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李敬玄看着雲初道:“這可能是所有官員一致的願望。”
雲初繼續瞅着李敬玄道:“有一艘船,行駛在驚濤駭浪之中,船上有無數的碩鼠正在啃咬船身,這時候,你覺得船長應該把這些碩鼠統統弄死好,還是裝作看不見?”
李敬玄道:“碩鼠可以啃別的,比如船上的貨物,哪怕是船長的衣冠都不打緊,就是不能啃船,畢竟,咱們還在這條船上呢。”
雲初將目光從李敬玄的身上挪開,淡淡的道:“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李敬玄道:“如此說來何景雄這隻老鼠開始啃船了?”
雲初搖頭道:“他只想給某家換一個傻子船長。”
李敬玄強壓着心頭的驚駭看着雲初道:“何景雄出身河東,既然有這樣一隻碩鼠,河東說不得就得有一窩。”
雲初鄙夷的道:“那就去掏了這個窩子啊。”
李敬玄道:“力有不逮啊——”
雲初哈哈一笑,拍拍李敬玄的肩膀道:“以後,跟長安無關的屁事別來找我,你們在外邊人頭打成豬頭也不關我的事情。
老子這一次平定了西南,功勞足夠我混喫等死一輩子了,我就守着我的長安,眼看着這座城一天天的變成我希望的樣子。”
李敬玄皺眉道:“陛下對君侯並無忌憚之意,此時正是君侯大展宏圖的好時機,怎麼就要混喫等死了?”
雲初搖頭道:“我沒有那麼大的心。”
說罷,就帶着軍官團離開了石城,按照大唐軍規,軍隊不得入城。
沒了劍南道行軍總管職務的雲初,現在就是大唐的一位領軍的鎮軍大將軍,同樣入不得城市。
回到軍營的時候,雲初就發現李思總是躲着自己,雲瑾見到自己的時候也非常的不自然。
溫歡,狄光嗣,李承修忙碌的腳不沾地,也就是說,都不願意見他。
不知道啥時候起李思身邊的宮女宦官一大羣人,給自己單獨修建了一座營地,還有五百名金吾衛的軍兵守衛。
看到這些,雲初如何會不明白,兩個小混蛋這是偷喫了禁果。
晚上喫飯的時候,雲初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想了一下,給雲瑾也倒了一杯推過去。
雲初以前不允許他們少年人喝酒,雖然知道他們在外邊沒少喝,但是在自家的飯桌上,還是第一次給雲瑾酒喝。
“你已經成年了,可以喝酒了。”
雲瑾聽父親這樣說,哪裏還不知道自己跟李思的事情被發現了,低垂着頭道:“都是孩兒的錯。”
雲初喝口酒道:“少年慕少艾,本就是人之天性,家裏一直沒有給你們請過禮教老師,所以,行事隨意一些難免。”
雲瑾道:“爲今之計,只有儘快迎娶思思過門。”
雲初笑道:“不着急,老子的兒子睡了皇帝的女兒,說不定肚子都大了,這等榮耀事情,老子如果不大張旗鼓的宣傳一下,難解我心頭之恨!”
父子連心,雲瑾當然知道自己阿耶不會糟蹋李思的名聲,不過,這口氣從哪裏來的呢?
隨即,娜哈姑姑的樣子就衝進了雲瑾的腦海……娜哈姑姑也是未婚先孕……
想到這裏,雲瑾心中大駭,噗通一聲跪在雲初面前道:“阿耶,不妥啊。”
雲初端着酒杯笑吟吟地道:“許他皇家做得,就不許雲氏做得?而且,阿耶敢肯定,你們兩個的事情,一定是李思的手筆。
既然他李氏喜歡胡作非爲,就不要怨我雲氏大張旗鼓!
等思思顯懷之後,你老子我一定給你熱熱鬧鬧的辦一場婚禮,一場足矣讓長安人記好幾輩子的婚禮。”
雲瑾一張俏臉頓時就成了大紅色……
不管雲瑾如何哀求,雲初這邊就是不鬆口,一定要讓長子的婚事走最全的禮儀,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這六個關節他一個都不肯錯過。
按照大唐目前辦事的速度,半年時間已經是快的不能再快的了。
雲瑾屁股中箭一般衝到李思的營地,掀開簾子就看到李思正在用一柄粗大的毛刷子刷臉,而且,一張臉光滑如蛋白,看樣子已經把臉上的絨毛用絲線給絞掉了。
女子化妝,在雲氏是一門課,崔瑤教過的,以前李思頂着一張閨女臉,從來沒有化妝,現在,成了婦人了,她就覺得自己應該裝扮的更加漂亮一些。
正在淡掃娥眉呢,雲瑾就如同一頭野豬一般衝了進來。
聽了雲瑾的話,李思靠在雲瑾懷裏道:“傻瓜!”
雲瑾發急道:“阿耶要出娜哈姑姑未婚先孕的怒氣,要等你顯懷之後再娶你過門,到時候全長安的人都會笑話你。”
李思嬌弱的靠在雲瑾懷裏道:“那你可要多疼我才成,也一定要娶我啊,要不然名聲臭了,就再也嫁不出去了。”
雲瑾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氣,昔日清明冷靜的腦袋這時候就跟裝了一腦袋漿糊一樣,腦子裏除過李思大着肚子嫁過來被萬夫所指的場面之外,再無其它。
想想也是,他的聰明從來是對付別人的,現在,一方是他敬若神明的阿耶,一個是他此生非她不娶的女人,他實在是不知道該作何等決斷了。
李思見雲瑾臉上的神色瞬息千變的,就從他的懷裏站起來,用手指按一下雲瑾的額頭道:“呆頭鵝,有什麼好怕的。
不就是大着肚子出嫁嗎,有啥好怕的,更何況嫁的人是你,這就更加不怕了,到時候,我一進門,雲氏就雙喜臨門……哈哈哈,到時候沒臉的是師父,師孃,跟我父皇,母后,他們願意鬥氣就去鬥氣,至於我們兩個嘛,那可是大好事!”
雲瑾呆滯的看着面如桃花的李思道:“我怎麼覺得哪裏都不對勁呢?”
李思喝一口水,見雲瑾嘴脣發乾,順便也給他灌了一口水,毫不在意的道:“很明顯,我們兩個私相授受,師父不高興了,他平日裏又覺得自己是一個開明的人,不好明着呵斥嗎,所以,就拿這事嚇唬你呢。
我是師父師孃養大的,好壞都是他們教的,就算出了岔子,也是他們沒有教好我,要是師父拿這事去找我父皇,母后的晦氣,誰勝誰負難說的很呢。”
雲瑾不解的道:“你怎麼突然就變聰明瞭?”
李思哼了一聲道:“以前生怕師父不讓你娶我,所以處處都要巴結師父,裝傻綵衣娛親是必須的,現在木已成舟,我自然不用處處裝傻了。
既然成了雲氏的宗婦,如果還處處傻了吧唧的,豈不是會被人小看了我雲氏?”
雲瑾扯着自己的頭髮痛苦的道:“雖然結果是好的,可是這過程,着實是沒眼看啊。”
李思捧起雲瑾的臉嘿嘿笑道:“別的事情上聰明的跟猴一樣,偏偏在男女之事上糊里糊塗的,誰告訴你,男女一接觸就一定會有孩子的?”
雲瑾聽李思這樣說,腦子頓時一片清明,咳嗽一聲抬頭看着李思道:“如果你願意,這門學問我馬上就會精通起來,放心,用不了多久。”
李思再一次依偎進雲瑾的懷裏道:“不學,不學,沒啥用,這樣挺好的。”
雲瑾再次回來的時候見到父親,心情已經穩如老狗了,還老神在在的一口喝乾了父親給的那杯酒。
雲初看一眼兒子就鄙夷的道:“沒用的東西。”
雲瑾笑道:“婚事慢慢來,不着急。”
父子間的第一場戰爭,以雲瑾的勝利告終。
李敬玄看過何景雄之後,就覺得這個傢伙是裝傻,他甚至斷定,只要抵達洛陽,何景雄的病就會不藥而癒,且會在皇帝面前狠狠的告雲初一狀,所以,他兩次暗示雲初,可以把何景雄的肉體給毀滅掉,他只會裝作看不見,如果必要,還可以作有利於雲初的證明。
雲初強忍着沒有把李敬玄做成何景雄第二。
帶着兵馬絡繹不絕的從石城離開直奔蜀中。
雲初光明磊落的行爲,讓李敬玄的判斷再一次出現了偏差,導致他認爲何景雄真的是溺水出的事故。
白蠻人的沙金,被雲初熔鍊成了金牌,征伐西南的五萬將士人手一枚,一枚重約一兩,合十貫錢。
這是每個人都有的,將士有功自然是要另算的,總之,雲初從白蠻人那裏奪來的三十幾萬兩沙金,被他全部獎賞給了部下。
他自己一兩金子都沒有拿。
李元策拿到了五千兩金子,這點金子連他準備好的幾個樟木箱子都沒有裝滿,導致他的怨氣很重。
姜協不同,他對拿到手的五千兩金子愛不釋手。
“雲初太霸道了……”
不等他把話說完,忍無可忍的姜協就重重的抽了他一個大嘴巴,還將他按在地上,用橫刀壓着他的脖子道:“你給老子聽好了,老子很想要這五千兩金子,你如果要是害的老子沒了這五千兩金子,害的將士們沒了到手的賞賜,你信不信你會死在回洛陽的路上。”
李元策咆哮道:“老子是趙郡王,誰敢?”
第八十六章 或許是報應
“聽說你對拿到的金子數量有意見?”
雲初合上自己常看的《山海經》看着面前的李元策道。
李元策面色發白,嘴脣不停的哆嗦,半天才道:“太少了。”
雲初點點頭,對軍司馬姜協道:“把他的那一份,跟我的那一份全部分給底下的將士們,告訴他們,這是本帥跟趙郡王體恤將士們,額外給的賞賜。”
姜協聞言轉身就出去辦事了。
李元策閉上雙眼道:“大將軍如此羞辱我趙郡王府,合適嗎?”
雲初又道:“我會給陛下上奏,說你李元策兩軍陣前怯陣不堪大用,還會告訴陛下,你身爲行軍長史,有貪墨軍資,喝兵血之嫌。”
李元策漲紅了臉,怒道:“陛下不會相信的。”
雲初嘆口氣道:“我知道此次西南之戰,你是抱着極高的期望來的,但是呢,你怯陣不說,還推卸責任,若不是底下的折衝都尉管用,你甚至會喪師辱國,還有,你弄了那麼大的一個商隊進入西南,沒有做成生意,你覺得是我的錯,繼而讓你蒙受了很大的損失?
怎麼想的啊?”
李元策大聲道:“我沒有!”
雲初瞅着梗着脖子不肯認錯的李元策道:“先趙郡王何等的英明……”
不等雲初把話說完,李元策就怒吼道:“我不如父祖那又如何,如今,我纔是趙郡王。你處處羞辱我,處處刁難與我……”
雲初瞅着暴跳如雷的李元策默不作聲,等他咆哮夠了,就把手放在桌案上,目光也落在裝滿令箭的架子上,陷入了沉思。
李元策咆哮完畢了,人也冷靜下來了,當他的目光隨着雲初的目光落在令箭架子上的時候,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哀求道:“末將一時失言……”
雲初的目光越過令箭架子落在李元策的臉上,難以理解的道:“爲啥呀?”
李元策將頭杵在地上顫聲道:“我想建功立業……”
雲初道:“給你建功立業的機會了,可是巍山一戰,你開始的時候身先士卒的殺進敵陣,問題是,打着,打着,你逃回來算怎麼回事?
若不是折衝校尉們用命,巍山一戰你就要戰敗了。
身爲領軍大將,身先士卒完全沒必要,命折衝都尉進擊即可,既然你選擇了衝鋒,某家就相信你是立功心切,可是殺了一陣,你獨自倉惶跑回來,某家就很難理解了。
說說,爲啥呀?”
李元策渾身顫抖如篩糠,半晌才道:“我該戰死在那裏的,可是太害怕了。”
雲初嘆息一聲道:“血氣之勇讓你奮勇殺敵,冷靜下來之後你又膽小如鼠,沒看到敵人的時候你覺得自己天下無敵,見到敵人之後你又覺得自己啥都不是,等敵人退去之後,你又覺得自己蓋世無雙……
李元策,回去之後將你的爵位給你的兄弟們吧,你是天生懦弱的人,趙郡王的榮光讓你膽大包天,恢復到真正自我的時候就原形畢露,你真的不適合當這個趙郡王。”
李元策呆滯的道:“你不殺我?”
雲初道:“如果你剛纔繼續咆哮軍帳,我當然會殺你,可是你後來又跪地求饒,你讓我如何殺你呢?”
李元策失聲痛哭道:“你連殺我都覺得是一種恥辱是嗎?”
雲初點點頭道:“跟着本帥出征的將士,本帥有道義把他們都帶出去,再儘量整齊的帶回來,你是我大軍中的行軍司馬,殺了你,會讓西南的蠻人們得意,史家也會在史書上記錄——雲帥破西南,勢如破竹,只是損了行軍長史。
所以,我不殺你,陛下既然把你完整的交給了本帥,本帥就需要把你完整的還給陛下,至於你在軍中的作用,就當是幫陛下看一次孩子吧。”
李元策掩面嚎啕大哭而去。
哭聲之悽慘,即便是心如鐵石的雲初也聽得不落忍。
天明時分,軍司馬姜協來報,李元策投水自盡了。
雲初嘆息一聲,正要說一聲厚葬的時候,姜協又道:“幸好親隨跟着,被救起來了,人活着,只是跟吏部侍郎何景雄一般得了失心瘋,此時正不斷地指着樹木說什麼——這是我喫的……
雲初聞言,將臉深深的埋進手掌裏,大力的揉搓,他不知道史家會如何記錄此次西南之戰,小兵沒有折損多少,倒是折損了兩員大將!
雲初將臉從手掌裏抬起來,悽慘的看着姜協道:“張東海得劍南道行軍總管,歡喜的要剁屌向陛下表忠心,看樣子快瘋了,在本帥發瘋之前,你這裏萬萬不敢再出什麼事情了……”
姜協同情的朝雲初拱手道:“末將不會!”
聽聞趙郡王李元策也瘋了,李敬玄星夜前來探望。
當他親眼看到趙郡王李元策跟禮部侍郎何景雄兩人並排坐在一輛馬車上所答非所問的和諧模樣,再見雲初的時候,李敬玄覺得自己後脊樑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雲初淡漠的道:“他們的馬車上還有位置,你要不要上去?”
李敬玄站的遠遠的道:“爲啥啊?”
雲初攤攤手道:“我也想知道。”
李敬玄道:“如果他們的瘋病在回到洛陽之後就好了呢?”
雲初道:“那將是好事一樁,史家的如椽巨筆終於能放雲某人一馬。”
李敬玄道:“好,本官就以莫須有這個名頭將他們兩人的事情呈報陛下。”
雲初皺眉道:“什麼莫須有?”
李敬玄嘆息一聲道:“或許是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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