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雲初解釋道:“原本這一包和記麻餅能賣十六個錢,有了這枚印章之後就可以賣到二十二個錢,一張這樣的包裝紙給官府兩個錢,他們還能多賺四個錢。”
李敬玄瞅着蓋章處數百個奇形怪狀的人感慨道:“某家覺得僅僅是這個蓋章處一年就能給長安城帶來一萬貫以上的收益。”
米主簿笑呵呵的道:“今年,纔到八月,已經收入一萬四千貫,年底破兩萬貫不在話下。去除人工,物料等費用,淨收入會超過一萬五千貫。
因此上,侍郎完全不必擔心我長安城會在國朝看重的地方幹一些偷雞摸狗的事情,需要錢,我們有的是正當的渠道。”
李敬玄回頭看一眼這個小小的六品主簿,一般情況下,這種級別的官員,能與他對話已經是莫大的榮幸,而長安城裏的六品主簿,卻敢直面他的問話,且回答的隱含深意。
他之前對長安的認知還是太溋耍誀戨叧醍敵蹊T造金牛有其他方面的考慮,現在看來,人家就是覺得市面上的錢太多了……
大唐缺銅,這不是一個祕密,自從不再用銅鑄造兵刃之後,上千年以來積攢下來的銅錢不少,卻一直跟官府沒有太大的關係。
導致大唐社會上的錢一會多,一會少的,毫無規律可言。
雲初鑄造的這二十四隻金牛,恐怕是大唐朝廷上,唯一的可以擺在明面說的銅料積存。
李敬玄是一個飽讀詩書的人,最難得的是,還不迂腐,且有舉一反三之能。
腦海中突然生出一個詭異的念頭,就忍不住對雲初道:“如若朝廷允許長安留守府鑄錢,一貫耗費幾何?”
雲初瞅瞅李敬玄,搖搖頭道:“武德四年七月十八日,高祖令人在洛州設錢監,設新幣於幷州,幽州,益州,准許各自鑄錢。
並賞賜秦王李世民,齊王李元吉,右僕射裴寂一人一個爐座。他們可以自己鼓鑄,其餘人不得私鑄,敢有盜鑄者身死,家口配三千里。
某家知曉侍郎的意思,此事還是作罷爲好。”
李敬玄凝重的搖搖頭道:“武德五年五月,朝廷在桂州設監鑄開元通寶錢局。貞觀二十三年,在梓州設鑄錢司,可惜,這些錢監,不久之後就紛紛裁撤,宇初可知曉其中緣故?”
雲初搖頭道:“鑄錢乃是國之重器,某家從不問其輕重,也不敢問其大小。”
李敬玄對於雲初回答的屁話裝作聽不到,自顧自的道:“去年三月,桂州鑄錢局裁撤的原因在於,那裏的鑄錢局,每鑄造出一貫錢,需要耗費一貫一百二十七個錢。
梓州鑄錢司也沒有好到哪裏去,每鑄造出一貫錢,耗費是一千三百八十七個錢。
而最早的洛州鑄錢局因爲本地沒有銅山,因此上,鑄造出一貫錢,需要耗費兩貫錢。
某家就是想問一問宇初,若是由長安來鑄錢,能否將這一樁賠錢的買賣變成賺錢的買賣?”
雲初聞言大笑道:“侍郎何必如此費心費力,朝廷不是已經解決這個難題了嗎?
我聽說,洛陽一貫錢只有七八百錢,那裏有一千錢,朝廷只需將虧損轉嫁給用錢的人就是了。”
李敬玄老臉微紅道:“轉嫁不了,商賈們自然會把價格標注的高出一兩成,乃是三成。”
雲初笑眯眯的看着李敬玄道:“神都那裏有不少底蘊豐厚的老家族,人家私下裏鑄錢的可沒有聽說是虧本的,據我所知,僅僅是長安韋氏,人家就能將鑄錢的成本控制在一貫錢耗費七百五十錢的地步。”
李敬玄嘆一口氣道:“官府靡費遠不是韋氏能比的,大唐每成立一個鑄錢局,就要打造一套班子,用人奇多不說,還有大量的冗餘,韋氏,只用自家部曲,除過銅料上的耗損之外,人工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自然無法相比。”
不管李敬玄怎麼說,雲初也不肯接受他的意見,就目前而言,大唐混亂,可憐的鑄錢成本,總體上是對長安有利的。
一旦長安這個有着大唐最多錢的地方,中間沒有貓膩可鑽之後,總體上是損失大於好處的。
別說長安至今沒有碰過鑄錢,就算是有能力,也絕對不會去幹這種沒好處的事情的。
因爲有了上一次的教訓之後,長安的財富主要是以糧食,絲綢等貨物爲標的物的,不論是曲江裏的流水牌子上的大宗貨物進出,還是長安稅賦標的,基本上採用的都是以貨易貨的方式,錢,對長安大宗貨物的買賣,並不具有太大的影響力。
李敬玄在長安已經停留了半月之久,最近看的地方很多,感受也頗多,尤其是曲江裏的流水牌子,他看的很是清楚,那就是一個南貨北上,北貨南下,東貨西奔,西貨東進的一個地方,每一筆交易收取半成的手續費用,這長安早就肥成豬了。
在回館驛的路上,李敬玄再一次來到金光閃閃的銅牛面前,用力的拍打着銅牛感慨道:“這世上之人,果然是蠅營狗苟者多,一心爲國爲民者少。”
東臺侍郎魏東成道:“只需將雲初遷離長安便是了。”
李敬玄搖頭道:“這些天來,東城兄可否看懂了長安城是如何咦鞯膯幔俊�
魏東成搖搖頭道:“不曾,很多方法聞所未聞,很多做法爲平生僅見。”
李敬玄又道:“如果長安城垮掉,或者停步不前會是一個什麼場面?”
魏東成道:“陛下對天下十道輪番免稅的宏大敘事,就要停止,原本已經漏洞百出的府兵也將陷入困境。”
李敬玄嘆口氣道:“不止如此,長安要是停止咿D,即便是陛下也難以接受。
否則,以陛下對臣子的猜忌,你覺得會允許雲初在長安城作威作福這麼多年嗎?
由此可見,陛下對於長安的認知,遠超你我,這也是雲初遲遲不肯修建長安城牆的原因。”
魏東成跟着感慨的道:“自從陛下去了神都洛陽,人家就把長安城牆給開了六處大洞,有了這六處大洞,陛下就不會擔心長安有變,同時,也因爲沒有了完整的城牆,陛下就不肯回到長安。
這長安啊,妖魔鬼怪實在是太多,我們跟這裏的官吏相比,宛若兩個種羣,其中差別甚至比我們跟突厥人的差別還要大。”
李敬玄冷笑一聲道:“調不走雲初,溫柔這些人,那就從長安城調出幹吏,有了空缺,我們不斷地塞人進來,一旦在長安城學有所成,就立刻調出去在別處任職。”
魏東成詫異的道:“如此一來,豈不是白白給雲初增添了不少的羽翼?”
李敬玄笑道:“犬子思衝,守一,一個在郫縣任職主簿,一個要參加今年的科考大比,估計能過,以他們的資質,來長安,就任蕞而小吏還是可行的,某家就不相信,雲初他們有本事連我兒子的心都給拽了去。”
魏東成聞言哈哈大笑道:“犬子恆,小婿董文,想必也可以送來長安歷練一番。”
李敬玄點點頭道:“沒有才能,依靠祖宗走不了長路,我們可以送這些孩子一程,遠路終究是要靠他們自己奔的,長安城是一個能學到本事的地方,這一點老夫篤信無疑。”
傍晚,雲初在跟溫柔一起喫晚飯的時候,米主簿笑吟吟的走了進來,朝兩位上官施禮後湊過來道:“李敬玄,魏東成他們想把兒子,女婿塞進咱們長安各個官衙,君侯,咱們是不是要提前做好準備?”
雲初看一眼依舊在喫飯的溫柔,就搖搖頭道;“只要是來長安幹活的,來多少,我們就要多少,不管他是誰家的兒子,誰家的女婿。
我告訴你啊,老米,我們一直想把長安的模式在整個大唐推行,現在這些人來了,這可比培訓一些沒有根腳的小吏強大的太多了。”
溫柔跟着道:“就讓他們來,讓他們親自看明白長安是如何咦鞯模侨绾巫兊酶辉F饋淼模覀儗Υ傩盏膽B度如何,我們是如何對待朝廷的,更重要的是,可以讓他們明白,何爲幹吏!”
第七十五章 虎老雄風在
當李敬玄跟魏東成這兩個帶隊的大佬的意見形成一致之後,對雲初的調查也就止步於此了。
下一步,他們要調查的便是英公李績。
與調查雲初不同,在調查英公這個年邁的且牙齒掉了一半的老虎的時候,雲初算是真正見識到了欽差大臣的威嚴。
二十幾個御史言官帶着五六十個從長安借調的帳房,深入到了英公府的所有產業中,不僅僅是英公府的主業鹽鐵,就連城外的農莊,部曲居住地也沒有放過,可以說,經過這一場調查,英公府有幾隻雞李敬玄都清清楚楚。
才調查了十天,李敬玄就敏銳的發現,如今的英公府已經是一個空殼子,他們在長安獲得的收益,正在毫無顧忌的向河西傾斜。
徐敬業就在河西左邊的山上。
給自家逐出家門的孫子送一點錢糧,以英公的威望,就算是皇帝都不會多說一句話,問題是,當李敬玄清點英公府親兵,部曲們的甲冑,兵刃數量的時候,發現中間有老大的空缺。
雲氏有甲二十四,弩二十四,馬槊二十四,甲士二十四,李敬玄親自檢點過,人,甲,弩,槊都應對無疑,不存在多,也不存在少,更不存在假冒。
英公府這裏就很糟糕了,英公府有甲士一百,李敬玄在英公府只看到了二十,其餘八十個人的去向根據管家的話,說是派去外地護衛家裏的商隊了。
皇帝之所以准許英公府擁有一百名甲士,目的在於護衛英公這個老功勳,這些甲士如果不穿甲,去幫助家裏也是允許的,可惜,這消失的八十個人,不但人找不見,就連甲冑,弩,槊,也一併消失了。
這就是大麻煩了。
一百名甲士,全是英公的親軍,是他數十年間統領大唐軍隊,從中招募的猛士,都是大唐戰力的頂尖存在,想當初,太宗皇帝在虎牢關衝擊竇建德軍陣的時候,率領的一百玄甲其實就是太宗的親軍而已。
雲初,溫柔,狄仁傑都認爲英公親軍,即便是不如太宗的玄甲,也相差的很有限。
百騎破萬軍,這樣的神奇事情,在大唐算不得什麼稀罕事,幹過這種事的人很多,英公親軍雖然沒幹過,如果說他們有能力幹出這種事情,相信全天下人沒有一個人感到奇怪。
八十個全副武裝的甲士,也就是在長安,洛陽不怎麼顯眼,如果到了地方上,就是一支足夠攻州破府的力量,不是所有州府都像長安,洛陽這般甲士如雲。
不過,李義府跟魏東成也從另一個角度發現英公並無反意,因爲,沒有發現英公府有多餘的甲士。
衡量一個人是不是有反意,主要看的是甲冑是否增加,而不是減少。
現在,了不起就是英公犯了瞞報之罪,在那八十個甲士沒有犯下什麼滔天大案的情況下,英公只需親自走一遭洛陽,面見陛下,親自解釋一下,認認錯,估計此事就會不了了之。
而李績也似乎對此事並未放在心上,甚至在李敬玄跟魏東成面前,一口應承了所有的罪責,連分辯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於是,李敬玄,魏東成,就趁機覈查了與英公府交好的勳貴人家,調查的結果是駭人的,不論是程咬金家,還是梁建方這些人家,甚至是蘇定方家,多多少少都存在甲士不在長安的毛病。
最後統計了一下人數,將近五百名甲士不在長安。
看到這個數字之後,李敬玄等人額頭上的汗水立刻就流淌下來了。
這個消息雲初自然在第一時間就知曉了。
溫柔嘆口氣道:“英公這是要藉着這件事率領長安老功勳們集體上洛陽面見陛下的徵兆啊。”
雲初笑道:“這也是變着花樣的向陛下顯示他們的存在呢,就是不知道陛下喫不喫他們這一套。”
狄仁傑笑道:“陛下不可能一次性處罰這麼多的老功勳,這一次大半是寬宏大量的原諒他們,只是,事後會有一系列的章程出來,限制甲士出京。”
雲初站在地圖上看了許久,最後指着吐谷渾道:“徐敬業這個傢伙要幹啥?他要是再往南邊跑,眼看着就要進西蜀了,那一帶並無實力強悍的武裝,了不起有一些羌人部落在那裏繁衍生息,用不到這麼多的甲士吧,再說了,那裏地勢很高,有氣疫,對甲士來說就是一場災難。”
溫柔揮揮手臂笑道:“總不至於是來圖珠L安的吧,只要不是,就不關我們的事情,我們已經跟英公的關係處的很糟糕了,就不要再火上澆油了。”
雲初,狄仁傑聽了溫柔的話,都不言語了,只是有一股子寒意從尾椎骨直透天靈蓋。
五百名甲士,在李績手中可以玩出無數的花樣來,而且每一種花樣都堪稱是舉世無敵的那種。
實在是沒有多餘的膽量跟英公這個軍神一般的人物在軍事上一較高低。
除過軍事鬥爭,雲初不怵英公李績,甚至還能憑藉他的遠見卓識佔據一些上風。
一旦涉及到軍事這個主題,在英公李績面前退讓一番絕對不是一件丟人的事情,甚至可以拿來吹噓。
因爲,以前跟英公李績在戰場上爭雄的那些人,骨頭都乾枯的可以當鼓槌了。
“要不要用長安官府的名義給英公他們行一些方便,緩和一下關係,說真的,跟英公這個老僮鲗Γ裔岵惫W涌偸菦鲟侧病�
按照他的行事作風,要嘛不出手,只要出手,就不會給我們留任何活路。
這樣的老伲贿m合讓老天把他活活的老死,實在是不適合用其餘的手段幹掉他。”
狄仁傑思考了一會,終究還是慫了,說出來了三人心中一直想說,卻不怎麼願意說出來的話。
溫柔舔一舔發乾的嘴脣道:“示好的話,還是從蘇公,梁公他們開始比較好,這樣好看一些,直接開始幫助英公,有些丟人啊。”
雲初嘆口氣道:‘怎麼才能讓英公覺得我們對他沒有惡意呢……”
話說到這裏,雲初猛地拍了桌子一把道:“不要再說了,再說下去,我都能感到身上散發出來的猥瑣味道。”
溫柔跟着拍了桌子一把,指着雲初道:“英公大壽就在眼前,你就不要去了,派你兒子帶着你的親筆信去,禮物準備的厚實一些。”
雲初無奈的道:“更加猥瑣了。”
狄仁傑道:“你武藝高強,能在五百個甲士手中逃出生天?”
雲初搖搖頭。
“莫說五百個甲士,以英公府裏甲士的素質,我能從十個甲士的圍攻中逃命,已經算我邭夂昧恕�
如果配上火器,我絕對是十死無生。”
“那就是了,我們還年輕,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沒幹呢,絕對不能跟他這種行將就木的老僖话阋娮R。”
“也是,不管怎麼說,英公也是住在長安城裏的人,就算是我們長安人,長安事,長安畢。
我這就去尋找李敬玄一起商討一下如何平息這件事,你快快回家籌備禮物去吧。
最好讓李思帶着雲瑾一起去,這樣,英公就沒辦法拒絕了。”
這還是雲初第一次從溫柔,狄仁傑兩人臉上看到驚惶這種表情,或許是因爲他們兩個是大唐土著,對於英公李績是啥人,瞭解的更加清楚一些。
怎麼辦?
能打過的時候,自然要痛打落水狗。
能打平的時候,自然要針鋒相對。
打不過的時候,自然要示弱,因爲打不過就是打不過,隱瞞不過去,也不能假裝可以打過,那樣的話,就是在找死。
弱者就要有弱者的自覺,否則,太宗皇帝就不會在渭水邊上殺白馬跟突厥的頡利可汗盟誓爲兄弟之邦。
越王勾踐也不會專門跑去給吳王夫差品嚐糞便了。
之前,英公李績弄了一頭牛,來警告一下雲初,甚至還在警告薛仁貴,雖然那頭牛被太子送給十六衛的大軍喝湯了,警告依舊是有效的。
傍晚時分,雲初回到家將三人商討的結果跟虞修容說了,虞修容思考了良久之後道:“既然已經是拉下顏面要去服軟了,夫君的這張臉也就沒必要要了。
李思去,會讓英公覺得您在用皇權壓制他,雲瑾去,會讓英公覺得你在小看他,您明明在長安,自己不去,卻打發兩個小的,是何道理呢?
妾身會準備一份豐厚的賀禮,最好由夫君帶着李思跟雲瑾,雲澹瑴貧g,狄光嗣一起去賀壽,如此纔有低頭認錯的場面。”
雲初咬着牙道:“太羞恥了……另外,你也別拿韓信受胯下之辱的事情來勸我。”
虞修容微微嘆息一聲道:“這些年來,妾身一直看着呢,夫君這一路走來順風順水的,就沒有遇到過什麼挫折,如今,也該受一次挫折了。
英公年邁,手段深不可測,與這樣的老人硬抗其實是非常不理智的。
您與英公最大的分歧,其實就在於徐敬業身上,英公舔犢情深想要幫助徐敬業,夫君,不想讓徐敬業成長成一頭惡龍,想要時時制衡他。
其實啊,在妾身看來,一百個徐敬業也沒有即將入土的英公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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