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529章

作者:孑与2

  對於私闖別人家後宅這種事,李治沒有一星半點的難爲情,如果真正算起來,全天下人的後院都應該是他的,這些人不過是暫時擁有罷了。

  轉過一座假山,李治並沒有看到太子跟雲初他們密值膱雒妫喾矗吹嚼詈朐陔吺锨鄣霓捓乳g縱躍,正在追趕一羣孩子,僅僅是聽李弘爽朗的笑聲,就知曉他此刻的心情極好。

  雲初靠在一張椅子上往外丟出一張紙片,隨即溫柔,狄仁傑兩人也隨即往外丟紙片,旁邊還有一個紅泥爐子,爐子上的銅壺正冒着熱氣,一個僕婦不斷地將滾水灌注進三人面前的小茶壺。

  一羣婦人們坐在草地上鋪着的氈子上,看不清眉目也能知曉這些婦人應該是這三人的妻妾。

  哦,只有妻,沒有妾,這三人家中都只有一個正妻,並無妾室。

  皇帝這種人自帶氣場,就算是跟李思,雲瑾他們打鬧的李弘,正在鬥地主的雲初溫柔,狄仁傑,哪怕是正在嗑瓜子聊天的婦人們,在皇帝出現的第一時間,都把目光落在了皇帝身上。

  李弘立刻站定,面色也毫無阻礙的變成嚴肅臉,至於剛纔還懶洋洋的雲初三人也在第一時間就收攝心神,變成了昂昂廟堂之器。

  李治眯縫着眼睛瞅着走過來的雲初道:“你好大的擔子,居然敢执檀筇朴蚁唷!�

  雲初抓抓頭髮左右看看,一邊施禮一邊道:“微臣此次前來,就是來恭迎陛下還都長安的,再有一年時間,大明宮就能完工,一年半以後,興慶宮也會完工,至於曲江宮殿也已經修繕一新,如果陛下擔心太極殿潮溼,可以居住在大明宮,哪裏不但乾爽,器物也是新的,如果擔心冬日寒冷,陛下可以住在興慶宮,那裏的火龍經過大匠改動後,即便是冬日,也溫暖如春,若是覺得燥熱,還可以直接去曲江避暑……”

  李治不等雲初誇耀完畢,就冷聲道:“朕問你爲何要执汤盍x府?”

  雲初笑道:“長安乃是陛下吉祥宅邸,這等心思陰沉,居心叵測之輩還是不要來長安爲好,會破壞我等好不容易爲陛下積攢的些許陽氣。”

  李治聞言不怒反笑道:“李敬玄去就合適是吧?”

  雲初道:“只要是正人君子,誰去都成,哪怕是左相上官儀去微臣也舉手歡迎,就是不要那些陰人。”

  “你說的陰人不會是跟皇后有關的人吧?”

  雲初臉色大變立刻辯解道:“陛下怎可如此污人清白?”

  聽到這熟悉的憊賴話,李治也不由得歡快起來,瞅一眼太子道:“平日裏總不見你來朕這裏,跑這裏卻勤快。”

  李弘笑道:“許久不見之故。”

  李治再瞅瞅那個抱着李弘的腰怯生生地看着他的李思,就招手示意她過來。

  李思怯生生地見禮,還低聲喊了一聲父皇。

  李治上下打量一下李思,昔日李思被孫神仙抱走的時候柔弱的跟一隻小貓一般,現如今,卻是一個身材高挑的美麗小女子。

  雖然比不得他平日裏見過的女子美麗,卻勝在身體健康,剛纔與李弘笑鬧也顯得活潑。

  隨即就對前來見禮的虞修容道:“教養的很好,辛苦了。”

  虞修容連說不敢,李思卻把雲瑾從後邊拉出來推到皇帝面前道:“父皇,這是我以後的駙馬!”

  李思的一句話就像一塊石頭丟進了平靜湖面一般,濺起無數水花。

  雖然李思這樣說話很是無禮,李治卻非常的歡喜,他覺得李氏的女兒家,就該有這種敢爲天下先的氣勢,尤其是在雲初這等桀驁不馴的人面前,更加要把皇家的風範徹底的端起來。

  李思就做的很好!

  李治見雲初臉上明顯的驚愕之色,再看看虞修容臉上浮現的怒容,頭一次見這一對夫婦失去了控制表情的模樣,李治心頭就像是剛剛喝了一碗冰水一般通透。

  李思是這兩人養大的,對這孩子必定是極爲了解的,僅僅看他們夫婦表情,李治就明白,自己的這個便宜閨女絕對不是一個唯唯諾諾的小女子,平日裏必定讓雲初夫婦頭痛至極。

  再回想一下李氏公主的德行,李治頓時覺得李思的要求非常的有道理,雲初這人對爵位沒要求,對錢財也沒有什麼興致,這種無慾無求的人,自己能拿捏他的手段不多,現在看來,聯姻是一個極好的選擇。

  假如李思日後鬧騰的不像話,那也是雲初夫婦教導不力的緣故,好與壞他們家都必須受着。

  想到這裏李治的心情就更好了,將雲瑾拉過來仔細看來看,發現這孩子虎頭虎腦的眼眸明亮,將來明顯是一個容貌上乘,多才多藝的好孩子,就笑吟吟地從腰上摘下一面玉佩放在雲瑾手裏道:“賞你了。”

  雲瑾知禮的謝過皇帝,並無一般人家的小孩子在他面前表現出來的侷促。

  李治又對李思道:“胡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能是你一言而定的。”

  李思咬着嘴脣道:“除過他,將來父皇母后給我指任何一個駙馬,孩兒都保證他活不過三天!

  父皇應該知曉,孩兒跟着老神仙學了不少的東西,就算是放開查,也必定是暴斃身亡!”

  聽着自家閨女講出來如此駭人聽聞的話,李治不但不怒,反而更加歡喜。

  瞅着雲初道:“老神仙一向仁慈,斷然不會鼓搗什麼毒藥一類的東西,倒是你,這麼多年精研製毒之術,如今應該臻於化境了吧?”

  雲初黑着臉對李思道:“以後不得再進入我的書房,否則家法伺候。”

  李思對黑着臉的雲初沒有半分畏懼之意,上前抱住李治的胳膊不斷搖晃道:“父皇你就準了吧。”

  李治笑吟吟的道:“這還需你母后答應纔好。”

  剛剛還怯生生地李思,這一刻眼神竟然變得堅定,仰着頭對李治道:“父皇,孩兒會去求母后,母后一定會答應的。”

  瞅着一臉期待的李思,李治忍不住在心中嘆息一聲,這樣的李思,他很早以前就見過,與高陽公主竟然一般無二。

  李弘見李思還要纏着父皇,就把她拉開丟在一邊,笑吟吟地邀請父皇參觀雲氏後宅花園。

  也許是剛纔李思的事情給了皇帝一個很大的驚喜,李治再也不追問雲初刺殺李義府的事情了。

  相反,對雲氏家宅中新奇的傢俱,物事起了極大的興趣,尤其是那些看着就不像是凡物的木牛流馬。

  以至於讓他忘記了巨熊的存在,而巨熊自從見到雲初之後,就自動的把身體貼在青石板上貼平,還用雙爪子捂住自己的腦袋,儘量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畢竟,它當年在野外竹林逍遙的時候,被雲初打的悽慘極了。

第 九十七章 還不清的女兒債

  有了木牛流馬,李治就不再抓巨熊的耳朵了,進入了李思居住的小院子之後,眉頭就皺起來了。

  這個院子很小,跟雲氏長安大宅一樣,這裏的院子都不大,這並不符合一個大唐公主的起居要求。

  好在院子不大,卻非常的精緻,不看別處,僅僅是院子裏栽種的兩株紅楓,就足以說明雲氏在佈置這座院子是何等的用心了。

  一株在院子中心,一株在窗前,窗子是小花窗,正中心蒙着一片琉璃亮片。

  李治是一個非常雅緻的人,他當然知曉園林建造中的透窗道理,雖然院子裏只有兩株紅楓,可是,從軒窗上的亮片看出去,因爲角度的關係,眼前就會出現一片紅楓林……

  李思熱情的邀請李治去她的閨房,雖然李治對李思居住這麼小的院子很有意見,不過,見李思絲毫不在意,也就勉爲其難的進了女兒的閨房。

  才進門,就嗅到一股子淡雅的梨子的清香,這種香料叫做鵝梨帳中香,用料與製作過程都極簡單,難在沉香、鵝梨汁、花香等之間的微妙搭配,配置好了,香氣甜而不膩,柔而有骨,香韻婉轉有多層變化。

  配置不好……就只有一股子爛梨子的味道。

  所以,這種帳中香,有的價值極爲昂貴,有的則賤如泥土。

  李思這裏用的鵝梨帳中香,明顯是最頂級的,一兩黃金都未必能換來一兩這樣的鵝梨帳中香。

  李治抽抽鼻子,對李思道:“這香不錯。”

  李思連忙道:“這沒什麼,調配蘇和香的時候,用油把砒霜煎一下,再把砒霜渣滓撈出來,用剩下的油調配蘇和香油,再配合梨子汁水,花香,就能調配出很好的鵝梨帳中香。

  這種香最好的地方就在於驅蟲,驅蚊,驅蠅,就算是夏日屋子裏只要有這種香,百蟲不侵,父皇一會走的時候帶一些回去,這都是孩兒親自調配的,外面可沒有。”

  李治聽到砒霜二字,就有寫不淡定了,兩條腿很想立刻離開這間房子,卻被李思牢牢地抱着胳膊走不開。

  “父皇放心,砒霜用油煎過之後,藥性就有了變化,毒性雖然還有一些,卻對人無礙。”

  李治看着供桌上放着的兩件做工,綢料都很好,卻顯得破舊的衣裙道:“爲何把這些舊衣服供在供桌上?”

  李思低頭不語。

  李弘在一邊道:“初到雲氏,思思惶恐,總是哭鬧不睡,於是,雲夫人就央求思思身邊的大嬤嬤回宮,拿來了父皇,母后的舊衣裳,用這些衣裳裹住,思思才肯好好喝奶,喫飯,這兩件衣裳,把思思包裹到六歲……”

  李治怒道:“雲氏對你不好嗎?”

  李思搖搖頭道:“除過不能經常見父皇與母后,孩兒啥都不缺。”

  李治怒火高漲,回頭瞅着跟進來的雲初道:“你就是這樣照顧朕的女兒的?”

  雲初苦着一張臉道:“陛下,對於安定公主,微臣夫婦除過不能給她,父親,母親才能給的東西,剩下的,微臣自認爲做的天衣無縫。

  陛下,您在微臣這座寒舍裏養鳳凰,這是在爲難微臣了。”

  李思眼中流着淚,卻笑着抱住李治的胳膊道:“孩兒在雲氏過的很好,父皇不必自責……”

  李治長嘆一聲,撫摸着李思的頭頂道:“你是李氏公主,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擔當。”

  李思用衣袖抹掉眼淚道:“父皇,孩兒帶你去看一些好東西。”

  李治見女兒恢復了活潑的模樣,遂欣然而往。

  穿過小院的堂屋,李治就看到了一座不算大的木屋,這座木屋的基礎原本是一棵老大的槐樹,如今,這棵槐樹的枝幹都被截去了大半,一座精緻的木屋矗立在幾人合抱粗細的樹幹上,離地不過三尺。

  雲初見李治就要跟着自己閨女上去,就快走兩步來到樹下道:“陛下,還是不要看了。”

  李治此時心情不好,看雲初更是格外的生厭,斜視雲初一眼,就隨着自己閨女進了木屋……

  雲初沒有聽到李治的叫聲,覺得有些遺憾,李弘小聲道:“會不會把我父皇嚇壞?”

  雲初將手插在袖筒裏淡淡的道:“屋子裏的毒物,是你妹子耗費兩千一百多貫錢才收集起來的,陛下這一次進去,估計能把大唐能找到的劇毒之物看個六成以上。

  不過你放心,都是死的,害不了人。”

  李弘皺眉道:“思思自己進去一次就怕的不成樣子,師傅,你說她這樣的佈置真的好嗎?”

  雲初低聲道:“你妹子打死都不願意回皇宮,她更是知曉皇宮的禁忌,沒辦法,她只好正大光明的利用這些禁忌把自己隔絕在皇宮之外,也把自己弄成一個毒婦,如此,也就沒有多少人敢欺負她了。

  反正在你皇族,都是一羣欺軟怕硬的主。”

  李弘嘿嘿笑道:“跟我脾氣暴躁喜歡動手打人有異曲同工之妙。”

  雲初點點道:“等一會,記得把這口黑鍋甩到孫神仙的身上,這口鍋太大,我們背不起。”

  就在雲初跟李弘兩人竊竊私語的時候,鐵青着一張臉的李治從木屋裏出來了,李思則興高采烈地還跟皇帝介紹她來洛陽,才從藥材商人手裏弄到的孤山飯鏟頭。

  李治的臉色陰沉的似乎能滴出水來,也不言語,就用兇惡的目光看着雲初。

  雲初連忙施禮道:“微臣也覺得安定公主操弄這些毒物非常不妥,平日裏也嚴禁安定公主接觸這些東西。”

  這個解釋明顯不能讓皇帝滿意,李治張張麻木的嘴巴,擠出來兩個字:“大膽!”

  雲初無奈的道:“自從老神仙創出牛痘之後,他老人家就對這些毒物很感興趣……”

  “閉嘴,休要拿孫思邈來作伐,來人,安定公主荒悖無禮至極,罪在不赦,念其年幼,責付西席雲初,入禮部勸誡場面壁十日,以思己過。”

  皇帝口含天憲,出口就是法律,雲初自然沒有解釋的餘地,很快,身後就站着兩位護衛,就等着皇帝走了,再把雲初送去禮部勸誡場面壁思過。

  皇帝氣咻咻的走了,巨熊慌不迭的爬起來跟着走了,快把雲氏塞滿的皇家護衛們也走了,雲初就瞅着李弘,李思兩兄妹道:“有你們這一對學生,真正是爲師的福氣。”

  李弘笑道:“思思的事情總算是解決了大半,師傅面壁思過十天還是值得的。”

  雲初抱着在他懷裏哭泣的李思,拍着小丫頭的後背道:“不要懈怠,事情只做好了一半,剩下的,就要看你母后會不會中計了。”

  李思抬起滿是淚水的臉,沒有嚎啕出聲,喉嚨裏卻發出一陣一陣喀拉,喀拉的聲響,看樣子已經悲傷到了極點。

  雲初幫她擦了擦眼淚就用手指點一下她的翹鼻子道:“既然做了決定,就不要後悔。”

  李思哽咽着道:“我永不後悔!”

  雲初見李思激盪的心情平復了,就提起虞修容給他準備好的換洗衣物,就出了家門,騎上馬跟着兩個皇家護衛直奔禮部勸誡場。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李治暴怒的聲音不斷地紫薇殿裏響起。

  “不爲人子,不爲人子,這該死的二百五,朕把好好的閨女施恩交給他撫養,他竟然給朕教導出來一個毒婦,雲初,朕定不與你干休。”

  匆匆趕回來滅火的李弘在殿外就聽到父皇的咆哮聲,中間還間雜着兩聲巨熊委屈的嗚咽聲,看樣子,父皇這一次是真的生氣了,連以往輕易不會動一根指頭的巨熊也遭災了。

  李弘清楚的知道,自己這個時候進去,說不得就會代替巨熊成爲父皇的出氣筒。

  不過,他更加明白,父皇生氣的是李思丟了皇家的顏面,而不是真正心疼這個女兒,畢竟,她還有兩個早就該婚配的閨女正在長安掖庭宮裏當洗衣婦呢。

  真正能平息父皇怒火的人只有自己的母后,這跟夫妻之情沒有多少關係,而是因爲他們兩個已經習慣了彼此的存在,同時也是對付天下臣民的最好的盟友。

  兩年之前,許敬宗就教導他,皇帝與天下臣民其實是死對頭。

  對於這個道理,他也是想了許久之後才明白,再回過頭看太宗皇帝那句著名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名言的時候,也就有了新的,進一步的領悟。

  舟與水,本就不是相同的東西,如何能被稱之爲一體呢?

  是水能感受到舟船的彷徨,還是說舟船能感受到水的痛苦呢?

  沒有同理心的兩類人之間的差別,甚至要超越石頭與豬之間的差別。

  不過,李弘沒有去母親居住的昭陽殿,他相信,父皇如此的暴怒,母后會在下一刻趕到。

  果然,李弘纔等了片刻功夫,母后就帶着一大羣宮娥,宦官趕來了,李弘還在人羣裏看到了孫神仙。

  孫神仙此次前來,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保證皇帝可以有一個安康的身體把整個封禪泰山的流程走完。

  武媚也看到了李弘,停下腳步道:“怎可如此的肆意胡爲?”

  李弘一臉無辜的道:“沒想到父皇突然駕臨,而李思又過於孺慕父皇,就讓父皇看到了一些不該父皇看到的東西。”

  武媚朝孫思邈施禮道:“李思所爲,孫神仙可否知曉?”

  孫思邈皺眉道:“百毒也稱百藥,旁人收集百毒有諸多限制,老道見安定公主收集容易,就把這個事情交給了她,皇后,這有什麼不妥的嗎?”

  武媚再一次朝孫思邈施禮道:“老神仙之說自然是百無禁忌,只是李思……”

  孫思邈板着一張臉道:“這孩子魂魄不全,能活這麼多年,已經出乎老道預料之外了,與孩子活命相比,皇后還想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