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李弘吞嚥了一口口水,自言自語的道:“問題嚴重了啊,不僅僅是錢的事情了,貨物也出了大問題。
對於一個交易市場而言,最重要的東西有兩個,一個是貨物,另外一個就是錢。
錢多,大宗貨物多,就預示着市場越是繁榮,反之,則代表着市場的沒落。
馬蹄踩踏着落葉,李弘來到了空蕩蕩的交易大廳,見一個身着麻布棉遥髯琶廾弊拥拟酚嬚谇鍜呗淙~,看一眼,他腳上的純黑色的鞋子,這應該是交易所裏的一個大夥計。
以前的時候,大夥計是不會幹清掃落葉這些小事的,他們一般會在溫暖的房間裏捧着一壺熱茶,與新開戶的客商攀談,介紹,很是不可一世。
太子李弘下了馬,穿過空曠的交易大廳,直接來到三樓,推開了大掌櫃曾福的房間。
“人都在這裏呢。”
李弘出聲招呼,愁雲慘淡的屋子才似乎有了一點人氣。
曾福第一個站起身驚喜的道:“太子殿下!”
李弘抬手製止了腥说囊姸Y,脫掉手套丟在曾福的桌案上裝作若無其事的道:“不就是兩百萬貫嘛,這點錢朝廷還是能拿的出來的。”
原本見到太子到來,一醒壑胁懦霈F一道希冀之光的掌櫃,聽到了太子說的兩百萬貫的話,眼中的光頃刻間就消失了。
李弘將冰冷的手放在簡陋的爐子上烘烤一下道:“怎麼,不高興啊,我可是給你們帶了好消息來的。”
曾福勉強擠出一絲笑意道:“也好,總比沒有好。”
李弘皺眉道:“怎麼,兩百萬都不夠?”
曾福面無表情的道:“如果是雍王賢拿走資金池裏的資金的第一天,兩百萬貫自然是足夠的,甚至用不到這麼多錢,有個一百萬就足夠了。
現在,不成,兩百萬貫也不過能支撐兩個月而已,甚至還支撐不了兩個月,就會被商戶們兌現一空。”
李弘陰沉着臉道:“何故?”
曾福嘆口氣道:“因爲那兩百萬貫僅僅是保證金,只有貨值的兩成,一些信譽度高的商隊,他們拿貨的時候甚至只需要出一成的錢。
現在,商戶們都要求我們給付全部的錢,所以,兩百萬貫是不夠的。遠遠不夠,如果加上其餘幾個流水牌子的貨值,殿下需要給我兩千萬貫纔好。”
李弘呆滯了片刻道:“世上沒有人能拿出兩千萬貫。”
曾福攤攤手道:“這就是我們這些人眼睜睜看着君侯大公子變賣殺毒藥配方,變賣棉被祕方,變賣大食堂,變賣城外的莊子,變賣陛下給的封地……眼睜睜地看着夫人頭上的首飾由金玉變成銅的,再由銅的變成荊釵的原因所在……”
曾福說着說着,眼中的淚水就撲簌簌的流淌下來,繼而捶打着胸口道:“不管多少錢丟進去,都是一個無底洞,不管雲氏把什麼樣的好家產丟進去,連個響聲都聽不見啊……”
“就這,夫人還說家裏還有一口飯喫,比那些衣食無着的倒黴商戶好的太多了。”
“殿下,勸勸夫人跟大公子吧,流水牌子的收入都給了國朝,流水牌子是國朝的,不是雲家的,雲家沒有必要,也沒有理由把自己的家產丟進去,這就是一個無底洞啊……”
隨着曾福的哭號,諸位掌櫃的淚水也從長短不一的鬍鬚上滾落,李弘的一顆心,此時一片冰涼。
就在此時,一個戴着棉帽子的少年人鑽了進來,笑嘻嘻的看着曾福道:“大掌櫃,我給你送錢來了。”
抬頭見李弘也在,就猛地撲上去,抱住李弘的胳膊道:“大師兄你也來了。”
李弘瞅着猴在他身上的溫歡道:“你來送什麼錢,爲啥要送錢?”
溫歡笑道:“我阿孃把家裏折騰一遍,就差鏟地皮了,才弄出來八萬貫,雖然少了一點,好歹也能應付一些客商的。”
李弘仰頭看着天空,鼻子酸澀的厲害,他看的很清楚,昔日穿金戴銀對衣衫非常講究的貴公子溫歡,如今就是一身棉布衣衫,腳上還穿着一雙臃腫的跟驢蹄子一般的窩窩棉鞋,那裏還有半分貴公子的模樣,說他是一個農家小子都有人信。
“不至於……”李弘艱難的道。
溫歡搖搖頭道:“我阿孃說至於,她不想看到長安就這樣衰敗下去,我阿孃還說,陛下遷都去了洛陽不要長安了,我們是長安土著,要守住長安。”
李弘額頭上的青筋暴跳,插着溫歡的肋下將他放在桌案上,怒吼一聲道:“李賢,老子這就來剝你的皮——”
目送暴怒的李弘快馬離開了交易所,曾福就重新抱起自己的茶壺,啜飲一口溫溫的茶水,朝溫歡挑挑大拇指。
溫歡笑道:“師父說大師兄這些年過的太過於順遂了,也該喫點苦頭了。”
曾福在溫歡的額頭點一下道:“那是你大師兄,對我們來說就是高不可攀的人物,雖然你在做戲,不過,八萬貫可不能少,照樣丟進這個無底洞聽不見響聲。”
溫歡咧嘴道:“丟啊,不把家裏的錢丟乾淨了,怎麼能顯出我賺錢的本事比我阿耶高呢?”
曾福感慨一聲道:“這話最好不要被你阿耶聽到,他的心胸可不怎麼寬廣,小心他給你使陰招,讓你苦不堪言。”
溫歡哈哈笑道:“今天是我拉着八萬貫的銀錢招搖過市,明天就該輪到光嗣拉着他們家的四五萬貫錢財來填流水牌子這個大坑了。
說真的,當窮人其實挺好玩的,我現在出門,狗都開始攆我了。”
二掌櫃霍城道:“好,祝你世世代代都是窮人。”
溫歡斜着眼睛看了一眼霍城道:“剛纔在門外聽你們說了那麼久的話,我發現,你們是只說出息,半年後數量龐大的入息你們是一個字都不提啊。”
第六十章 招牛信很重要啊
太子李弘進入雍王府,找到雍王賢把所有的宦官,宮娥驅趕出去之後,他就開始毆打李賢。
這一次他沒有選擇用拳腳,是擔心自己暴怒之下控制不住力道不小心把李賢給打死了。
他用的是竹鞭。
長安城的竹子都是雲初當初下令種的,爲了房子的安全,他沒有要求人們種植高大的竹子,而是選擇了種植毛竹。
這東西質地堅韌,且近乎於實心,用處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功用就是拿來製造掃帚,當然,家裏大人隨時隨地折一根小竹鞭教訓一下不聽話的子女也是很好的。
太子李弘在進雍王府之前,特意選了一根粗的,捋掉竹葉之後,隨手揮動兩下,竹鞭就能發出尖銳的破空聲。
李賢見到太子兄長來了凜然不懼,面對太子的呵斥一言不發,且神遊天外。
直到李弘手裏的竹鞭帶着破風聲落在他的大腿根部,他才後知後覺的道:“你打我?”
李弘見李賢居然在質問他,於是,又抽了一鞭子。
結果,這一鞭子下去,李賢就立刻倒地,用手搓着大腿根部慘叫起來,啊啊的叫了兩聲之後,又開始搓第二道鞭痕,可是,第一道鞭痕依舊很痛,所以,他的兩隻手就兵分兩路。
見李賢知道痛了,李弘手裏的竹鞭就暴雨般的抽打了下去……
李賢用背撐着身體,手腳並用抵擋太子抽下來的竹鞭,整個人如同陀螺一般被太子的竹鞭抽打着旋轉,慘嚎聲響徹雍王府。
太子李弘從屋子裏出來的時候,屋子裏的李賢已經不喊叫了,就在人人都以爲太子殺了雍王的時候,就聽太子在門口對剛剛被他從監牢撈出來的北門學士許書牙道:“抬着他去太醫院,請那裏的醫工給他治療外傷,記着不要走太快,讓更多的人看到。”
許書牙面無表情的施禮道:“老朽年事已高,且昏悖無能,恐無法繼續輔佐雍王,請太子准許老臣乞骸骨。”
李弘淡然的道:“雍王得意的時候你們不離不棄,如今落難了,你就要走?恐非君子所爲。”
許書牙施禮道:“老臣已然竭盡全力。”
李弘怒道:“你若竭盡全力,他就不會鑄成大錯!”
說罷,就憤憤的揮袖離開。
許書牙哀嘆一聲,帶着一羣宦官宮娥走進大殿,看到衣衫破碎,渾身浴血的雍王賢以及地上被抽開花的毛竹,心中一驚,匆忙試探一下李賢的鼻息,發現氣若游絲,這才慌忙讓人抬來步輦,將昏迷中的李賢步行送去了太醫院。
李賢的臉沒有受傷,只是蒼白的厲害,許書牙知曉太子的意思,就刻意將李賢的臉露在外邊,好讓長安人都知曉,他剛剛差點被他哥哥給打死。
許書牙知曉這是太子在拯救自己糊塗的弟弟,但是,昏迷中的李賢還在虛弱的說着夢話——李弘,我定不與你干休。
許書牙很快就想好了,雖然被太子呵斥了一番,他還是決定給皇帝上書乞骸骨,回家種田也比跟着雍王冒險強。
雍王府周圍的閒人很多,他們都是長安商戶派來的探子,監視雍王府什麼時候再往交易所那邊送錢。
沒想到,沒看到錢,只看到一個被人打的血葫蘆一樣的雍王賢。
聽探子說了雍王賢被打的事情,一猩藤Z立刻就明白了,太子希望腥酸槍τ和踬t的事情最好到此爲止,畢竟,雍王賢已經認打了,至於罰,估計就是一個泡影。
李弘馬不停蹄的進了晉昌坊。
昔日人潮洶湧的晉昌坊如今街市上只有寥寥幾個行人,再看行人手裏提着的香燭,這些人多半是去大慈恩寺上香的。
大食堂那裏已經沒有了煙火氣……就連夥計都看不到一個,只有一羣羣的麻雀落在密密匝匝的桌椅上,尋找縫隙裏的一點食物殘渣呢。
一隻正在竹林裏啃竹子的熊貓見李弘來了,就從竹林裏爬出來朝李弘作揖討食物,李弘從馬包裏掏出一個乾糧丟給熊貓,熊貓從地上撿起乾糧叼在嘴裏,雙手依舊作揖……以前,這東西沒這麼落魄,就算是討食物,也是大字型躺在地上,需要人把食物塞它爪子上,或者嘴裏才喫。
看到這一幕,就連李弘自己也想說一句——世道不好。
來到雲氏大門前,見劉義劉管家已經站在門口迎接,李弘把戰馬繮繩丟給劉義,自己就大步流星地踏進了雲氏大門。
雲氏如今非常的熱鬧,院子裏到處都是僕婦跟僕人,他們在崔氏的指揮下正在忙着撿棉花籽,每人身前都有一大坨棉花。
崔氏見太子來了,就迎上來道:“奴婢見過太子。”
李弘指着院子裏的棉花道:“怎麼大冬天的還在幹這個活?”
崔氏道:“夫人準備儘快把人家訂的棉被做完,過了年,家裏就不能做棉被賣了。”
李弘瞅着崔氏眼中的淚花道:“繼續賣,孤王倒要看看誰敢阻攔。”
崔氏抹掉眼角的淚花道:“雲氏是招湃思遥抑髟谧盥淦堑臅r候都不肯貪西域夥伴的錢,既然家裏已經把棉被的祕方賣了,自然不會做出違背信譽的事情。”
李弘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強行壓抑着怒火道:“師孃在哪裏?”
說完話,也不等崔氏回答,就大踏步地朝後宅走去。
路過花廳,本已經走出去七八步了,又倒退着走回來,指着花廳左手的一個空空的木頭墩子衝着跟過來的崔氏道:“這盆大迎春哪裏去了?”
崔氏低垂着頭道:“賣了。”
“賣了?這是師父親自侍弄的一盆花,你們就給賣了?”
崔氏還是低着頭道:“二十貫呢。”
李弘咬着牙悶哼一聲,就快步穿過月亮門徑直進了後宅。
果不其然。
以前繁花似宓膬日罚缃癫坏灰娏伺镒樱瓦B棚子裏面的各種奇花異草也不見了蹤影。
不等李弘發問,崔氏連忙道:“夫人說每年燒地龍養這些花就要耗費五十貫錢,太耗費了,有這五十貫錢,夠貧民小戶人家喫幾年的,索性就全部發賣了。”
“家裏還賣了啥?”李弘覺得自己的聲音平靜的很恐怖。
“除過家僕,該賣的全賣了,如果不是這所宅子還需要住人,夫人連這座宅子都要賣。”
李弘無力的道:“何至於此啊……”
崔氏道:“夫人說家主幾十年來未曾負人,這一次有負於人實屬無奈,就算雲氏填補不起這個窟窿,至少,雲氏也不敢再喫這碗富貴飯了。”
兩人正說着話呢,就看見虞修容從屋子裏走出來,笑盈盈的對李弘道:“太子來了,進屋說話,如今的花房可沒有暖氣讓你享受。”
李弘瞅着身着一套半新不舊的素色衣裙,頭上還包着一個青布手帕,手裏拿着一團棉花的虞修容,一時間鼻子堵塞的厲害,想要說的話,全部都被他生生地吞嚥下去了。
只是隨着虞修容,進入了後宅大廳。
後宅大廳裏跟前院一樣,也是人滿爲患,也是人人手裏抓着一大團棉花挑籽呢。
太子進來,屋子裏的僕婦們也就出去了,虞修容上下打量一下李弘笑道:“又長高了一些,再有一寸就與你師父一般高了。”
李弘頹然跪坐在一張蒲團上,對虞修容道:“師孃,何至於此?”
虞修容板着臉道:“你師父沒有教過你什麼是招艩懕締幔俊�
李弘插手施禮道:“教過。”
虞修容緩緩地坐在一張椅子上認真的道:“既然教過,你爲何還會發問呢?”
李弘道:“這並非是師父的錯。”
虞修容道:“不是他的錯嗎?流水牌子是你師父親手樹立起來的,根基便是招艩懕荆缃裾信不在,流水牌子倒塌本就是預料中的事情。
那麼大的一筆錢,就那麼毫無保障的堆放在錢庫裏,任由誰都能從那裏拿錢。
世人都說這是雍王賢的錯,如果沒有了招牛谖铱磥砭退銢]有雍王賢,以後也會有什麼蜀王,吳王,趙王,甚至還有你這個太子弘來捅出這個大窟窿。
你師父做事不周,害的全天下商賈一起倒黴,這就是他的錯。
我是一個沒用的婦人,彌補不了這個天大的窟窿,只能竭盡所能彌補一點是一點,就這,我一想到是你師父害的那麼多人衣食無着,我就夜不能寐心中愧疚。
你身爲他的弟子,而今還有臉說出這不是他的錯。
我且問你,不是他的錯,又能是誰的錯呢?”
李弘老老實實的跪坐在蒲團上聽着虞修容的教誨,只是把牙齒咬的咯吱吱作響,此時此刻,他真的很想親手捏死李賢。
李思端着一個紅漆木頭飯盤走進來,放在雲瑾搬來的一張矮几上。
虞修容嘆息一聲道:“你還沒有用飯呢,先喫飯,再去忙你的事情。”
李弘抬頭看看自己那個一向喜歡把自己腦袋當名貴首飾展覽板妹子,如今,她的頭上只有一朵巨大的絹花,除此之外,再無其它,只是這朵絹花太大了,導致她的腦袋看起來也比平日裏大了不少。
第六十一章 信譽是個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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