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這一路看過來的場景,對於李績這等人來說是尋常,他們以爲的盛世就是鄉野間餓不死人,跟雲初以爲的盛世有着根本上的區別。
“你想要勸誡陛下莫要走秦皇的老路,恐怕是白費力氣。”
雲初道:“現如今人人都說是盛世,這鄉野間哪裏能看得到一星半點盛世的模樣?我以爲的村莊應該是綠水圍繞,田野裏阡陌縱橫,道路上旅人不絕於途,茅舍間雞犬之聲相聞,老者負嬰孩於林蔭道,壯者忙碌于田畝之間,婦人在屋檐下織布,青少者在桑林間採桑,少者嬉戲於溗�
鑑於此,某家詩興大發,準備再賦詩一首,英公以爲然否?”
李績道:“唸吧,老夫聽着呢。”
雲初清一下嗓子道:“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裏秦音相媚好,白髮誰家翁媼?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弧W钕残和鲑嚕^臥剝蓮蓬。”
李績沉默一會道:“挺好的,該是農家的好模樣,前一首說秦皇,下一個說農家,一個狼吞萬里,一個清新別緻,你不用勸老夫了,老夫乃是兵家門徒,疆場之上與人爭鋒纔是老夫的喜事,餘者不足道。”
說完就對行軍司馬道:“把這個也記錄下來。呈送陛下閱覽。”
看着李績再一次上了他的那輛早就跟不上時代的戰車,雲初嘆息一聲,老傢伙的性情如同鱷魚一般古老不說,根本就不屑變通,甚至是不願意變通,就打算抱着他的那點驕傲早日入土呢。
大軍一氣走到了鄭州城纔開始安營紮寨。
軍隊不允許進城,雲初目送家眷們進了鄭州城,就轉身回到了中軍大帳。
才搭建好的中軍大帳裏擺放着不少的禮物,禮物也不算貴重,一頭豬,一口羊,七八條魚,外加十幾只雞,溫柔正在桌案後邊寫着字,見雲初進來了,就急不可耐的道:“總覺得你今天寫的第一首詩不好,千里無雞鳴,白骨露於野這樣的基調才符合此時的情形。”
雲初搖頭道:“皇帝會惱羞成怒的。”
“不會吧,他最近顯得極有肚量。”
“皇帝天生小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肚量都是表現出來的,不是脾性直接的體現,他以前對長孫無忌不也是尊敬有加?
對了,這些東西是誰送來的?”
“你麾下的小吏周興,他如今是汴州司馬,來到鄭州專門審查李義府邀請術士望氣案子。”
雲初皺眉道:“李義府望氣?這件事發生在洛陽,與鄭州何干?”
“周興說替李義府望氣的術士杜元紀就是鄭州人,雖然杜元紀已經在秋決的時候斬首了,他還是擔心餘毒未清,爲了避免望氣案子演變成巫蠱案子,他覺得很有必要將鄭州清理一遍。”
雲初攤攤手道:“完了,鄭州完蛋了。”
溫柔道:“一件案子而已……”
雲初搖搖頭道:“顯慶四年七月,萬年縣爲了方便百姓們在曲江邊看焰火傀儡戲,就專門在曲江池邊上的水面修建了一條長達一里的水上回廊,結果,八月十五的時候上那條迴廊的人太多,導致橋樑難以負重倒塌了,有一個老嫗被迴廊上的木料給砸死了,我擔心吏員們在造橋的時候偷工減料,有貪污事情,就下令徹查此事,領命的就是當時的刑名吏員周興。
結果,十五天之後,他給我呈報了調查結果,結果很嚇人,按照他的說法,從主簿到匠作都有問題,而且將這些人的失誤之處給我羅列的清清楚楚,如果按照他給我呈報的結果處置這個案子,我需要懲處萬年縣麾下的官員人數達到了駭人的一百一十三人。”
溫柔想了一下道:“就是你一口氣懲處了三十八個官員的那一次?”
雲初點點頭道:“說官員貪污,建橋的時候偷工減料倒是言過其實了,中間的喫喫喝喝,人情往來還是有的,那座廊橋之所以會倒塌,一個原因在於地基沒有製作好,這是匠作們的錯,監督人員也有責任,再者,中秋時期上那座廊橋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傀儡戲煙火起來的時候,人們還在廊橋上蹦蹦跳跳的,不塌才見鬼了,這是不良人們沒有控制好人流的錯。
而周興給我的律法建議是罷免主簿,斬首負責監督的工部廨房,以及負責修建廊橋的匠作,最後,還建議我以後在修建橋樑屋舍的時候,物勒工名,如此方能以絕後患。”
溫柔想了一下道:“按律並不爲過。”
雲初搖頭道:“問題是,身爲長安的管理者,我們並不能把律法生搬硬套在這件事上,這件事一半的人禍,一半的天災,一口氣處理掉一百一十三個官員,會讓皇帝懷疑我們治理地方的能力,也會讓百姓以爲萬年縣衙門裏養的全部是蠹蟲,這樣不好。
於是,我就重點處理了三十八個人,其餘的人內部教育爲主。
結果,我的行爲讓這個周興大失所望,認爲我在包庇萬年縣的那些吏員,隨即,強烈要求外調,沒辦法,我就把他推薦給了洛陽。
不過,真正論起來,這件事是我不佔理,人家用十五天的時間,不眠不休搞出來的驚天大案,讓我輕描淡寫的給平息了,對我失望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溫柔皺眉道:“如此說來,此人應該是一個如同劉仁軌一般的清正人物,既然如此,你還擔心個什麼勁呢?”
雲初嘆口氣道:“此人乃是商君,李斯的門徒,這種人一旦得勢,所到之處必定是血雨腥風。因爲他對於律法並不是從心底裏接受,只是將律法當成了一種工具,一種可以實現他政治抱負的工具。
他既然說了此次來鄭州,是爲了預防望氣案子變成巫蠱案子,那麼,我可以很肯定地對你說,他一定會把望氣案子辦成巫蠱案子的。
當年漢武帝劉徹的巫蠱案子前後牽連將近四十萬人,中間還吧劉徹精心培養的太子也給搭進去了,就連他的皇后衛子夫也吊死在宮中,大漢朝堂爲之一空。
大漢精銳一掃而空之後,自此,直到劉徹死,再也沒有向西,向北派出過一兵一卒,只留下那道讓劉徹痛徹心扉的《罪己詔》。”
“你覺得周興也會有這樣的能力?”
雲初陰沉着臉道:“周興懂得的只是術,他背後的皇帝,皇后,纔是統御萬方的大才,只要皇帝,皇后覺得周興這把刀好用,周興就能翻天徹地。”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天下第一人
對於周興這個人,雲初還是比較熟悉的,著名的成語請君入甕就是根據這個人的實際生活經歷形成的,如果沒有他的存在,請君入甕這四個字就毫無意義可言。
只要是讀過史書的人,都對這個喜歡羅織罪名,濫殺無辜的酷吏沒有什麼好感,雲初也一樣,不過,如今他當上了長安城的副留守之後,一切就有了不同。
屁股決定腦袋這種事自古有之,並不是哪一個人的新發明。
在雲初看來,周興最大的罪責便是——遵從太后武則天的政治需求,廣泛羅織罪名,迫害宗室和大臣。
雲初從不覺得迫害一下宗室跟大臣有什麼問題。
這些人平日裏習慣性的迫害其他人的時候,爲什麼就不覺得其他人可憐呢?
再者說了,宗室跟大臣們一個個平日裏被民脂民膏養的腦滿腸肥的被迫害一下怎麼了?
他們對於被迫害這種事有着非常高的抗性,即便是這一次被滿門抄斬了,只要有一個小崽子逃掉,二十年後,他還是一心想要成爲宗室,成爲官員,繼續自己那些被迫害的祖先們未竟的事業。
當官的要義就是鬥爭!
鬥爭纔是官員們一畝三分地上耕種的莊稼,百姓們的莊稼遇到了天災人禍會自己認栽,官員的莊稼遇到了天災人禍,也就是鬥爭失敗了,你就要認。
在通往福壽雙全,公侯萬代的道路上,淘汰掉一些人是自然現象,更是政治健康發展的一種表現。
你不被滿門抄斬,我不被滿門抄斬,你讓後面的那些官員哪來的上進之路?
大唐太宗皇帝從來就不用十全十美的器具,他老人家崇尚不全,只要器具精美的毫無瑕疵,他老人家就會人爲的製造出一點缺陷,這樣才得以長久。
所以,他老人家喫飯的飯碗,是有缺口的。
周興來了,這就說明皇帝已經吸取了偃師縣那種無序亂殺造成的嚴重後果,這一次準備以自己的需要爲根據,以律法爲準繩,有條理,有紀律的來處理地方不歸心的問題了。
確實,這樣做比派遣百騎司的那羣混蛋們胡來一氣要好的太多了。
周興見到雲初的時候,他的這位年輕的上官依舊如同往日一般平易近人。
桌子上擺着一個看着就陳舊的水壺,水壺是打開的,肥碩的蓋子裏倒滿了濃烈的殺毒藥,雲初見周興進來了,就一口喝乾了蓋子裏的烈酒,隨手把空蓋子丟給周興。
周興自然知道君侯是什麼意思,自己拿起水壺倒了滿滿一蓋子烈酒,隨即一飲而盡。
“這是軍中殺毒藥,不是酒,算不得違反軍紀。”
周興雙手將蓋子放在雲初手邊,順便給裏面倒滿了殺毒藥,拱手道:“愧殺下官了。”
雲初搖搖頭道:“你應該感到高興,成功的讓大唐的藍田侯雲初,對律法生出了敬畏之心。”
雲初在座,自然不會有周興的座位,見雲初腳下的碳爐子上正在烤一隻羊腿,就撩起袍子蹲下來,輕輕的翻動那隻羊腿,免得被烤焦了。
雲初又喝了一口酒,看似無意的道:“別輕易死了。”
周興的身子抖動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取出手插子,將烤熟的羊腿肉切削到了一個盤子裏,擺在雲初手邊,繼續蹲下來烤羊腿。
至此,雲初再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喫着周興烤好的羊腿肉,直到那根羊腿被喫他喫的乾乾淨淨。
周興掏出手帕包住這根一絲肉都沒有的羊腿,然後揣進懷裏,酒施禮告辭。
雲初吐一口酒氣道:“再喝一杯吧,最後一一杯等你來長安再喝。”
周興笑了一下,再一次將雲初喝空的壺蓋子裝滿酒,一飲而盡。
直到他走出中軍大帳,一道蒼勁的聲音從外邊傳來——秀幹終成棟,精鋼不作鉤。倉充鼠雀喜,草盡兔狐愁……”
周興走了,溫柔就從帳外走了進來,對雲初道:“這是你考進士的時候做的詩文,你的卷子被太子殿下給污損了,內容一般人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
雲初皺眉道:“可以很確定的說,這個傢伙已然投靠皇后了。”
溫柔咬咬牙道:“要不要弄死他,總覺得這個傢伙好像很危險的樣子,你剛纔已經算是對他推心置腹了,這傢伙依舊沒有肝腦塗地的拜在你的門下。”
雲初奇怪的看着溫柔道:“我身上有龍威,還是有虎威?胡亂震動一下就能讓別人納頭就拜?”
溫柔搖頭道:“龍威沒有,虎威有一點,徽值墓爣苡邢蓿瑑H限於長安一城,一般情況下,當過你的屬下之後,就很難再把別人當成自己真正的上司,我以爲周興也是一樣的。”
雲初拍拍溫柔的手道:“忘了他吧,這種人活不長的,一旦皇帝的目的達到了,或者弄砸了,他死的比誰都慘。”
溫柔點點頭,覺得雲初說的話很有道理,喊來護衛,把雲初的酒壺蓋子放進沸水裏面狠狠的煮一下子之後,纔給蓋上。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裏秦音相媚好,白髮誰家翁媼?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弧W钕残和鲑嚕^臥剝蓮蓬。”
皇帝還沒有走到汴州,雲初的詩文酒已經先一步送到了皇帝手中。
李治拿着詩文唸了一遍之後,就對武媚道:“這個二百五啥都看明白了,上一篇藉助秦皇規勸朕別走歪路,下一篇就馬上求饒,希望朕看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別殺他,准許他回鄉務農。
不過,務農要是能務成他詩文裏寫的這樣,何嘗不是一種福氣?
年紀輕輕就說什麼白髮翁媼,想的太遠了。”
武媚湊過來看了一眼道:“故作媚態,敢做而不敢當,是爲鼠輩。”
李治瞅着武媚驚愕的道:“你喜歡被人指着鼻子喝罵?先說好,朕不喜歡,更不喜歡被別人的口水噴到臉上,我沒有太宗皇帝那麼大的胸懷。
雲初這樣挺好的,把自己該說的話藉助詩文說出來了,這樣就不會覺得自己尸位其上,心裏也不會覺得內疚,坦坦蕩蕩的,最後再跟朕求饒一下,連怎麼懲罰都替朕想好了,讓朕別往心裏去,他即便是接受了懲罰,也能跟老婆兩個醉裏秦音相媚好的好好過日子。
挺好的,臣子的職責盡到了,難得。
不過,說起來他這一篇長短句寫得極好,滿篇都是大白話,幾十字就把農家生活寫的活靈活現的令人神往,比朕身邊的那些辭臣們強的太多了。”
武媚道:“這就是你留雲初在鄭州的意義所在?”
李治點頭道:“一旦你推薦的那個周興如果把局面弄崩壞了,有云初在,就亂不起來。”
“所以,陛下留雲初在鄭州,就是在防備妾身?”
李治瞅着武媚道:“有備無患而已。皇后不必動怒,來人啊,命散騎常侍陸柬之謄抄一遍這兩首詩詞,裱裝後呈上來,朕準備掛在書房。”
武媚猶豫一下還是對皇帝道:“玄奘大師去了少林寺,嵩山中廟宇卸啵菹略撊绾翁幹媚兀俊�
李治皺眉道:“少林寺在太宗皇帝破洛陽王世充的時候出過一些力氣,也曾經被太宗皇帝親自嘉獎過,不過,這都不是他們肆意胡爲的理由。
一座寺廟,擁有將近兩萬畝的廟產,亭臺樓閣五千多間,寺廟中的僧人人數將近兩千,武僧就有不下八百人,其中五十名武僧有披甲資格,這還不算香積廚的收息。
有這樣一間寺廟,雲初詩文中想要的農家小景,就是妄想。”
武媚道:“陛下如今不再務虛,開始關注實利了。”
李治道:“雲初詩文裏是如此描述秦皇的——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揮劍決浮雲,諸侯盡西來。若是前些年朕讀到這些句子,自然會熱血澎湃,恨不能以身代之。
哼哼……現在,什麼諸侯盡西來,朕如今想要誰來,誰就必須得來,秦皇的那點威風在朕看來也就那麼回事,萬國來朝朕都不稀罕了。
如今誰要是想要用什麼大義,局勢,名聲一類的來要挾朕,那就是自尋死路。
雲初想要的醉酒後的白髮翁媼,朕也想要,沒看見車馬路過的那些村莊嗎?一個個破敗成了什麼樣子,真當朕是瞎子,一個勁的說什麼永徽盛世。
他們是拿長安百姓的日子,當成全大唐百姓的日子糊弄朕吧?
這些年下來朕免了多少地方的錢糧?朕補貼了多少地方的困厄?朕的長安至今連一道堅固有力的城牆都沒有呢,他們呢,一個個肥成豬了,平安富足這麼多年了,也該出點血了。”
武媚見皇帝意志堅定,只好陪着笑臉道:“佛門終究是不同的。”
李治笑道:“沒什麼不一樣的,無非就是一座樓,拆了也就拆了。”
武媚再不作聲,只是一個勁的看着熟睡的太平,陷入了沉思。
偃師縣與鄭州之間的封鎖打開了,李思的大隊人馬就隨着雲初的大軍尾巴,進入了鄭州。
爲了能儘快的將偃師縣的局面打開,李思聯繫了偃師縣所有能找到的穿着陰陽鞋子的各種中人,就是這些人每日都在跟偃師縣境內的百姓,商賈打交道,堪稱是偃師縣真正的經濟上的橋樑。
李思,雲瑾,溫柔,狄光嗣這幾個孩子自己去跟鄉農打交道,一百年都不能成事,但是呢,通過這些穿陰陽鞋子的人,則可以直接深入到偃師縣經濟內容的方方面面。
有這些人穿針引線,李思的合作社在偃師縣進行的如火如荼,當李敬玄進入偃師縣準備平叛的時候,他愕然發現,自己能做的事情並不多。
李思的人已經基本上穩定了偃師縣的鄉農,在通過中人售賣出去了大量的平價生活物資之後,注重實利的鄉農們自然就對李思這個公主產生了好感。
畢竟,除過合作社,在富人都死的差不多的情況下,他們沒有其餘的商品來源。
李思坐在馬車裏不斷地撥弄一個巨大的算盤,等算盤子劈里啪啦的響過一陣子,就對昏昏欲睡的其餘三人道:“長安多餘的物資終於有了出路,這一進一出,我們不少賺錢。”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無三日晴
長安的生產力已經出現了過剩的狀況。
這種現象實際上在三年前就已經出現了,只不過,最早遇到問題的就是第一,第二棉紡廠,他們生產的棉布賣不出去了。
在剛開始建設長安城的時候,雲初覺得大唐社會啥都缺,不管百姓們生產出來多少糧食,多少布匹,多少物資都不夠使喚的。
尤其是布匹這種東西,在大唐人還沒有富裕到開始關注衣衫的美觀要求之前,人們更加關注的是布匹的結實,耐磨,耐穿,保暖程度,而不是什麼顏色不正這種小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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