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561章

作者:孑与2

  周興端來一張凳子,許敬宗隔着欄杆坐定,從懷裏摸出一個暖爐抱在手上,瞅着李義府道:“老夫察覺的有些晚了。”

  李義府臉上露出笑意,看着像是很滿足的樣子。

  許敬宗又道:“這就是你給自己留下的後路?”

  李義府搖搖頭。

  許敬宗笑道:“老夫想不通啊,長孫氏的覆亡,出自你我二人之手,你我二人與長孫氏有血海深仇,什麼原因讓你又跟長孫氏湊到一起來了?

  哦,也許是李義府就任幽州黜置大使的時候吧,當時,你身負皇命,去河北地解決民亂,當時,你解決的很好,半年光陰就平息了河北的叛亂,爲陛下所讚賞,也出乎老夫的預料之外,畢竟,這樣的事情完全出乎了你的能力範圍之外。

  老夫想啊,長孫氏雖然敗亡,卻死而不僵,在河北地依舊有無數的故吏門生,那些人急切地想要找一個新的靠山,你呢,也想利用這些人爲你做事,所以,你們在河北地一拍即合了是嗎?”

  李義府依舊笑吟吟地,滿是泥垢的老臉上雖然滿是皺紋,但是臉上的笑意卻是真的。

  許敬宗看了一眼李義府就閉上那一雙老眼,嘆息一聲道:“你被殺手困居在洛陽,叫天不應,喚地不靈的時候,那些人又背叛你了是嗎?”

  原本一臉笑意的李義府聽到許敬宗着重說出的殺手兩字,他的眼睛猛地睜得很大,且直勾勾地看着許敬宗。

  許敬宗點點頭道:

  李義府聽聞之後義憤填膺,不斷地用腦袋撞着冰冷的牆壁,口中不斷地嘶吼着,像是在努力的向許敬宗傳達着消息。

  許敬宗認真的看着李義府的口型,看了片刻道:“不是太子,應該是雲初的手筆。”

  李義府似乎非常不滿許敬宗的說辭,顯得更加憤怒。

  許敬宗搖搖頭道:“就是雲初乾的,跟太子無關。”

  李義府目眥欲裂。

  許敬宗只好擺擺手道:“好,好,好,雲初是太子的師父,弟子替師父背鍋也是情理之中,你說是太子,那就是太子好了,這沒有啥分別,看在老夫前來看你的份上,能否告訴我,長孫衝是否還活着?”

  李義府聞言,立刻恢復了平靜。

  許敬宗嘆口氣道:“那就是還活着,看樣子,長孫衝一行人在蜀中被山贇⑺溃彩悄愕氖止P吧?李義府你好大的膽子,就不怕長孫衝跳出來找你尋仇?”

  李義府冷笑一聲。

  許敬宗跟着嘆口氣道:“你年紀不過半百,何必倒行逆施呢?你看看老夫,即便是年過八旬,如今不還是穩坐釣魚臺,看天下雲起雲落,你說你啊,着什麼急呢?

  哦,老夫幾乎忘記了,你李義府在搬遷鹽亭之前,祖居瀛州饒陽,屬於河北道博陵郡屬下,於公於私,你都有幫助長孫氏的義務啊。

  如今想想也是啊,炙汩L孫氏的時候,你開始還算積極,後來卻畏縮不前,看來,從那個時候起你就有了退縮之心。

  也就是說你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大唐的官員,而是從心底裏親近河北地,至此,老夫就想不明白了,大唐對你不薄,陛下,皇后對你更是親厚。你這是何苦來哉呢。”

  李義府無聲的大笑,還一頭匍匐在地上,張嘴從牆壁上咬下一塊冰凌,咬在嘴裏衝着許敬宗繼續嗚嗚的笑。

  許敬宗嘆息一聲道:“爲了報復陛下,黃河兩岸的百姓何辜啊。”

  李義府幾口就把冰凌咬碎,咯吱,咯吱的嚼碎,吞下肚子,一張被凍得青噓噓的臉笑得燦爛,卻跟鬼一般猙獰。

  許敬宗一直看着李義府不做聲,等了半天,見李義府的姿態沒有任何變化,周興上前試探一下鼻息,才發現這個人已經死了。

  許敬宗從身上解下一件裘衣,顫顫巍巍的給李義府披上,然後就對周興道:“李義府已經招認,是他當年行名義殺戮,實則賣放了長孫衝,同時,他還與趙州長孫氏餘孽勾結,預備炸開黃河冰面,形成凌汛,以趾Ρ菹隆!�

  周興若有所思的對許敬宗道:“陛下一時仁慈,僅僅把李義府的三個兒子流放邊疆,現在看來有所不妥,需要將這個偃说募揖煺倩兀匦聦徖硪幌拢纯春颖钡氐降子卸嗌偃诉�在跟他勾結,意圖對陛下行不忍言之事。”

  許敬宗笑道:“周司馬心細如髮,看事情鞭辟入裏,老夫佩服,你看,老夫已經昏聵了,只覺得這李義府可憐,倒是忘記了他還有餘罪未清。”

  說完話,跟隨許敬宗一起來的童子,就揭掉了原本被許敬宗披在李義府屍身上的裘衣,然後就攙扶着許敬宗離開了牢獄。

  牢獄外邊一輪白日懸掛在天上,雖然不暖和,卻也明亮,至於被李義府誤認的冬日水災,並沒有發生,地面上乾燥的起皮,這並不是一個好現象,冬日的雨雪太少了,明年開春恐怕不會有一個好的墒情用來種地。

  許敬宗瞅着湛藍的天空,喃喃自語道:“如此看來,只要是出身於河北地的官員,都要倒黴了,最近,李績老匹夫對老夫多有不敬,也不知道他這個出身山東曹州離狐的人,會不會被他山東氏族鄉親們侵染的變了心?”

  李弘拿到許敬宗送來的消息之後,看的有些傻,沒有人比他更加清楚長孫衝的生死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因爲,師父雲初當年派遣殷二虎去辦事的時候,他就在跟前,還主動出過一些不好的主意,他想不通,許敬宗這麼聰明的人爲何會出這麼大的謬誤,畢竟,當年長孫衝就在東宮被他庇護了五年之久。

  怎麼算,長孫衝逃亡這件事都賴不到李義府身上去。

  雲初看了許敬宗的消息之後,就對李弘道:“貼心吧?”

  李弘點頭道:“確實貼心。”

  雲初道:“太宗當年就是覺得被伺候的太貼心了,才一直不用他的。”

  李弘笑道:“他也貼心不了幾年了。”

  雲初笑道:“人家今年還從洛陽買了兩個新羅婢,雖然沒辦法夜夜笙歌,聽人說,三五天沒有美人陪伴,人家就無心睡眠,是真正天賦稟的奇人啊。

  這纔是長壽的真正奧義所在。”

  李弘悠然神往的道:“但願弟子到了他這歲數,還能如此健壯。”

  雲初嘿嘿笑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哈哈哈。”

  笑鬧完畢了,李弘就對雲初道:“師父,長孫衝會不會出現在這裏?”

  雲初搖頭道:“應該不會,長孫衝逃亡的時候啊,已經是滿頭白髮,老神仙說那是心力憔悴的症狀,有損壽元。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了,長孫衝甚至可能作古了。

  這件事有可能是長孫衝的幾個兒子乾的,你這一次不會再對他們心軟吧?”

  李弘搖頭道:“僅僅是他們想要趾ξ腋富蔬@一點,就不可能饒他。”

  雲初道:“我以爲你會說,僅僅是他準備製造凌汛害死黃河兩岸無數百姓這件事上,就不能放過他們呢。”

  李弘搖頭道:“這個時候多說父子之情,比說天下爲公對我更好一些。”

  雲初道:“有時候也不要把利弊看的太重,你父皇就是你父皇,這一點誰都沒辦法否認,父子親情是天生的,不要拿來作伐,順其自然最好。”

  李弘瞅着已經被冰封的黃河模型,再看看模型兩邊白花花的冰面,用腳在冰面上踩一踩道:“如果我們不查,這冰面下,應該有無數的冤魂。

  這一次,孤已經在黃河兩岸佈下了天羅地網,我不管是誰來害人,都要他有來無回。”

  殷二虎送走了一拖再拖不願意離開的薛長風,主上已經下了嚴令,薛長風如果還不能儘快前往幽州,將會派其餘人等下幽州,取代薛長風。

  在這種情況下,薛長風不得不單人獨騎一路東進。

  殷二虎就像一個多情的婆娘一般抱着一個小小的女嬰送了薛長風足足十里地。

  “我不會再跑回來的。”薛長風朝殷二虎招手大聲道。

  殷二虎將小女嬰的臉遮蓋住,大聲的道:“你最好不要再回來,仔細我打斷你的腿,見到賀蘭敏之的時候替我問個好。”

  “我不會見賀蘭敏之的。”

  “你一定會見到賀蘭敏之,這就是你的宿命啊——”

  薛長風小聲罵一句髒話,就放下兜帽,被北風簇擁着一路向東。

第一百四十六章 絕情的鞭子

  就在雲初大軍奉命東進的前一天,太子李弘抓住了一個叫做長孫延的年輕人,聽此人自述乃是已故趙國公長孫無忌之長孫。

  在動不動就有人冒充別人家後裔的大唐,人們是不相信這種騙人的鬼話的。

  當然,太子李弘也不相信。

  雲初見過長孫延之後,確認這個人就是長孫衝的長子長孫延,不過,他嘴上也不承認這個人就是就是真正的長孫延。

  “怎麼就這麼想不通呢?”

  等大帳裏就剩下太子跟長孫延之後,雲初頗有些唏噓的道。

  長孫延面無表情且一言不發。

  雲初敲擊着桌子道:“長孫兄可好?”

  長孫延見雲初問起父親,特意拱手回答道:“家父已經於兩年前過世了。”

  雲初沉默片刻道:“可惜了。”

  說完話,雲初就走出了大帳,將場地留給李弘,長孫延這一對表兄弟。

  雲初瞅着忙碌拔營的將士們不怎麼想說話,溫柔卻湊過來道:“等陛下龍馭賓天,皇后薨,長孫氏必定會被朝廷重新起用的。

  陛下之所以要如此酷毒的對付趙國公,無非是因爲趙公勢力太大了,一旦趙公的勢力被清除,即便是看在文德皇后的份上,重新被啓用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現在,長孫延既然已經把址吹氖虑樽鴮嵙耍郎蠈⒃贌o長孫氏。”

  雲初搖頭道:“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的,比起日後委曲求全的繼承一個無權無勢的趙國公苟且度日,還不如爆發一次,至少能出一口胸中的惡氣。”

  溫柔嘆息一聲道:“如今想起長孫衝的文采風流,宛若昨日。”

  雲初點點頭道:“他可能是大唐最好的駙馬,聽說當年太宗皇帝寵愛長樂公主,特意用史書上最好的幾位駙馬謝混(謝安之孫、謝琰之子)劉惔(劉真長)、王獻之(王子敬)爲標準來找的。

  最後找到了長孫衝。

  可惜,一代風流人物,終究成了一抷黃土,現如今,皮肉消零只剩下一具白骨。”

  溫柔點頭道:“我死後,如果能達到公侯的爵位,就製作一襲金縷玉衣,將皮肉鑲嵌其中,這樣一來,老子即便是死後,也能價值連城。”

  雲初瞟一眼溫柔,見他能想出如此弱智的想法,深深的爲他的身後事擔憂,因爲,盜墓僮钕矚g他這樣的人了。

  “墓道機關你來幫我做。”

  溫柔明顯沒有蠢笨到家,立刻做了一些補充。

  “簡單,我這裏有一個法子,可以燒石頭得到一種石灰,遇水凝固之後牢靠無比,我再給石灰漿裏添加鋼條,鐵板,然後就地鑄造一個上下左右全部都厚十丈的巨型房子,再用鋼條,石灰將這座房子與一座石頭山相連,這樣,你就能安枕無憂的在裏面睡上幾千年。”

  “萬一我復活了怎麼出來?”

  “沒關係,我會把門設計成朝裏開,你要是醒來了,自己拉開門出來就好了。”

  就在兩人爲了紓解心情開玩笑的時候,李弘出來了,兩隻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

  “我小的時候,長孫延還背過我。”

  溫柔瞅一眼李弘的袖子道:“所以,你在袖子上塗抹了薑汁?”

  李弘嘆口氣道:“我很想哭的,可惜,哭不出來,只好這樣了。”

  雲初道:“長孫延呢?”

  李弘抽抽鼻子道:“剛剛斬首了。”

  “需要明正典刑的人有多少?”

  “沒法子,過堂之後,被斬首的人至少有六百餘人。”

  溫柔道:“不能即刻斬首嗎?”

  李弘搖頭道:“不能,父皇那邊會有人來審訊,殺了長孫延已經是我越權了。”

  雲初道:“來的人是誰?”

  李弘道:“洛陽大理寺丞尉遲真。”

  溫柔聞言隨即對雲初跟李弘道:“胡人。”

  雲初笑道:“沒想到在大唐還能遇見一個塞人,真的很罕見啊。”

  李弘聞言精神一振,馬上問道:“是娜哈那個部族的人嗎?”

  雲初搖頭道:“不是,尉遲氏源於塞人,後來,在南北朝時期的戰亂中,被鮮卑拓跋部落征服,最後就成了鮮卑拓拔部尉遲氏族。

  塞人部落就是這樣的,誰強大就跟着誰混,一個老大倒黴了,他們就換一個老大繼續跟着,很多老大都滅亡了,他們卻好端端的,到了娜哈成了塞人女王之後,他們的日子明顯更好了,以他們變態的生孩子的能力來看,他們壯大起來是指日可待的一件事。”

  李弘想起娜哈跟自己混了七天就懷着孕跑了,而太子妃卻一年多肚子都沒有什麼動靜,所以對於雲初說塞人最大的本事是生孩子這件事非常的認同。

  “陛下盡然派遣尉遲真過來負責審案子,就說明這一次他不容外人插手,所以,這一次啊,跟冰凌案子有關係的山東,河北的氏族可能要成爲陛下祭旗的首選了。”

  雲初又問李弘:“你在這裏招納了那麼多的偃耍渲羞�有一些人爲你立下了大功,你準備如何處置這些人?”

  李弘道:“婁師德明日就能趕過來,我把這件事全權交付給了婁師德,他應該能處理的很好。”

  雲初對於婁師德這個人這些年的表現可是看在了眼裏,這是一個非常能辦事的一個人,不論是東宮的大事小情,就沒有他處理不好的。

  雖然掌管着東宮在全大唐的三百多處屯田事宜,卻管理的井井有條,再加上爲人謙遜有禮,就連皇帝跟皇后都屢次誇獎過他,認爲他是一個很好的太子賓客,皇后數次向太子提出要婁師德入駐少府監,都被李弘給拒絕了。

  不過,即便是外有婁師德,內有許敬宗,雲初還是覺得李弘身邊需要一個進取型的人材。

  婁師德是一個實務型的人材,放到朝堂上跟百官爭鬥卻力不從心,許敬宗年紀大了,精力到底不足,天知道啥時候就老死了,因此上,雲初以爲,張柬之這些年在吐谷渾磨練的差不多了,應該進入東宮,充當太子的賓客了。

  裴行檢的大軍已經渡過黃河進入了濟州,算是正式踏上了山東,河北地,根據裴行檢總來的軍報,大軍渡河之時,在濟州刺史裴守真的極力彈壓之下,這才徵集到了足夠多的船隻,讓大軍得以順利的渡過黃河。

  裴行檢與裴守真乃是同族,只是不同眷房,皇帝東巡,裴守真自然是極力支持,可惜,在濟州爲官,他能做的事情並不多,這一次,也就是裴行檢大軍虎視眈眈之下,裴守真纔有足夠的膽量跟氣魄與山東士族們行割席之舉。

  一旦皇帝的中軍在濟州,或者曹州渡河,皇帝與山東,河北的士族們的戰鬥將徹底的進入白熱化,到時候,面臨的局面也比黃河以南複雜的多。

  更不要說,太子李弘這個時候還要趁機參與進去,身邊沒有一個足夠聰明,又老練的人手是不成的。

  張柬之來雲初軍中已經半個月了,自從他從吐谷渾離開回到中原,雲初一直沒有見他,這讓他整日裏提心吊膽的惶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