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807章

作者:孑与2

  孫思邈大笑道:“當然會死,等老道熬幹這具身體的活力,也就是老道的死期。”

  很明顯李治還想問一下身體活力是啥,卻礙於老神仙的身份不好問,見老神仙給他推來了一碗麪條,就欣然接受,學着老神仙喫麪的樣子,將碟子裏的菜倒進麪碗,攪拌一下就喫了起來。

  雲初也端着一個老大的麪碗,喫的西里呼嚕的,一邊喫一邊朝薛仁貴那邊看一眼,他覺得就喫麪這個本事,薛仁貴應該不如他。

  先去看玄奘大師,後來老神仙這裏其實是有講究的。

  玄奘大師可以絕了李治追求長生的念頭,再來老神仙這裏,老神仙可以鼓起李治平靜活下去的勇氣。

  最近,太子弘就跟雲初說過很多次,他的父皇在壽數上有些杞人憂天。

  旁人杞人憂天,可能打一頓就好了,再不成打兩三頓也就把病根給除掉了。

  李治一旦杞人憂天起來,一般要的都是別人的命。

  杞人憂天這種病的下一個症狀就是——被害狂!

  這種病在歷朝歷代皇帝身上體現的很清楚,其中,病症最明顯的皇帝就是漢武帝劉徹!

  當皇帝覺得世間再無人可以信任的時候,威懾,恫嚇,殺戮就成了他日常慣用的手段,以劉徹之英明,難道說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太子是被冤枉的嗎?

  他知道,可是呢,他也懷疑,他想通過威逼手段再看看自己的兒子是否會害他,結果玩脫了,太子自殺了,劉徹追子到了火葬場,最終落下無限的遺憾。

  太子弘很擔心他的父皇會不會這樣做……

  雲初喫了三碗麪的時候,薛仁貴已經開始喫第五碗飯了,看着薛仁貴通紅的面孔,雲初覺得這個五十幾歲的老傢伙真的是拿出命在喫飯。

  關中有一種碗被稱之老碗,這種碗大如斗笠,專門用來喫麪,即便是關中大肚漢,有這樣的一碗麪也能喫個八成飽。

  雲初如今乃是猛將,猛將其實就是靠飯量支撐的,三碗麪下肚之後,雲初已經喫的很飽了,見薛仁貴還在硬塞,就讓廚子給他再裝一碗……

  原本想要罷手不喫的薛仁貴見雲初又開始裝飯,於是,也大吼着要廚子再來……

  雲初要廚子先緊着能喫一斗飯,肉十斤的薛仁貴,自己後邊慢慢的喫……

  當薛仁貴將第六碗飯硬喫下去之後,雲初的飯來了,他把自己的飯送給了一直忙碌,來不及喫飯的老何。

  可能是那一鍋藥膳的緣故,李治的心情明顯好起來了,跟老神仙對坐,談笑言歡。

  不知道他們說到啥了,老神仙就起身帶着李治去了太醫院左邊的院子。

  左邊的院子裏一般都是醫者辦公,學習,科研的地方,最深處便是停屍間,看李治跟老神仙快步而走的模樣,雲初覺得李治可能想看屍體。

  李治爲啥想看那些被解剖的屍體雲初不理解,但是,這個時候很適合帶着喫飽了撐的慌的薛仁貴一起去看看。

  而太醫院的標本房間裏,有用酒精浸泡過的很多人體標本,甚至通過這些標本,就能看到人從可見的胚胎進化成人,最終長大的全部過程……

  醫院治病救人的時候充滿了人性,但是呢,醫院一旦進入了研究狀態,你就只能說他是偉大的,而不能再提什麼人性。

  見李治跟孫神仙進入了北苑深處,雲初就明白,老神仙準備給李治講述一下生命的起源。

  雲初進去之前往嘴裏丟了一塊甘草……

  裏面的場景對於皇帝李治來說自然是驚世駭俗的場面,即便是他的心性非常的強大,出門的時候也面色蒼白。

  薛仁貴來自戰場,自稱是經歷過屍山血海的人物,當他看到一個玻璃瓶子裏浸泡着一個帶着臍帶的大頭嬰兒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奪路而逃,最終把剛剛喫下去的飯食一點沒剩的吐在花池裏。

  雲初解開綁在鼻子上的手帕,笑吟吟地瞅着淚眼婆娑的薛仁貴道:“飯一斗,肉十斤,雖然沒有三遺屎,你也白白浪費了太醫院的一片好意。”

  李治瞅一眼薛仁貴,再看看雲初,沒有理會臉色煞白的瑞春,對孫思邈道:“朕沒有想到,太醫院對人的研究已經到了如此地步。”

  孫思邈哀愁的道:“雖然說已經發現了不少病症的起源與救治辦法,道門對人體的瞭解也從以往的虛幻唤y,進展到了更加細緻可察的地步,總體上來說,進展依舊緩慢。”

  李治道:“以道長之能,也不能加快步伐嗎?”

  孫思邈哀傷的搖搖頭道:“一切都是新的,即便是老道也需要從頭學起,人體之玄妙遠不是我們以往的認知能解釋的,這中間需要‘器’的極大發明纔好進行下一步的探究。”

  “器?”

  孫思邈點點頭道:“就是器具,比如老道現在就很想知曉人的才思來源於心,還是存儲於頭顱,老道傾向於頭腦,世人傾向於心,可惜,老道拿不出直觀的證據出來,也無法驗證。”

  李治跟着嘆息一聲道:“人力有窮時……”

第一百七十三章 百戰功成

  能安慰獅子的只有老虎。

  玄奘大師跟孫神仙在大唐的政治生態中就是另外的兩頭猛虎。

  玄奘大師恨不得立刻圓寂,孫道長也明說了,自己也一定會死。

  既然兩頭老虎會死,李治這頭獅子死掉的話,也就不足爲奇。

  從太醫院出來的李治神情平和了許多。

  坐在馬車上在雲初的指導下一日看遍了長安……事實上李治是在夢中看遍的長安。

  喫了老神仙的藥膳,馬車纔開始走,他就開始打瞌睡,瑞春擔心皇帝睡不好,下令停了馬車,李治卻立刻就醒過來了,下令馬車繼續走。

  不僅僅如此,他明明在睡覺,雲初介紹長安的話語要是停了,他也馬上就醒……。

  瞅着雙手插袖子裏靠在巨熊身上睡得香甜的李治,雲初沒有任何辦法,只好指着不遠處的曲江池道:“此處以後便是長安的前花園,臣預備在曲江池擴大人工養殖魚規模,在西邊的湠┨幏N植荷花,採藕,水面上飼養鴨子跟鵝,雖然成不了規模,也聊勝於無。

  世道的變化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總有一個緩慢的過程,今天比昨日好一點,明天又比今日好一點,日積月累之下,就把大事給辦了……”

  “自太宗以來,我大唐就以農爲本,臣以爲這是對的,臣也認爲如今也當以農爲本,只不過臣說的以農爲本與陛下了解的以農爲本是不一樣的。

  臣口中的農,並非單純的以種植穀物爲所有內容的農,臣理解的農,而是在保證穀物滿足的情況下,儘量的多發展一些經濟作物,臣說的經濟作物便是瓜果梨桃,棉花,以及各種家畜養殖。

  穀物的價格很不對頭,因爲現在的穀物價格跟農夫付出的勞動不相符,一個賣胡餅的,一年可以在長安賺到六貫錢,左右,這筆錢在長安可以買到足夠一家六口整年的糧食,還有不少的富餘,而一個農夫在有口分田的情況下,也沒有辦法以一人之力保證一家六口人有充足的糧食。

  更不要說長安城裏幹其餘營生的人了。

  所有人都知曉現如今的糧食價格對不起農夫,卻沒有一個人願意爲農夫發聲,官府這些年來一直在刻意的壓制穀物的價格,畢竟,糧食價格低迷,也是大唐國富民強的一種體現。

  臣下其實很害怕城裏人越來越富,農夫們越來越窮這個現象的。

  這樣很容易出現仇恨。

  自古以來窮人對富人就有天生的仇恨,如果任由這種仇恨蔓延,城裏歡天喜地,城外愁雲慘淡,仇恨心一生,城外人想要進城跟城裏人一樣享福可怎麼辦呢?

  糧食價格一時半會的不能放開,那麼,是不是應該多鼓勵農夫們種一些油菜,棉花類的東西賣錢呢,這些東西的價格可不能多加限制……更加不能跟以前一樣只能官賣……”

  雲初弄不清楚皇帝到底睡沒睡,原本嚴謹的奏對,漸漸的就變成了閒聊模式。

  皇帝的馬車極爲寬大,皇帝加上一個宮娥,一頭巨熊以及站立在馬車角落裏的瑞春,再就是坐在門口的雲初了。

  雲初停止說話的時候,皇帝的眼皮子就開始顫抖,雲初只好繼續道:“防民甚於防川,雖然這句話的本意是說的民意,如果拓展一下就是‘防民甚於防川’,不僅僅是百姓口頭說的那些話。

  臣甚至以爲歷朝歷代之所以會交替不休的主要原因就在於——朝廷並未將百姓當成自己人,只當他們是牛馬,陛下常常以牛馬主人自居,官員常常以牧羊人自居,武將們更喜歡以陛下之鷹犬自居。

  既然都不是一夥的人,一旦朝廷有難,又有那些百姓會爲朝廷死戰呢?

  百姓永遠都是佔大多數的,自陛下御極二十餘年以來,天下太平不說,將士們又平滅了所有不臣之國,海晏河清之下,大唐人口增加了幾乎一倍有餘,譬如這長安,人口之稠密,幾乎到了無立錐之地。

  人口多了,官員也就多了,官員多了,糾紛也就多起來了了。

  此時此刻,陛下若是還堅持百姓不過是牛羊之屬,那麼,陛下治理天下的成本將會極大的增加,同時,也會給一些心懷不軌者極大的機會……”

  雲初就這樣絮絮叨叨的說着,皇帝李治就把腦袋靠在宮娥懷裏昏昏沉沉的睡着,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聽,但是,李治的呼吸悠長,顯得非常平靜。

  馬車進了興慶宮,雲初就準備下馬車,卻不防李治此刻幽幽的睜開眼睛,瞅着雲初道:“朕剛纔睡得很好,心都平靜下來了,以前做夢的時候,只記得你的嘴巴在翕張,卻總是聽不到你的聲音,今天很好,朕聽到你的聲音了,這聲音讓朕非常的舒服……

  就是好多建議不過是一家之言,聽起來很像是屁話。

  朕既然把長安託付給你了,你就在長安放你的屁,別人就只能聽着,左右不過方圓百里之地,就算把長安弄得臭不可聞,也不過是一隅罷了。

  記住,你放屁,只能在長安,別讓朕在別的地方嗅到你的臭味。”

  雲初聞言,大禮參拜……

  皇帝來長安一遭,讓長安收穫極爲豐厚,工業上打開了奇巧淫技的大門,農業上,放開了朝廷對農夫的管束。

  這已經遠遠超越了雲初此次的目的,同時,他也清楚,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效果,完全是出於皇帝對他個人的信任,堪稱恩典。

  在殺不死李治,推不翻大唐的情況下,這已經是雲初這個地方官能拿到的最好的政策了。

  甚至,就算殺死了李治,推翻了大唐,如果雲初不是皇帝,長安同樣得不到這樣的厚待。

  雲初自覺改變不了所有人,能讓長安這塊彈丸之地上的百萬百姓能鬆開一些綁繩,他也足夠自傲了。

  或許,這是長安的一小步,歷史上的一大步。

  從此之後,長安將會真正插上翅膀,騰飛於這片時空。

  瑞春送雲初離開的時候長嘆一聲道:“這下子滿意了?”

  雲初笑道:“陛下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

  瑞春感慨的點點頭道:“理應如此,今日,對陛下來說是一場劫難,也可能是一場新生,別讓他失望。”

  雲初正要點頭,就看到薛仁貴氣勢洶洶的過來,雲初才準備抱拳施禮,肚子上就捱了薛仁貴一記重拳,打的他腰身立刻就彎了下去,半天才站直身體,衝着鬚髮虯張的薛仁貴道:“快是很快,就是沒什麼力氣。”

  薛仁貴握着拳頭道:“再敢這般利用某家,某家定然與你死戰!”

  雲初看着終於把事情想清楚的薛仁貴,笑道:“你打不過我了。”

  薛仁貴道:“誰要跟你打了,某家說的是死戰!”

  雲初道:“死戰你也打不過我,就算拉上你所有的親兵部曲,你也不是我的對手。”

  薛仁貴不屑的道:“就憑你?”

  雲初點頭道:“老薛,不出三年,別說是你,就算是某家這一身的本事,以後也只能用來打架鬥狠,想要依仗這一身的本事衝鋒陷陣恐怕是不能了。”

  薛仁貴有些迷惑的道:“這就是陛下不讓你說的祕密?”

  雲初點點頭道:“那東西的威力驚天動地不說,頃刻間可糜爛十里。”

  薛仁貴瞅着雲初的眼睛道:“與陌刀手與之相比呢?”

  雲初笑道:“草芥耳。”

  薛仁貴聞言轉身就離去了,打了雲初一拳,算是報了今天被他當傻子戲弄的仇恨,以後再也不會提這件事。

  他覺得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雲初只算是半個武將,他的兒子,弟子不走武勳這條路看樣子也能過得很好,他薛氏不同,離開軍隊,再無光宗耀祖的可能。

  至於以前希望兒子能成爲文官的話,也只是說說罷了,先讓兒子在雲初這裏鍛煉出一副八面玲瓏的心腸,再論其他。

  現在不成了,軍中恐怕將有大變,如果不能在這一場大變中取得先機,以後不論怎麼努力都將不如人。

  雲初揉一揉痛的厲害的肚子,目送薛仁貴倉惶離開,眉眼間都是笑意。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興慶宮這邊卻變得明亮起來,一車車的酒,一車車的瓜果,一車車在宮外製作好的精美看盤,一車車的各種精美器物,一羣羣衣着華麗的歌伎,一羣羣已經上妝完畢的舞者,一羣羣懷抱各種樂器的樂師。從興慶宮偏門魚貫而入。

  也就在此時,興慶宮正門口,排列着無數豪奢的馬車,馬車裏端坐的無不是長安城中最重要的男女,他們或者高冠博袍,霧鬢雲鬟,或者紫衣玉帶,環佩叮噹。

  就等興慶宮門口環手肅立的禮官一聲令下,就可唱名進入皇家宮苑。

  雲初瞅一眼東山方向,那裏,月亮還沒有出來。

  月出東山的時候,就是盛宴開始之時。

  魯繡,盧照鄰,楊炯匆忙而至,雲初看看後邊,沒有發現武氏兄弟的影子。

  爲人一向機靈的盧照鄰立刻道:“武氏兄弟今晚爲賓客。”

  雲初道:“人怎可能一輩子都趨吉避凶呢。”

  楊炯道:“這樣的人難當大任。”

  雲初笑道:“很好,經過這一場,皇后也會這麼看待武氏兄弟的。”

  魯繡低聲道:“過於聰明也不算是好事,陛下要的還是臣子的正大光明。”

  雲初遺憾的看着魯繡道:“正大光明,何其難哉。”

  魯繡輕聲道:“魯繡今日以後,當抱元守一,持之以恆,以正大光明示人。”

  雲初笑道:“道路千萬條,你偏偏選了最難的一條路。”

  一個禮官來到雲初身邊施禮道:“君侯,陛下已經沐浴完畢,酒池酒水已經注滿,看盤已經擺好,座位已經安排妥當,樂師,歌伎,舞者,伶人已經就位,再有三刻明月也將出山,該是賓客進場的時間了。”

  雲初道:“六百個座位,還有多少空置?”

  禮官施禮道:“座無虛席。”

  雲初淡漠的道:“將武氏兄弟的座位安排到最遠的位置上。”

  盧照鄰笑道:“既然他們不想沾染長安的事情,放遠些也是有道理的。”

  雲初看一眼幸災樂禍的盧照鄰道:“跟那些沒關係,六百賓客,只有他們兄弟未曾花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