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75章

作者:孑与2

  “猴子阿爺也要活到一千歲!”

  娜哈覺得她如今的生活無限的美好,覺得只要是自己認識的人就該活到一千歲,儘管她現在數數都很難數到一百。

  “對對對,我們小娜哈是佛女,她說老婦能活到一千歲,老婦就一定能活到一千歲。”

  崔氏在娜哈面前,早就沒有了是非觀,只要是這個孩子說的話,她就認爲是真的,即便是假的,她也會認爲是真的,毫無節操可言。

  老猴子對於娜哈的話也基本上不會有任何反對意見,他認爲,一個孩子只要有從心底裏發出來的善良,其餘的不足之處不過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這一段時間裏,娜哈其實經常處在餓肚子的狀態中,原本豐滿的下巴頦,現在變得有些尖,以前肥嘟嘟的小肚子,現在摸着沒有多少肉感。

  不管從家裏拿出去多少喫食,自己永遠是喫得最少的一個,因爲她覺得在她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都比她飢餓。

  幸好崔氏早早發現了這孩子因爲飢餓經常睡不着覺,每天晚上都要給她弄一碗糖水雞蛋,這纔沒有讓這個孩子瘦得脫相。

  自從玄奘從老猴子那裏知曉了這件事之後,就在講經的時候,把娜哈的行爲宣揚了出去,說別人身上的佛性需要修持才能顯現,只有娜哈身上的佛性不修自見。

  雲初瞅着娜哈啃雞腿的模樣,很不明白娜哈的佛性在哪裏,這孩子只有在啃雲初製作的鹽焗雞雞腿的時候,纔會展現真正的本性,護食不說,還咬人,連猞猁都咬。

  成年人心中的陰暗,很容易被娜哈身上的陽光驅散,所以,在雲家,經常是一大家子人圍着娜哈,看她一個人在那裏大快朵頤。

  雲家的春天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降臨了,不是院子外邊的柳樹發芽了,而是娜哈從向陽的牆角處發現了一叢碧綠碧綠的青草,拔下來放到哥哥的桌面讓他看。

  “哥哥,草綠了,該放羊了。”

  一句話說得雲初淚流滿面,在天山腳下居住的時候,只要草綠了,娜哈就會拔一把青草放到他的手裏,然後,兄妹倆就會趕着羊羣去蚱蜢湖邊上看大雁歸來。

  而長安從來就沒有大雁願意飛過,這裏有很多很多討厭的獵手喜歡用硬弓把大雁射下來,當成獵物喫掉,或者當成禮物送給老師,亦或是拿着大雁的屍體去討好自己將要過門的媳婦。

  “咱家沒有長鬍子羊。”娜哈還記着上元節那個關於長鬍子的謎語。

  “那就去買長鬍子羊。”

  “買兩隻!”

  “那就買兩隻!”

  然後,雲初跟娜哈就騎着棗紅馬去了騾馬市,那裏有足夠多的羊讓娜哈挑選。

  幺娘一干小弟們羨慕地看着娜哈縮在哥哥的懷裏,坐在高大的棗紅馬背上,而娜哈也像是一個大將軍,滿臉都是笑意。

  一路上兄妹倆一邊談論着到底什麼樣的羊是好羊,什麼樣的羊最值得買,興致很濃厚。

  在穿過豐安坊的時候,雲初忽然聽到一陣熟悉的怒喝聲:“我不管你們以前是怎麼過日子的,從今天起,你們就要開始聽老子的,老子要你們往東,你們就只能往東,要你們打狗,你們就不能攆雞。

  老子一個好好的太學生跑到你們這個破爛坊市子裏當里長,這是你們的邭狻�

  雲初循聲望去,只見一位青衣士子正站在高臺上,向下面烏烏泱泱的一羣人訓話。

  陣仗與狄仁傑那天擺出來的陣仗非常的相似,在人羣外邊,還有一羣拎着棒子的太學生正在嚴陣以待。

  雲初的腦袋嗡得響了一下,他以爲只有狄仁傑看中了坊市子里長這個極度具有挑戰性的職位,沒想到,還有聰明人同樣看到了里長這個職位的實操性。

  他們已經把長安坊市當成了一個做官前的試驗地,因爲這樣做,只要你能幹出一點成績出來,比投八百份行卷還要有用。

  自己開了一個很糟糕的頭,相信用不了多長時間,長安的坊市裏長就會被太學生,監生們侵佔完畢。

第一二零章 這年頭,誰信得過誰呢?

  這是一股風潮,一股由雲初掀起來的風潮。

  這後面有一個巨大的推手,這個人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就該是李義府這個幹了一輩子壞事的傢伙。

  不過,雲初不得不佩服這個人的政治嗅覺,一件看似荒唐的事情,在發現狄仁傑也成功之後,就果斷地在國子監中開始推行了。

  雲初甚至相信,即便是自己把話說出去,也沒有人相信是李義府在暗中推動了這件事,因爲,在沒有發現有巨大的成功之前,他是不會出頭來收穫的。

  感覺自己是一株莊稼,如今正在成長中,就已經被人給盯上了,就等着莊稼成熟好來採收。

  這種感覺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本來雲初準備在三月十八日文德皇后生辰之日開始收割自己成果的,現在看來,有人搶先了一步。

  雲初重整了一下精神,沒有陷入到失落的情緒中去,走仕途的人,遇到這種狀況是難免的。

  進入騾馬市之後,這裏臭氣熏天,雲初跟娜哈卻不由自主的精神一振,這些臭味是牲畜帶來的,而這種味道曾經陪伴了他們很多年。

  棗紅馬進入了騾馬市之後,走路似乎都帶着節奏,前蹄會高高地抬起,然後再有節奏的落下,且高昂着腦袋,頗有一股子帝王巡視臣民的感覺。

  由於是騾馬市,這裏的人比任何地方的人都先一步發現棗紅馬的不凡,就算是最厲害的騾馬商人,這個時候也不敢阻擋棗紅馬的道路。

  畢竟,在這個地方,有一匹駿馬的人,纔是這個集市上最牛的人。

  “這該是大宛龍種吧,就是不知道會不會汗血。”

  “這匹馬絕對不比太宗皇帝擁有的六駿差多少,尤其是遍體紅色,堪比六駿中的什伐赤。”

  “不,這匹馬與太宗皇帝的什伐赤有所不同,什伐赤乃是來自波斯的寶馬,曾經馱着太宗皇帝在洛陽,虎牢關與王世充,竇建德血戰。

  更是太宗皇帝率領玄甲百騎破竇建德十萬袝r候的坐騎,雖然什伐赤最終戰死了戰場上,卻最受太宗皇帝思念,我聽說,太宗皇帝臨終前命閻立本作畫,命工匠作雕塑,帶着他心愛的戰馬登天了。”

  “嗨,諸位兄長,有一匹寶馬的人歷來不會拒絕別的寶馬,這位小郎君看似只穿着青衫,可是,你們看他的做派,再看看他懷裏那個小胡姬,兄長們,這纔是真正大家公子出來了,別看那些恨不得把所有家當都掛在身上的蠢貨,這纔是有錢人家的公子模樣……”

  一時間,但凡是手中有好馬的人紛紛往雲初兄妹跟前擠,更有的不惜用針扎他們手中的寶馬,就想讓寶馬嘶鳴一聲繼而引起雲初的注意。

  棗紅馬聽到別的破馬在叫喚,覺得嗓子癢癢的,就抬頭揚起長長的鬃毛咆哮一聲,一時間叫聲直破雲霄,讓那些圍在身邊的寶馬紛紛後退。

  引得一羣賣牛,賣驢子,賣駱駝的商販一陣粜Α�

  戰馬不敢跟棗紅馬比賽叫聲,倒是那些驢子,一個個來勁了,紛紛扯着嗓子跟棗紅馬比誰的聲音大。

  這方面,棗紅馬是比不過驢子的,所以,它就耷拉着腦袋從一袘瘃R,挽馬,驢子,駱駝中間穿過,來到了雲初跟娜哈想要買的長鬍子羊羣跟前。

  這裏賣的長鬍子羊大多是奶羊,一個個都長着一個肥大的奶房,看得娜哈不斷地流口水,還砸吧嘴,在天山腳下的時候,她最喜歡乾的事情就是像小羊一趴在奶羊肚皮下邊直接喝奶。

  所以,她很快就改變的了主意,打算買一頭奶羊回去,最好是懷孕的奶羊,這樣,她想要的小羊跟羊奶都會有,這是一個好主意。

  買牲口的時候是分狀況的,買好牲口幾乎沒有被人騙的可能,因爲好的牲口一眼看上去就是好的。

  就像棗紅馬,就算不懂得相馬,也能輕易分辨出它纔是最好的。

  買牲口的坑,一般都出在很一般的牲口身上,想要從一大羣很一般毫無特色的牲口羣裏挑選出性價比最高,最好的牲口,這才考驗人的經驗跟眼力。

  雲初是買羊的大行家,他家的大尾巴羊是整個回紇部落中最好的種羊。

  騎着馬在羊羣中轉悠了一圈之後,雲初立刻就看中了一隻黑嘴巴,黑眼窩的奶羊,而且這隻奶羊的肚子鼓鼓的,裏面可能揣着不止一個崽子。

  再看它眼窩溼漉漉的,應該是再有兩三天就要生羔子了。

  當繩子搭到這隻母羊的脖子上,它就溫順地跟着繩子走,看不出半點的反抗之意。

  賣羊人是一個老漢,收了錢,把繩子給雲初的時候滿眼的不捨,一再叮嚀,這隻羊馬上就要下羔子了,希望雲初能夠好好地對待這隻羊。

  娜哈想要下馬牽着這隻羊走回晉昌坊,被雲初給拒絕了,找了一輛牛車拉着羊,兄妹倆就再一次回到了長安城。

  再一次路過豐安坊的時候,這個坊市子裏靜悄悄的,似乎沒有什麼人。

  偶爾有一兩個露頭出來的,看到雲初身上的青衫,立刻就把腦袋縮回去了,看樣子,剛纔那羣青衫人給他們留下的印象很糟糕。

  回到家裏的時候,雲初跟娜哈就找來溫水,給這隻快要生產的母羊清洗身體。

  這個活計雲初幹得非常熟練,娜哈也配合得很好,這讓崔氏很是驚訝,畢竟,不論是雲初,還是娜哈都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們在回紇部落生活過這件事情。

  狄仁傑來的時候,是端着一個巨大的食盒來的,食盒裏裝滿了剛纔去飯堂打的飯菜。

  雲初抬頭看了一眼,發現今天他們喫的是蘿蔔燉排骨,這道菜很好喫,就是排骨少了一些,不過,也有可能是被狄仁傑路上給喫掉了。

  雲初一邊給奶羊梳毛,一邊對狄仁傑道:“今天我路過豐安坊的時候,發現那裏也有太學生準備當里長,當時,正在訓話呢,你知道是誰嗎?”

  狄仁傑淡淡地道:“丘神績。”

  雲初哦了一聲,就不再問了。

  狄仁傑道:“你這是什麼反應?”

  雲初笑道:“關我屁事!”

  “你覺得丘神績矮下身子去當里長是好事還是壞事?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一場災難?”

  “丘神績的老子丘行恭囂張跋扈了一輩子,太宗皇帝對他依舊寵信有加,梁建方還只是雁門侯,人家早早就是天水郡公了。

  丘神績自然是有恩蔭的,人家從落地的那一刻,就是七品官,現在要弄一個小小的裏坊,只能說是降尊紆貴,鬧着玩罷了,或者說氣不過你弄到了醴泉坊里長的職位,就想弄一個裏坊供自己耍着玩?”

  “他會敗壞我們兩個人的名聲的。”狄仁傑從蘿蔔堆裏挑選出一塊排骨,放嘴裏涮一下,就把肉喫掉,把骨頭吐了出來。

  “我們拿人家沒辦法,他老子伸出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我們,我甚至懷疑丘神績能當上里長,也是李義府計劃的一部分。

  你是知道我的,我雖然可以給人當棋子,但是呢,我不當卒子,這東西只能前進,不能後退,迴旋的餘地太小,收穫不多,而危險重重,所以,打算把里長這個職位還給劉義,不當了。”

  狄仁傑停下咀嚼的嘴巴,過了片刻道:“你準備功成身退?你的理想不是要把長安城修建成你想要的樣子嗎,怎麼,這就退縮了?”

  雲初搖搖頭道:“太危險了,該退就得退,要不,你也退一步?”

  狄仁傑搖頭道:“我每前進一步都費盡了力氣,好不容易走到現在的地步,憑什麼退?”

  雲初笑了一下,就用溫水清洗了母羊的產道口,又把母羊的奶房用溫水清洗一遍,這樣容易下奶,等到小羊羔產出的時候,就能第一時間喝上奶水了。

  面對雲初的退讓,狄仁傑非常地憤怒,想要把手裏的食盒丟掉泄憤,想了想又沒有丟,快速地把裏面的食物喫完,對雲初道:“你已經掌握了晉昌坊百姓的人心,所以晉昌坊里長這個位置對你來說沒有意義了是嗎?

  只要你敢提出不當里長了,馬上就會有人接手當這個里長,而且,這個人一定比丘神績還要難纏,你信不信?

  現如今,太學生們爲了求得功名,如你所說的那樣會紛紛下坊市當里長,但是呢,因爲你我有先手優勢,找人替換我們太難看,而且容易被政敵抓住把柄攻擊。

  所以呢,目前你只有繼續當這個里長纔是安全的,否則,倒黴的不僅僅是你,還有這裏的坊民。”

  雲初丟掉手上的破布大笑道:“我是怕你退縮。”

  狄仁傑見食盒裏還有一些殘渣,就繼續把那些殘渣歸攏到一起,一口吃下,用筷子指着雲初道:“我的意志如泰山一般安穩,你以後不許用這種小伎倆來試探我。”

  說完話見四周除過一隻大肚子奶羊再沒有別人,就壓低聲音道:“有沒有可能再用飛石砸死丘神績?”

  雲初搖頭道:“用箭或許可以,飛石我不在行。”

  狄仁傑長嘆一聲道:“你還是不信任我。”

第一二一章 可憐的武瞾?

  一道明媚的陽光從窗外透進來,落在一張柔軟的牀上,嬰兒淡黃色的乳毛被這道光照得纖毫畢現。

  武媚探出手輕輕揉捏着小嬰兒近乎透明的耳垂,眼中洋溢着初爲人母的喜悅。

  這是一個漂亮的孩子,陽光落在身上的時候,她似乎能看到孩子纖細的骨骼與密如蛛網的血脈。

  這是大唐皇帝的第一個兒子,名叫李弘。

  看着孩子正咧開沒牙的嘴巴衝着她笑,武媚就覺得自己的一番辛苦沒有白費,生下來了一個孝順的好兒子。

  母子倆在陽光下歐歐啊啊的對話,這讓武媚覺得有趣極了,抱起孩子在空曠的大殿裏轉了一個圈,寬鬆的裙襬也隨之飄起,就像一朵盛開的花。

  今天的大興宮裏熱鬧極了,所有的宮人都去了正殿,在那裏,李治的長子陳王李忠正式被冊封爲太子,一同被冊封的還有李治其餘的三個兒子,許王李孝,杞王李上金,雍王李素節。

  今天是一個能讓所有人都滿意的日子,李忠成了太子,李孝封王不說還被拜爲幷州都督,李上金兩年前就封王了,今天又遙領益州大都督。

  至於雍王李素節,更是得意了,在母親蕭淑妃的支持下更是成了守衛京畿之地的雍州牧。

  武媚在空曠的大殿中輕歌曼舞,舞伴只有皇帝的長子李弘,不論是李弘還是武媚都對目前的局面非常地滿意。

  李治有多少兒子沒關係。

  皇帝的長子只能是她懷中這個小小的,軟軟的嬰兒。

  就在武媚將這個已經握着雙拳打哈欠的小小孩子放進小被窩裏的時候,宦官尖利的聲音從外邊傳來:“皇后有教,武氏知禮,賜玉如意一雙——”

  剛剛就要入睡的小小李弘突然被這一聲給驚醒,立刻就哇哇地大哭起來。

  武媚抱起孩子,電鋸一般冷峻的目光朝聲音的來源處看了一眼,馬上神光收斂,笑眯眯地抱着大哭不休的李弘來到宮門口,接受皇后的恩賜。

  王皇后恩賜的玉如意不錯,是一對白玉如意,做工上乘,玉料細膩,想必是來自於闐,該是價值不菲。

  武媚千恩萬謝的收下之後,就在隨身女官的陪同下,再次回到了那座空曠的宮殿。

  李弘也許是睏倦得狠了,剛剛嚎哭過一陣子之後,就再次閉上了眼睛,不敢讓自己的母親過份地勞累。

  武媚剛剛給兒子蓋上小被子,用手輕輕拍着孩子的肩背,同時她的睏意也上來了,頭一點一點地打着瞌睡。

  “蕭淑妃有令,武氏性情淑均,溫婉可人,賞賜金撓頭一對,武氏快快出來領賞——”

  剛剛有了一些睡意的武媚眼中頓時精光大作,剛剛睡下的李弘也再次嚎哭起來,可憐地趴在母親懷裏,真正的涕淚交加。

  武媚目光所及之處,宮人各個垂頭跪倒在地,不敢發出一星半點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