時此地,你一個使喚的人都沒有,咱們就不講這些了,說真的,誰當皇帝敢比你慘?”
李治呵呵笑道:“你們不敢沾的皇后,朕睡了她數十年。”
雲初眼睛四處亂轉,隨意的拱拱手道;“陛下英武,臣下望塵莫及。”
渾身都是血弄得身上黏糊糊的,眼見滴漏裏有不少的水,就舉起滴漏承盤,將滿滿一承盤水兜頭澆下去,瞬間,就有大片紅色的血水從雲初身上奔流下來,弄得到處都是。
這點水不足以清洗雲初身上的血,他又端起滴漏天盤,又兜頭澆了下去,如此兩次之後,身上總算是沒有那麼黏了。
李治嘆息一聲道:“你總不能覺得把血洗乾淨了,就沒有殺人這回事了吧?”
雲初此時飢餓的厲害,在李治身邊沒找到喫的,就從巨熊手裏奪過一根竹筍,咬一口發現澀的厲害,就丟還給了巨熊,對李治道:“我快要餓死了。”
李治從身邊的長櫃下取過一碟子點心遞給雲初道:“朕這裏有。”
雲初咬一口點心,狐疑的道:“都有味道了,這是放了幾天了?”
李治笑呵呵的將手插在袖筒裏得意的道:“這是朕在防備沙丘宮舊事。”
雲初跑過去打開李治身邊的長條櫃子,往裏面看一眼,心頭就猛地一酸,艱難的轉過頭指着櫃子裏存儲的喫食道:“這都是你積攢的?”
李治笑呵呵的道:“是朕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知道的,朕經不起餓。”
雲初關上長條櫃子來到李治身邊道:“回長安吧,至少會榮耀一些。”
李治笑道:“留下一個長盛不衰的大唐,纔是朕的榮耀,你迎接朕回長安,不過是想讓朕給長安背書,這樣做不利於太子集權,朕不會去的。”
雲初道:“沒有這個心思。”
李治白了雲初一眼道:“就算是沒有,朕也不會去的,你這人慣會掛羊頭賣狗肉。”
雲初嘆息一聲道:“太子與皇后在虎牢關已經擺開了陣勢,準備大戰一場,你就不打算去阻止一下?”
李治搖頭道:“關隴勳貴,皇族遺存,山東世家,河北猛士不死光死絕,朕寢食難安,現如今優勢在太子,大戰一場也好,此事宜早不宜遲。”
雲初不解的道:“這些原本是皇朝的根基,怎麼自廢武功?”
李治冷笑一聲道:“朕煩透了一雞死,一雞鳴的皇朝更替了,這些聖人如果死絕了,民間就不會有所謂的大盜了,你也清楚,治理百姓,要比治理這些人難的多。”
雲初搖頭道:“不可能只有百姓,沒有豪門大族這種情況的出現的。”
李治道:“李弘若是連這點控制手段都沒有,他還當什麼皇帝。”
雲初甩甩腦袋,將李治瘋狂的說法甩出腦袋,認真的道:“陛下就算不回長安,也該回到洛陽纔好。”
李治點點頭道:“死在九成宮跟曝屍荒野也不差啥了,你要是想送朕回洛陽,朕就跟你走,只是朕的雙腿虛弱無力,走不動了。”
雲初看看神情黯然的李治,輕聲道:“好,臣下揹你離開九成宮。”
說罷,雲初就背起李治向外走,原本臥的好好的巨熊叼起一根竹筍趕緊跟上,它似乎也在爲自己屯糧。
李治的身形高大,現在卻沒有多少重量了,他的雙腿瘦弱的只剩下骨頭,這對雲初來說造不成任何負擔。
來到涼風殿前臺上,雲初回望涼風殿,這裏明明雕樑畫棟豪華異常,此時在雲初眼中卻荒涼的如容野狐出沒的野丘荒墳。
第二一八章 目的達成(終章)
雲初揹着李治從涼風殿出來的時候,溫柔已經帶着長安人來到了涼風殿前。
李治瞅着拜服於地的長安人,明明心情激動的難以自已,卻對雲初道:“沒必要這樣勞民傷財。”
雲初道:“陛下有恩於長安,長安人自然要讓陛下感受到他們的忠铡!�
李治搖搖頭道:“朕已經失去了所有,就該老死荒丘,你們這樣做只會讓朕原本枯寂的心,再次生出不該生的妄念。”
雲初揹着李治從人羣裏穿過,漫聲道:“當初離開長安的時候。我只帶了夫人,如果只有我們夫婦兩個來見陛下,我想,不論是皇后,還是太子都不會阻止的。
結果,溫柔說不妥,這樣做等於是把自己的性命放到了皇后,太子的手心,人家只要擦擦手,我們夫婦就成肉泥了。
然後呢,就有了陛下現在見到的場面。
陛下此時心涼如水,卻不知我現在同樣心寒如冰,皇后對我來說算不上親近,卻也是多年的朋友,至於太子更不用說……以前相親相愛的時候,委實想不到會有現在的局面,好好的師徒,現在居然要相互提防,相互算計……說起來真真的讓人唏噓。”
李治聞言嘿嘿笑出聲道:“嘿嘿嘿,還以爲只有朕纔會落到如此地步,沒想到你也沒好到那裏去,朕的罪就要到頭來,等朕埋進皇陵之後,還有受不完的罪等着你呢。
你最好把局面處理好,不要過早的來皇陵陪朕。”
雲初苦笑道:“我此生不離開長安。”
李治道:“長安有什麼好的,讓你如此的魂牽夢縈。”
雲初道:“人生來不知來路,死後不知去處,對我來說,有了長安這盞明燈,我就不會迷路。”
李治點點頭道:“走的時候記得叫上我,我就在皇陵,路不遠……對不住。”
“爲啥要說對不住?”
“朕好像尿了……”
“你他媽……”
雲初將李治放到虞修容準備好的馬車上,從富貴人家帶來的侍女中挑選了兩個好看的在馬車中伺候李治更衣,雲初自己暴躁的脫掉自己身上的血衣,跳進泉水池子裏從頭到腳仔細洗涮兩遍,纔算是把晦氣給洗乾淨了。
溫柔陰惻惻的站在水池邊上瞅着雲初洗澡,等雲初將頭從水池裏抬起來之後才笑道:“今日天子在手,要不要行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事情?”
雲初吐一口水汽道:“李治已經很慘了,我們就不要給他雪上加霜了,我覺得李弘那個狗日的一定能幹出要我分一杯羹給他的事情。”
溫柔乾笑一聲道:“你教的好嗎。”
“送去洛陽,我親自送去洛陽,等他在洛陽去世之後,我就回來。”
“你不後悔就成。
“不後悔!
溫柔臉上的陰險模樣頓時就消失了,換成了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對雲初道:“情誼大過天,也好。”
雲初搖頭道:“不是情誼大過天,而是百姓的利益大過天,這個時候,我們要是造反,大唐天下立刻就會分成三國。
既然武媚跟李弘之間遲早會合流,我們就沒有必要出山扛旗了,如果我們出山扛旗,我告訴你,武媚跟李弘之間就沒有了合流的餘地,最後的結果就是總會有一方消滅另外兩方天下才能太平。
鑑於東漢末年分三國的慘痛經歷,我們繼續潛伏,等待天時。”
溫柔笑道:“談笑間,丟棄澤國江山,你的心比我大一些。”
雲初瞅着高而遠的涼風殿道:“也是他們李氏命不該絕。”
溫柔將毛巾遞給雲初道:“我現在相信你以前說的那些話了,百姓比皇帝重要,天下太平纔是活命之道,我們這些聰明人就該守護那些傻了吧唧的人。這是聰明人的天職,也是身爲強者的自覺。
今天,你能捨棄皇權,他日,你必定不會捨棄你的天職,也就是說,我們這些人的使命高於皇權。
天下興盛,我們爲盛世添磚加瓦,並且喝彩之,天下凋敝我們就扭轉乾坤,平滅亂世,爲百姓再創造出一個盛世來……”
雲初看溫柔的眼神很是奇怪,他很確定,自己絕對沒有溫柔說的那麼高尚,但是呢,又覺得溫柔說的話很有道理不說,還非常的提氣。
歷史向前走的時候不會關心誰死掉了。
不管多麼偉大的人,在時間的催促下,終究會成爲冢中枯骨的,那個時候啊,就算把他的骨頭挖出來重見天日,他也沒辦法再次偉大。
所以,一定要趁着李治還沒有死,將他身上最後的利益榨乾淨。
雲初在九成宮留下五百人打理這座行宮,在第二天就與一虚L安百姓返回了長安。
就在即將踏上咸陽橋的時候,有人傳話說,請皇帝陛下折道河東,繞路回洛陽。
雲初不肯,單人獨騎上了咸陽橋,面對咸陽橋對面的混賬滾出來的時候,有一個壯漢一言不發的點燃了一道火藥索,眼看着一溜火光如同毒蛇一般鑽進了咸陽橋底,雲初撥轉馬頭,慌忙逃竄,人馬還沒有下橋,就聽到這座修建了不足二十年的橋,再一次響起了猛烈的爆炸聲。
原本看似堅固的咸陽橋,在火光中分崩離析,最終跌落渭河水。
看到眼前這一幕,李治的心態好的出奇,對狼狽逃回來的雲初道:“既然想要長安,那就好好的守着,沒事幹跑去找我,怎麼樣,被人偷家了吧?”
雲初道:“等我回到長安,我一定把他的屎尿打出來。”
李治朝後面瞅瞅道:“人都是趨利的,你看看跟隨你一起去九成宮迎接我回長安的人,還剩下多少,怎麼樣,失望吧?”
雲初瞅着稀稀疏疏留在原地的人羣,以及明顯向外走想要跟他做切割的人羣道:“本就沒有私心,何來失望之說?”
李治笑道:“對面炸橋阻攔我不準入長安的人應該是雍王,雍州牧李賢吧?”
雲初朝河對岸眺望一下道:“從這鬼鬼崇祟的動作來看,確實很像是你兒子的手筆。”
李治笑道:“你來九成宮的時候,就沒有留下壓制李賢的後手嗎?”
雲初道:“武氏兄弟在長安,李賢不敢妄動,就現在的局面而言,看樣子武氏兄弟好像沒起啥作用。”
李治呵呵笑道:“你暗算了好多人,現在被人暗算,你炸了咸陽橋,如今,你在咸陽橋上差點被人炸死,雲初啊,你後悔嗎?”
雲初搖頭道:“我這一輩子光明磊落,何曾陷害過人,又何曾炸過咸陽橋,你不要空口白牙的誣陷我。”
李治咬一口糕餅,喝一口水,提振一下精神道:“對,以後不管面對誰,你都該這樣說就對了,咱天下第一名將,天下第一豪雄,天下第一正人君子的名頭絕對不能丟掉。”
雲初狐疑的瞅着李治道:“我怎麼發現,越是倒黴,你越是有些興奮?”
李治大笑道:“回家無門,處處遭人嫌棄這一點,只有末世周天子可以與朕比肩,雲初,你如果沒有別的手段,放棄吧,只要我死了,就會有無數的忠臣孝子來迎接我的屍骨把我厚葬,活着反倒被人處處嫌棄,處處提防。”
雲初沒有理睬李治,而是對身邊的溫柔道:“你爲軍司馬,整軍!”
溫柔抱拳施禮道:“喏!”
而後,他站直了身子對殷二虎道:“亮旗,吹號,擂鼓,整軍!”
殷二虎立刻從一輛馬車上抽出一根金屬桿子,拔長之後取出旗幟掛在上面,舉起來之後順風拋灑旗幟,頓時,一面血紅的上書鎮軍大將軍雲的旗幟就隨風招展。
一個幾乎與殷二虎一般粗壯的親兵,從馬車裏掏出一柄粗壯的牛角號,鼓起腮幫子就用力的吹奏起來,與此同時,一面巨大的鼓也被抬下馬車。
在號角遼遠,低沉,肅穆的尾音中,沉重的鼓聲陡然響起,每一聲鼓響,就像是敲擊在人們的心頭一般,隨着鼓點越來越密集,人們的心跳也與着鼓點同行。
原本剩下來不多的一點長安百姓,在旗幟亮起來的那一瞬間,就紛紛行動起來,脫掉身上的外衣,紛紛開始裝備皮甲。
等三百響鼓聲停止的時候,一隊隊的甲士就跟隨着自己小隊的旗幟匯入到以殷二虎爲標兵的隊伍中,也只是霎那功夫,就在渭水邊上出現了一支裝備整齊,隊伍嚴整的軍隊。
李治興奮的瞅着重新披掛上陣的雲初道:“這就是你的本錢?是不是少了點?”
雲初拱手道:“給末將三千精騎,末將可縱橫天下無不破者,給末將六千大軍,末將可讓天下羣雄束手,無人敢直面我的鋒芒,給末將一萬兵馬,未將就能將這翻覆的天下重新恢復清明。”
李治用觀軍法看了一下雲初在短時間裏整頓出來的軍隊道:“你如今,只有八千鐵騎?”
雲初冷笑一聲道:“足夠了,請陛下下令,我等征伐何處不臣?”
李治安坐在馬車上,閉上眼睛沉思片刻,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筆墨,在腥说膰^下不多時就寫下兩封詔書,最奇妙的是,他還從袖子裏摸出一枚小兒拳頭大小的璽印蓋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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