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8章

作者:孑与2

  羯斯噶高傲的道:“她們從今往後將是我大阿波帳篷裏的女人,誰敢傷害她們?

  你如果在外邊活不下去了,可以回來,我給你安排一個適合武士乾的事情。”

  “雲……”

  塞來瑪想說話,不等她多說,羯斯噶就抱着哭嚎的娜哈拖着塞來瑪朝他的帳篷走了。

  目送他們走遠,雲初就來到整修好的火塘邊上,煮上一鍋蒲公英茶,往裏面丟了幾顆烏梅,靜靜地等待水開。

  對於剛剛升官發財的羯斯噶對他的態度,雲初還是接受的。

  身爲一隻大大的拖油瓶,能被母親的新歡如此對待,羯斯噶可以說已經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

  水開了,蒲公英茶也就煮好了,雲初端起木碗啜飲一口泛着苦澀味道的茶水,只覺得渾身通泰,有說不出來的痛快之意。

  在西域十三年,最讓他放不下的就是塞來瑪跟娜哈,現如今,塞來瑪有了新的男人,娜哈也迴歸到了親生父親的懷抱中,雲初由衷的感謝羯斯噶。

  眯縫着眼睛瞅瞅拴在柱子上的棗紅馬,雲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這一刻,他甚至覺得老天的安排有時候真的是非常非常的貼心。

  從這一刻起,自己終於可以迴歸故里了,可以去那個在牧人口中宛若天堂一般的大唐去看看。

第一二章 一隻被佛拋棄的猴子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西域各個部族就有一個傳說,一個關於長安城的傳說。

  在這個傳說中,大唐的天可汗居住在高高在上的黃金澆築的宮殿裏,且手握雷電,哪怕隔着千里,萬里,居住在黃金宮殿中的天可汗,依舊能取人性命。

  傳說中的長安城永遠都是光明的,因爲太陽就懸掛在天可汗的宮殿之上,月亮則被天可汗的可敦裝飾在寢宮中,來自天下最美麗的少女們,在月亮下翩翩起舞,她們的皮膚如同牛奶一般白皙,她們的聲音如同夜鶯一樣動聽,她們的雙眼就像星辰一般璀璨,每一個見過這雙眼睛的人,都會深深地沉迷,不知道飢餓,不知道焦渴,更不知道時光在慢慢流逝,直到化成一堆枯骨……

  那是一座沒有寒冷的地方,那裏的土地肥沃,糧食會自動從土地裏生長出來,果樹會自動開花結果,蜜蜂會把它們辛苦釀造的蜜糖獻給偉大的——天可汗。

  人們不需要勞作就能有足夠多的糧食,不需要釀造,醇香的麥酒就會從地下湧出,不需要放牧,牛羊就會茁壯成長,不需要紡織,桑蠶就會自動抽絲,結繭,成綢。

  那座叫做長安的城池裏的人們,除過飲酒,喫飯,玩樂再無它事,每日從酒醉中醒來,再在沉醉中睡去……

  回紇人幻想中的長安城,經常出現在回紇薩滿的歌聲裏,這些據說居住在人間可以溝通神靈與鬼怪的神奇的人,在添加了自己對長安城的幻想後就把這些故事告訴了神靈與鬼怪,當然,更多的是告訴了那些薩滿說什麼都信的回紇人。

  “長安,長安,你到底是一個什麼模樣,可以讓這些邊遠之地的人把你奉爲天堂!”

  雲初喃喃自語,他腦海中不斷地出現西安大唐不夜城的模樣,又不時地出現史書上對於長安的各種描述。

  儘管他的理智告訴他,長安不可能有牧人們幻想的那麼好,卻又不願意承認長安不如他們幻想的那麼美。

  長安城只適合出現在夢裏,睡醒之後,眼前依舊是萬年不變的雪山跟草原。

  今天的天氣非常的晴朗,雲初一大早就煮好了羊奶,準備好了糌粑跟酥油,等到太陽徹底的露頭的時候,也沒有等到塞來瑪跟娜哈。

  於是,他就自己喫光了準備好的食物,肚子飽飽的,渾身都感覺發燙,他很久都沒有這麼好的感覺了。

  塞來瑪跟娜哈應該有更好的食物,從今往後,他不用節省了,可以敞開肚皮喫東西。

  就在雲初給棗紅馬刷毛培養感情的時候,老羊皮再一次來到了這個小小的塞人部落。

  他是騎着一頭駱駝來的,駱駝的身形高大,這讓他看起來也很高大,再加上駱駝後面跟着的七八個少年男女,竟然讓這個看起來很像猴子的老傢伙多少有了一些威嚴的意味。

  老羊皮是雲初見過的最老,最老的一個胡人!

  他已經瘦的抽巴了,臉只有巴掌大小,腰背佝僂如大蝦,很明顯,他的皮膚太大,身體裏的骨骼,肌肉,內臟太少,以至於整張皮像是堆在他的身上,就像裹了一張光板沒毛的老羊皮一般,或許,這就是他爲什麼會被人叫做老羊皮的原因。

  雖然瘦小,這個傢伙身上的毛髮很重,尤其是臉上的鬍鬚在肆意的瘋長,導致他的那張小臉上,唯一能引人注目的就是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

  老羊皮的眼睛是淡藍色的,不含半點雜質,就是這雙如同草蜢湖湖水般清澈的眼睛,讓人不由自主的想要親近他。

  “我的小雄鷹,你準備好離開家出去翱翔了嗎?”老羊皮衝着雲初在笑。

  “我在等你來。”雲初收好刷子,把身體站的筆直。

  老羊皮招招手,跟着他的那些少年們立刻在駱駝邊上用身體形成了一道階梯。

  他就這樣一步步地走下階梯,最後來到雲初面前仰望着他道:“早就該跟我走了,你卻爲了一個愚蠢的女人多在這個野人窩裏待了三年。”

  塞來瑪就在不遠處看着雲初,雲初也看了看塞來瑪寵着她揮揮手,笑着對老羊皮道:“也算是多活了三年。”

  “你這麼肯定跟着我出去就會死?”老羊皮找了一塊向陽處裹着厚厚的羊皮大氅蹲了下來。

  他蹲下來的時候就顯得更加瘦小了,爲了禮貌,雲初只好一屁股坐在地上,這纔可以平視老羊皮的眼睛。

  “六道輪迴之下,你所珍視的東西最終都會以一種殘酷的方式被毀滅。

  你最親的親人可能都是自己殺害的猩∧阕詈薜娜丝赡苁亲约旱母改浮⒆优�

  一切都是因果相續相,你如此看重爲什麼呢?”

  雲初聞言莞爾一笑,老傢伙還是跟以前一樣,只要有機會就想讓自己當和尚。

  想想他的來路,雲初也不覺得奇怪。

  不管是誰跟着玄奘和尚在西域,在天竺,同呼吸共命咭话愕某ο嗵幜耸吣曛幔紩蔂懸粋�和尚的。

  老羊皮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據他說,他追隨玄奘和尚十七年,也保護了玄奘十七年。

  儘管老羊皮說的話還沒有得到雲初的印證,這並不妨礙老羊皮是一位見多識廣的智者。

  老傢伙精通梵文,吐火羅語,突厥語,最要命的是,他還能說得一口流利的大唐長安官話!寫得一手漂亮的毛筆字,筆法甚至是長安最流行的飛白。

  雲初的大唐長安官話就是跟老羊皮學的,毛筆字也是跟老羊皮學的,甚至跟着老羊皮學會了大唐人繁瑣的禮儀,還對大唐的山川風貌瞭如指掌。

  他自稱走遍了整個西域各國,甚至陪伴一個叫做玄奘的和尚去過一個叫做天竺的國家。

  對於他追隨玄奘去天竺的事情,雲初表示保留意見,但是呢,就是從他口中,雲初第一次用高空俯視的方式瞭解了西域這片廣袤的大地。

  繼而用自己本來就知道的一些學識印證之後,讓他獲得了自己所在的地域座標,以及時空座標。

  認真來講,老羊皮其實就是雲初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位領路人。

  他很想拜老羊皮爲老師,可惜,老羊皮一直不答應。

  或許是受到了玄奘的蠱惑,現在的老羊皮是一位大唐長安的狂信徒,他執着的認爲自己哪怕是爬也應該爬到長安城去,最後幸福的死在那座光輝的,光榮的,光明的城市裏。

  這可能是他漫長人生中最後的希望,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這三個人中的哪一個。

  老羊皮對長安的狂熱感染了雲初,他一個胡人都把長安當成自己的歸宿地,沒道理自己這個純正的長安人要把一生的時光丟在西域。

  老羊皮的行爲以及話語很像傳銷,他描述的長安城更像是天堂而不是一座人間城市。

  只是因爲最終目的地是長安的緣故,雲初選擇相信這個人,畢竟,有遠大目標的人,都不會壞到哪裏去。

  “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你正好八歲,已經過去五年的時光了,我也教導你五年,可以很肯定的告訴你,你這一身的本事小雄鷹,相信我,你應該去長安,而不是繼續留在西域這個爛泥塘裏拖着尾巴弄得滿身污穢。

  早點回去吧,再不回去,我就要死在這裏了。”

  老羊皮猴子一般的圓眼睛慢慢有了一些霧氣,看得出來,他這個時候非常的傷感。

  雲初心頭沒來由的痛了一下,低着頭低聲問道:“當初玄奘迴歸大唐的時候,爲什麼沒有帶上你?”

  老羊皮眼中的霧氣與傷感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立刻就消失了,那雙眼睛變得如同鷹隼一般犀利,死死地盯着雲初看。

  這句話應該是問到了老羊皮的痛處,雲初沒有迴避,也同樣盯着老羊皮的眼睛看。

  “唉……”老羊皮長嘆一聲,繼而虛弱的道:“法師是被官兵接走的……”

  雲初點點頭道:“我們走吧!”

  老羊皮;愣了一下道:“這就走?你不是捨不得離開嗎?”

  雲初起身來到塞來瑪的身邊重重的擁抱了一下這個將自己養大的女人,在她耳邊輕聲道:“媽媽,我走了。”

  塞來瑪強忍着沒有哭出聲,從懷裏掏出一串白石頭拴在雲初的手腕上,這些石頭是娜哈平日裏丟石子用的白玉,上面還沾着塞來瑪的體溫。

  “好好地活着,我在雪山下等你,等你成爲大英雄的那一天。”

  雲初點點頭,回到帳篷裏取出來一個牛皮雙肩包背在身上,又把一個牛皮馬包放在馬背上,牽着馬來到已經騎上駱駝的老羊皮,始終一言不發的離開了這個他生活了十三年的塞人部落。

  米滿就站在帳篷邊上,羨慕的看着雲初騎着馬從他帳篷前邊走過,看得出來,他好幾次都想跟上來,最後,不知爲什麼,還是安靜的背靠着帳篷坐了下來。

  雲初沒有看到娜哈,這讓他有些失望,塞來瑪跟着他們走了一會,就停在一棵高大的雪松下目送雲初遠去。

  倒是有一隻肥碩的旱獺沿着高坡在荒草中追逐了這支隊伍一陣子,最後,也因爲看到了天空中盤旋的金雕,就鑽進草叢消失不見。

第一三章 西遊後沒有歸宿

  雲初的心很是安靜,幾乎沒有起任何的波瀾。

  棗紅馬是一匹很不錯的戰馬,騎在它的背上很是平穩,老羊皮坐在高大的駱駝背上,時不時地回頭看看雲初,看一次就忍不住笑一次。

  隊伍中步行的女人們很是活潑,這跟她們將要有一個新的生活起點有關。

  至於男人們就沉默的多,一路上除過喝水,喫東西之外,沒有多餘的話。

  雲初也不肯多說話,就這樣默默地隨着老羊皮的隊伍走過七八個部族之後,隊伍中的女人就沒有了,男人卻多了五六個。

  路過鷹嘴崖的時候,路中間出現了一個騎着馬的壯漢,這個壯漢真的是雄壯如山,胯下高大的西域駿馬在他的映襯下顯得如同驢子一般矮小。

  一隻黝黑的牛皮袋子被壯漢拋過來,老羊皮探手接住,掂量一下重量,就點點頭,驅趕着駱駝繼續前行。

  雲初當然知道老羊皮在幹什麼,默默地跟着駱駝繼續走,壯漢胯下的戰馬移動幾步擋住了雲初的去路。

  一直閉着眼睛的老羊皮懶懶的道:“這個不是!”

  壯漢笑道:“你總是把最好的都藏起來。”

  雲初很奇怪,就老羊皮這樣的身板,自己都能輕易地幹掉他,眼前的這個壯漢似乎非常的忌憚他。

  這一定是有原因的,雲初決定記住這一點。

  壯漢讓開路,雲初與他擦身而過,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雲初看到這個壯漢脖子上的刺青,是一隻仰天咆哮的青狼。

  青狼在天山一帶還是很有名的,他本身就是一支馬賵F的首領。

  婆潤可汗在兩年前派兵追捕過他,結果,一根狼毛都沒有捉到。

  人人都說青狼被婆潤可汗的親衛們給打跑了,婆潤可汗甚至說青狼的人頭已經成了他帳房裏的一件裝飾品。

  現在卻活生生的出現在這裏招兵買馬,看來,婆潤可汗死後,青狼也準備重操舊業了。

  “這些人你怎麼便宜處理掉了?這好像不太符合你平日的行爲。”

  雲初驅馬追上老羊皮忍不住問道。

  老羊皮懶懶的道:“我們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沒時間把這些漂亮的小夥子們賣一個更好地價錢。”

  “目標是哪裏?”

  “龜茲!”

  “目的又是什麼呢?”

  “龜茲鎮第九折衝府兵營大門外五百步的地方有一家隋人開的食肆,名字叫長安食肆。

  給你兩天的時間,成爲這家食肆的夥計。”

  雲初點點頭,表示明白,不過,就在他準備低頭的那一瞬間他又問道:“你恨玄奘和尚嗎?”

  老羊皮終究沒有回答雲初提出來的問題,不過呢,也就是因爲有這個問題,他的心情又開始變得不好了。

  一道鞭影突兀的出現在雲初的視角里,他一個倒栽蔥就從馬背上滑下去了,鞭子帶着尖利的破風聲從馬背上掠過又悄無聲息的回到老羊皮寬大的羊皮倚渥友Y。

  雲初從馬肚子底下抓住馬鞍子小腹用力一下,身子又重新坐在了馬背上,這幾下,頗有些兔起鶻落的回紇人風采。

  自從會走路,雲初就開始學習如何不從羊背上掉下來,自從可以騎馬,雲初就一直在研究如何不從馬背上掉下來,今天,這一身技能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老羊皮收回鞭子之後就不再動彈了,坐在兩個駝峯中間把目光放在藍天上,思緒看起來變得很長。

  “我的名字叫做石磐陀!”

  老羊皮沒頭沒尾的道出了自己的名字,雲初聽不懂,卻沒有發問,這個時候,就需要老羊皮自己把話說出來,一旦打斷他的思緒,他可能就不願意說了。

  可惜,老羊皮說了名字之後,就再也沒有說一句話。

  龜茲距離雲初所在的地方不過一百八十里地。

  兩個人走了兩天纔看到地平線上的龜茲城,至於背後的天山雪山,好像沒有什麼變化,區區一百八十里的距離不足以讓它有什麼變化。

  環境沒有太大的變化,人卻多了起來,道路上滿是駝隊與成羣的牛羊。

  六月初的龜茲城外,麥苗已經長起來,從城下一直延伸到大地的盡頭。

  這或許就是這片大地上最大的一片人爲景觀,至於殘破的龜茲城在這麼大的一片麥田面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