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789章

作者:孑与2

  雲初道:“真正能安撫關中府兵的只有關中百姓。”

  盧照鄰道:“其實十六衛的駐地不同,也如法炮製嗎?”

  雲初沒有回答盧照鄰的話,而是看着空無一人的長安街道輕聲道:“軍官被殺,將士們爲何袖手旁觀?”

  另一邊略微懂一些兵事的楊炯道:“只能說上下離心了。”

  雲初點點頭道:“軍中的問題很大,瑞春,周興他們的辦事手段確實了得,也看透了軍中的腐敗,讓將軍們帶着親衛心腹進入皇城,他們關門打狗,再讓百騎司進入營地,清剿一些無法號召全軍的幫手……很了不起,應該盤算很久了,是一個大計劃。

  咱們確實不應該參與進來。

  唯一不好的一點就在於不能在殺人之後收攏軍心,百騎司跟刑部其實不適合幹這件事。”

  盧照鄰輕聲道:“縣尊可以收攏軍心。”

  楊炯搖頭道:“不如讓關中百姓去收攏軍心。”

  雲初瞅着楊炯道:“你以後也不要總是喊“寧爲百夫長,勝作一書生”的屁話了,等這件事情結束之後,你就帶着長安百姓去爲長安收攏軍心去吧。”

  楊炯道:“沒錢,沒糧,沒人,奈何?”

  雲初冷笑一聲道:“我要是啥都有,還要你做什麼?”

  楊炯苦着臉道:“咱長安不能巧取豪奪啊。”

  雲初一臉苦澀的道:“咱們只是不能對一般人巧取豪奪,對於那些不一般的人沒有這樣的規定吧?”

  楊炯四處瞅瞅,再次拱手道:“請縣尊明言。”

  雲初怒喝一聲道:“蠢材!”

  說罷,舉起馬鞭,在馬鐙上敲擊一下,戰馬就急匆匆的向前跑了。

  楊炯瞅着沒動彈的盧照鄰道:“你不是蠢材?”

  盧照鄰點點頭道:“不是。”

  “爲何不是?”

  “我在回憶縣尊剛纔甩馬鞭的動作。”

  楊炯道:“沒有什麼不妥。”

  盧照鄰道:“右手拿馬鞭敲擊左邊馬鐙實在是不怎麼順暢啊。”

  楊炯身軀一震,轉頭向左邊看去,只見平康坊的牌樓,正佇立在左邊,上面的金字正在陽光下閃耀着金光。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大雪崩

  雪崩發生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雲初期待這場大雪崩已經很長時間了。

  槍桿子裏出政權這句話,在雲初以前的那個時代裏是至理名言。

  放到大唐也一樣有效。

  這就是至理名言的本事,上可追溯到五千年前,下可沉澱到萬年後。

  以前,晉昌坊每逢將士遠征大勝或者大敗歸來,都會給將士們準備一頓豐盛可口的食物,還會有坊民自發的載歌載舞恭迎。

  從那個時候,雲初就已經在覬覦大唐的武裝力量了。

  只不過才做了幾年,就被李績等人察覺其中的不妥之處,最後胎死腹中。

  以前,觸碰兵權很容易死人。

  現在,李績死了,李治病重,朝堂上的人都忙着瓜分權力呢,雲初準備再次祭出軍民同心這一超級法寶。

  至少要讓這些來自天南海北的府兵們知曉,長安人最愛府兵。

  世上最恐怖的災難是兵災。

  如果說其餘的災難還有抵抗的辦法,遇到兵災之後,赤地千里都是輕的。

  回萬年縣衙門的時候,盧照鄰跟楊炯沒有跟上來,雲初就非常愉快的在自己的官廨裏喝茶看書。

  快到傍晚的時候主簿魯繡回來了,一進門就興奮的對雲初說他是如何帶着百姓們給金吾衛們送飯的,金吾衛將士們是如何心懷感激的喫了他們帶去的飯食,用了他們帶去的毯子禦寒,並且一再的向他們保證,會乖乖的聽上官的話,保證不出亂子。

  “十六衛,八萬兵馬,你要是有本事將每一個衛的將士都安撫到,本官就敢開放長安宵禁,讓長安恢復日常。”

  雲初對於魯繡激動的模樣假裝看不到,反而對他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縣尊,耗費太大了……”魯繡被雲初的要求嚇了一跳,最後尷尬的道。

  見這位皇帝心腹起了畏難的心思,雲初就鼓勵道:“以後不要自己爲難自己,要集思廣益纔好,要相信自己的部下,他們能在長安任職這麼多年,自然有過人之處。”

  魯繡點點頭,施禮之後退出雲初的官廨,關好房門,就去召集幕僚們開會去了。

  雲初拿起放在火爐蓋子上的饅頭,饅頭的底部已經烤的焦黃,掰下來就着茶水慢慢的喫着,等烤的焦黃的外皮喫完,就重新把饅頭放在火上烤,這樣烤一層,喫一層,最終,整個饅頭都會以最美味的姿態進入他的肚子。

  李慎喝了好多好多的酒,卻發現自己越喝越是清醒,看一眼糾纏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們,他推開窗戶,旋即,寒冷的空氣瞬間就充滿房間。

  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長安城不多的城牆上方寒霧湧動,像是要吞噬掉整座城池。

  那其實就不是寒霧,是百姓家生火做飯冒出來的炊煙。

  原本想着醉死的李慎,這一刻也不知道那裏來的怒火,導致他撕心裂肺的大吼一聲——滾!

  聲音太大了,即便是喝醉的人都被嚇得醒過來了,一羣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就狼狽逃竄出門。

  李慎從地上撿起一個酒壺,搖晃一下發現裏面還有酒,就嘴對嘴的一口喝乾,甩掉酒壺,從地上找到一面琵琶,抱在懷裏,叮咚叮咚的彈奏起來。

  一羣青衣小帽的小吏從門外走進來,也不打擾李慎,只是將昨晚喫剩下的酒肉往一個竹筐裏裝。

  昨晚的宴席非常的豐盛,雞鴨魚肉樣樣不缺,那些人酒客們昨晚並未喫掉多少,整隻整隻的雞鴨還有不少,大塊的餚肉更是被推翻倒在地毯上。

  “這裏還有甜瓜……”

  一個小吏對同伴道。

  “要不我們喫了吧。”

  隨即,那兩個小吏就坐在地毯上分食甜瓜。

  李慎放下琵琶找了半壺酒遞給小吏。

  啃完甜瓜的小吏,將汁水淋漓的手在地毯上擦拭一下就接過來,把酒壺裏的酒水倒進一個酒罈裏。

  三個人幹活明顯要比兩個人快,很快,三人,就把碩大的大廳裏的食物酒水全部收集到了一起。

  見那兩個小吏抬着筐子要走,李慎道:“你們不來抓我嗎?”

  小吏瞅着李慎搖頭道:“我們收集這些殘羹剩炙是要送去大食堂製作成大鍋菜勞軍的。”

  李慎皺眉道:“勞軍?”

  小吏道:“是啊。”

  “用這些殘羹剩炙?”

  “都是好東西,這裏面有不少雞鴨魚肉呢,只要拿回去跟醃菜啥的燴一下,就是一頓好喫食。油水也足,比府兵們喫的豬食好多了。”

  “府兵沒有飯喫?”

  “正在整頓門呢,好多上官都被百騎司的人給殺了,抓了,一大羣府兵沒人管,縣尊命伙頭軍去煮飯,百騎司不讓,我們主簿就發動百姓給府兵們捐贈喫食,我們兄弟覺得百姓家捐贈的喫食只有米麪,就想着來這裏給他們多搜刮一些油水。”

  聽聞百騎司的人在忙着殺十六衛的軍官,李慎激靈靈打了一個冷戰,顫聲道:“百騎司沒有去別的地方抓人?”

  小吏道:“皇城裏殺的血流成河的,哪有功夫管外邊。”

  李慎從懷裏掏出一把金瓜子遞給小吏道:“皇城外誰在管?”

  小吏拿着金瓜子呆滯的道:“自然是我家縣尊。”

  李慎聞言,立刻就把錢袋從袖子裏的摸出來全放在小吏手上道:“你家縣尊在哪裏?”

  小吏歡喜的道:“在縣衙。”

  看着兩個小吏歡天喜地的走了,李慎狠狠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痛的他慘叫一聲,然後就抱起琵琶抽風一樣的彈奏起來,曲不成調,只爲發泄。

  直到兩個頭戴黑色高冠,身披猩紅色斗篷,腰垮橫刀的百騎司進入李慎眼簾,他手裏的琵琶這才無力的從手裏滑落,發出一聲悶響……

  百騎司的人走了,臉色煞白的李慎跌坐在地毯上,從地上摸到一個酒壺,想要喝口酒壓壓驚,卻不料這個酒壺裏的酒水已經被那兩個小吏倒光了。

  癱坐在地上的李慎過了半晌才喃喃自語的道:“如此說來,本王被百騎司勒索了?”

  直到天黑,雲初都沒有離開自己的官廨,事態緊急,他沒有卸甲,就這樣枯坐在官廨裏,哪裏都沒有去,也沒有見任何人。

  事實上,在這一夜裏,有很多人離開了長安城,他們抬着各種喫食,帶着各種禦寒東西,進入了十六衛的營地。

  清晨時分,雍王賢來到了萬年縣衙門來找雲初。

  一見到雲初就道:“做好防範十六衛的準備了嗎?”

  雲初抬頭看一眼雍王賢道:“現在纔想起這件事嗎?”

  雍王賢焦急的道:“第四天了,我以爲一天就足夠了。”

  雲初道:“十六衛的府兵都是忠貞之士,全部安守在自己的營寨中,未曾禍亂長安。”

  雍王賢聽到此事之後楞了一下,瞅着雲初道:“你安撫的?”

  雲初搖頭道:“陛下給我派來了一個頂用的主簿。看樣子陛下對你有別的吩咐?”

  雍王賢點點頭道:“三日內不准我離開府邸,今天是第四日。”

  雲初聞言怵然一驚,看着雍王賢想要說話,最終嘴巴翕張兩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等張甲進來送水的時候,雲初問道:“長安周邊的情況如何了?”

  張甲見縣尊是當着雍王賢的面問的,隨即顫聲道:“小的派出的十六枝探馬,只回來了一處,他說灞橋對岸有府兵。”

  雲初揮手讓張甲退下,一邊卸甲一邊對顫抖的如同風中寒葉一般的雍王賢道:“感覺如何?”

  雍王賢道:“父皇連我……”

  雲初將甲冑掛在架子上,對雍王賢道:“回你的王府睡大覺吧,我也準備回家睡覺了。”

  雍王賢道:“我啥都不知道,只知道一點,在你回來之前,長安十六衛的火器被兵部以更新換代的名義全部收走,我還聽說,長安十六衛在秋日演兵所消耗的各種軍械夜沒有補齊。

  就連軍中糧秣應期也只有五日。”

  雲初嘆息一聲道:“你應該告訴我的。”

  雍王賢道:“此乃軍中絕密,怎可輕易泄露?”

  雲初搖搖頭道:“我一直以爲長安十六衛的統軍大將是左武衛大將軍何琪,沒想到竟然是你。”

  雍王賢長嘆一聲,有些疲憊的對雲初道:“本王回去休憩了。”

  雲初點點頭目送他離開。

  雍王賢才走,張甲再一次進來道:“關中十六州的府兵就在長安周圍。”

  雲初點點頭表示知曉了,讓張甲離開。

  此時此刻,他心中所有的謎團都已經徹底的解開了。

  皇帝在發動洛陽血夜的那一刻,長安血夜就已經早就準備好了,不同於洛陽血夜的緊迫性,長安這邊的清洗要顯得隱祕的多。

  洛陽在長安的東邊,九成宮在長安的西邊,皇帝從東都洛陽抵達九成宮其實是要路過長安的,而身爲長安留守的雲初卻從未聽到皇帝駕臨長安的消息。

  等皇帝入駐九成宮的旨意傳來長安,雲初才知道皇帝已經身在九成宮。

  這就說明,皇帝路過長安而不入!

  他是祕密抵達九成宮的。

  九成宮距離長安三百里!

  這個距離正好是一路總管的行轅與前鋒營之間的距離,是一個很安全的戰爭距離。

  輕率的皇帝鋤奸旨意,周興,瑞春輕率的鋤奸行動,目的不過是撩撥長安所有心懷不軌者的心。

  雲初心底冰涼一片,背脊上的冷汗卻涔涔而下。

  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只要雪花會動,就會葬身在這次的大雪崩之下。

第一百五十章 沒什麼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