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459章

作者:孑与2

  大慈恩寺的晚鐘敲響的時候,大雁塔上的鴿子就再一次開始飛翔,這是它們一天中最後一次飛翔,等鐘聲挺了,它們也就進入了棲息地了。

  有時候,長安上空偶爾會有蒼鷹的影子,不過,這些蒼鷹只會窺伺一下長安,就馬上飛走了。

  儘管在蒼鷹銳利的目光下,這座城裏到處都有美味可口的食物,蒼鷹卻不會落下來攫取,這對它來說實在是太危險了。

  即便是天色見黑,長安城裏的兩處大食堂依舊燈火輝煌,尤其是他們的滷肉廚房位置,總有濃香散出來。

  很多路過高牆的人,都會不由自主的站在牆外,用力的嗅着高牆裏邊傳出來的肉香。

  只要這裏有肉香,就說明長安已經變得正常了。

  滷肉廚房裏主要是牛肉,原本被徐敬業剋扣的來自青海頭的犛牛,現在,全部安全進入了長安城。

  只不過,這一次,徐敬業的人沒有提及錢,雲初也就當不知道有這回事。

  任何人做錯了事情,或者站錯了隊伍,總要受罰不是嗎?

  在雲初與崔勉廝殺的這件事情上,徐敬業一如既往地表現出來了他志大才疏的一面,他有六成以上的把握覺得雲初會贏,當崔勉表現出實力之後,他就果斷的傾向於崔勉,甚至崔勉都沒有邀請他,他就積極參與了圍堵雲初的隊伍中。

  餓着肚子的雲初跟溫柔又被李績邀請去他家喫飯。

  雲初就知道,這頓飯應該沒法喫。

  去了之後發現果然如此,因爲李績就沒有準備飯菜,只有酒。

  八角亭裏有一張圓桌,三個石凳,再加上三壇酒,就是李績請客喫飯的全部內容。

  而且,其中一罈酒還被李績喝了一大半。

  “徐敬業送來的牛,你可以收着,不用給錢。”才見面,李績就放下酒罈子,顧不上抹掉鬍鬚上成串的酒,開門見山的道。

  雲初笑道:“我就沒有打算給錢,而且他後面送來的牛,也休想收到錢。”

  李績把一罈子酒遞給雲初道:“老夫領情。”

  雲初跟溫柔舉起酒罈子一人喝了一口,雲初就道:“我以爲徐敬業會帶着大軍去跟吐蕃人爭奪大非川,沒想到,吐蕃人已經西撤了,他還是沒有膽子進駐大非川。”

  李績道:“你所託非人。”

  雲初似笑非笑的道:“英公也失望了是嗎?”

  李績長嘆一聲道:“只要是向西推進,他推進的每一寸山河說不定都會是他的。”

  溫柔道:“他可能以爲只要留在吐谷渾,吐谷渾就是他的。”

  李績道:“是這個道理。”

  雲初瞅着這個啥都明白,卻啥都改變不了的名將,放下酒罈子道:“英公不必說任何話,晚輩明白。”

  李績大笑道:“你知道老夫要說啥?”

  雲初笑道:“昨天碰見一位白髮美人,問我她美不美,她以前非常的美,現在還問美不美的時候,我心裏非常的不舒服。”

  李績道:“那麼,老夫美不美呢?”

  雲初放下酒罈子道:“自古名將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

  唸完這兩句詩之後,雲初就起身離開了李績家,直到出門以後,溫柔才道:“李績有事要求我們。”

  雲初笑道:“算了,再放過徐敬業一次,如果讓李績把這話說出來,我擔心這個老傢伙明天就會死。”

  溫柔拍拍昏昏沉沉的腦袋道:“皇帝收走了英公所有的權柄,還警告了他是吧?”

  雲初冷笑一聲道:“還不是徐敬業自己找的,不按照皇帝的想法向大非川推進,逐步蠶食吐蕃青海也就算了,還三番五次的來到河西劫掠。

  你看着皇帝就要收拾徐敬業了。”

  溫柔恍然大悟的道:“英公以爲皇帝會派你去重整吐谷渾的兵馬事。”

  “他有這個想法一點都不稀奇,如今能讓皇帝看在眼裏的亂點有兩個,一處在營州,一處在吐谷渾。

  薛仁貴去了營州,裴行儉在西域忙着平叛,所以,他們就覺得我去吐谷渾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結果,他還是看錯我了,也看錯了皇帝,我對打仗其實真的沒啥興趣,皇帝這個時候看重長安,也不會允許我出去。

  英公還是高看了他的孫子,卻不知在我眼中,還是在皇帝眼中,徐敬業啥都不是,用不着出動我這柄牛刀去殺他,一個黑齒常之就足夠了。”

  溫柔聽到黑齒常之這個名字皺眉道:“此人在遼東受我們恩惠良多,回到大唐之後就離我們遠遠地,是何道理?”

  雲初笑道:“因爲皇帝看中他了,所以,不論我們對他有多少恩情,都比不上效忠皇帝來的實在。

  再者,皇帝現在開始有了把番兵番將逐步消耗掉的想法,你看看最近的邸報,很多番兵番將的職務得到了調整,駐防地也被變幻了。

  北方的番將去了南方,南方的番將去了北方,就是不知道皇帝會不會把他們用到死。”

  話音剛落,雲初的肚子咕嚕嚕的叫喚了起來,溫柔指着街角的一個小小的餛飩攤子道:“趁着有,喫一頓吧,我總覺得現在不喫,今天就沒有飯喫了。”

  雲初抬頭一看,看到了平康坊的坊門,平日這個時候正是平康坊燈紅酒綠,遊人如織的時候。

  今天這裏卻冷冷清清的,就連老夫婦支應的餛飩攤子也顯得極爲寂寥。

  雲初道:“其實啊,風月街的小喫味道一直不錯。”

  溫柔下馬道:“你從未去過青樓,哪來的這些經驗?”

  雲初指指腦袋道:“因爲這裏的男男女女都是最肯花錢的人,因爲肯花錢,小喫攤的老闆就能賺到很多錢,因爲能賺到很多錢,他們就願意花心思去把小喫做的更好喫。

  你看這個小攤子,連裝餛飩的碗都是在滾水裏煮着,這應該不是他們夫婦應該有的自覺,而是有某一位通曉醫術的太醫院的醫者,在逛完青樓之後,喫了餛飩不滿意,給這對老夫婦提出來的意見。”

  溫柔道:“沸水煮碗有啥用呢?”

  “因爲現在太醫院裏有一種說法,說人體傷口之所以會潰爛,完全是因爲有一種很小的蟲子在作怪,而沸水煮碗,就能把那些小蟲子全部殺死。

  就像太醫院裏會把用在患病傷口上的麻布用水煮一遍,再用陽光曬乾,是一個道理。”

  溫柔哈哈大笑道:“你怎麼知道沸水煮碗的典故是這麼來的?”

  雲初笑着將手按在餛飩攤上唯一一個食客的肩膀上,笑吟吟的道:“老何,你說是不是呢?”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不爲人知的英雄

  變化跟傷害總是悄無聲息的出現,因爲傷害跟戰鬥是真實發生的,所以,傷痕也是真實存在的。

  老何的脖子上有三道抓痕,從耳朵一直延伸到衣領裏,這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巨熊的爪子,假如一定要說其中的差別,只能在傷痕的深溕舷鹿Ψ颉�

  一位大唐社會的高級醫療官獨自坐在一個簡陋的餛飩攤子上喫餛飩,這本身就不正常。

  不過,有了雲初跟溫柔的加入,這個場面看起來就非常的合理了。

  趁着雲初剝蒜的功夫,老何問道:“你把平康坊說得上名字的歌姬,舞姬都抽了一頓鞭子?”

  雲初把剝好的蒜放到手帕上,點點頭道:“沒錯,誰讓她們沒有眼力價的爬在崔勉的車上,一點都沒有把我這個縣尊放在眼裏。”

  “你把平康坊的女子當成了自己的後宅?還有,你喫餛飩幹嘛要剝蒜?”

  雲初道:“桌子上有蒜,就說明人家還賣面,我們兩個今天一整天都沒有混到正經喫食,還是喫碗麪填飽肚子來的正經。

  倒是你怎麼回事,逛一個窯子還能被人家抓破臉?”

  何醫判喝一口餛飩湯道:“夫人抓的,平康坊裏的女子性情溫婉,還作不出這樣的事情。”

  溫柔同情的點點頭道:“在夫人那裏受了氣,來平康坊平復一下心情,大丈夫做派啊。”

  老何瞅着燭光點點的平康坊搖搖頭道:“來到坊門邊上,巡梭良久,終於沒有進去。”

  溫柔瞅一眼燭光下的老何點點頭道:“也是,長得醜又不穿官服,打扮上也不像是一個有錢的,那些老鴇子,茶壺頭們不理睬你也是該的。”

  老何看着穿了官服靴子的兩人點點頭道:“還是你們兩個有經驗。

  怎麼,你們也沒進去?”

  說話的功夫,雲初跟溫柔在餛飩攤子上要的油潑面已經弄好了。

  面看起來很不錯,滿滿的兩大碗,胡麻油潑的不少,辣子面被熱油炸過,蒜泥,醬醋也被熱油弄得香氣全散出來了,用筷子攪一下,底下墊着麪條的煎雞蛋跟綠油油的油菜都被翻上來。

  何醫判在看到那兩碗麪的第一時間就把餛飩推到一邊,要求這對賣餛飩的老夫婦也給他弄一碗麪條喫。

  “不是熟客可喫不到這碗麪,好多客人覺得面上有蒜,會影響他們跟那些妓子們親熱,就不喫麪,天知道老漢最拿手的可是面,不是餛飩。”

  老漢得意的扯着麪條往鍋裏面放,一邊用粗大的嗓門炫耀自己從大食堂偷學的手藝。

  溫柔咬了一口生蒜,被辣的撓一把耳朵,然後對雲初道:“這個老貨以前是不是在大食堂幹過?要不然這碗麪可做不到這麼地道。”

  雲初瞅一眼那個衣着乾淨的老婦人道:“應該是那個婦人在大食堂幹過,你沒見我們兩過來的時候,那個老婆子恨不得把臉藏起來。”

  老何道:“這明顯是偷,要不要把他們抓起來?”

  或許那個老婆子聽到了老何的話,身體抖動的厲害,抻面的動作也變形了,一連扯斷了好幾根。

  雲衝着那個老婆子喊了一聲:“好好抻面,沒人抓你,也沒人追究你偷學手藝的事情。”

  老婆子轉過身謝了一聲,那個身材高大的老漢不幹了,衝着雲初吼道:“這是我家傳的手藝,有一百來年了。”

  面對氣勢洶洶的老漢,雲初果斷的縮縮脖子,朝老漢挑挑大拇指道:“好,這東西都是你祖宗教你的。”

  老漢理所當然的道:“就是俺祖宗教的。”

  溫柔瞅着習慣當人祖宗的雲初大口大口的往嘴裏塞着麪條,對他這一套見多了。

  這傢伙遇強則強,遇弱則弱……

  “長安城沒有以前繁華了。”老何終於喫上了麪條,在剝蒜的功夫感慨了一聲。

  雲初笑道:“等平康坊裏的那些妓子們養好鞭傷,等百姓們再次對銅錢有信心了,等百姓們覺得自己喫飽喝足還有餘錢的時候,長安就該重新繁華起來的。”

  老何停止了喫麪,看着雲初道:“我這一次損失很大,這就是我脖子上有抓痕的原因。”

  溫柔冷哼一聲道:“看樣子你在物價高點的時候把錢換成了物資?”

  老何一邊喫麪,一步擦一把眼角的淚水不做聲。

  雲初道:“你在什麼價位囤積的糧食?”

  老何小心的瞅着雲初低聲道:“當初,我以爲你扛不住了,在麥子一斗八十個錢的時候收了好多東西。

  誰料想,現在麥子一斗變成八個錢了,還隨便買。”

  說到這裏,老何就徹底沒了喫飯的心思,兩行老淚從眼眶裏噴泉一般的流淌下來,哽咽着對雲初道:“我這些年辛苦賺錢,才兩天的功夫,又變成了窮光蛋……不光是糧食不值錢,就連我採買的好多麻布也砸手裏了……家裏面還囤積了一千多斤鹽巴,三大缸醋,就連燈油我都買了兩百斛……都是在價格最高的時候買的。

  買的時候還動用了老大的人情……我還欠了老黃好多銅錢,最近,老黃追着我要呢……我知道他只是在羞臊我……可我就是沒來由的想哭……”

  眼看着老何的眼淚成串的掉進飯碗,雲初的眼睛澀澀的,這種經歷他也有過……八十萬娶老婆的錢一口氣丟進股市買的最大房地產公司股票……然後,他就沒錢娶老婆了。

  那些錢是他沒日沒夜的給領導寫發言稿,寫材料,絞盡腦汁……才賺來的錢,一下子全沒了,當時,他也哭了。

  是躲在被窩裏的哭的,白天還要笑吟吟的告訴別人,錢是王八蛋,沒了咱再賺的屁話。

  老何是醫生,是一個很喜歡錢,卻又不願意在藥材上動手腳侮辱自己職業的一個醫生。

  他這些年賺錢的方式很簡單,就是依靠病患家屬給的謝禮,爲了能拿到更多,更好地謝禮,老何對待病患的態度簡直無可挑剔。

  這個傢伙明明賺錢很困難,但是呢,偏偏喜歡大排場,他跟老婆把老家的族人統統弄到了長安。

  結果,這羣人過了幾天好日子之後,就低不下身子去幹老行當了,長安城裏的工作那裏好找的,因此上,一大羣人就圍着老何喫他的。

  至於他醫判這個官職給的俸祿,說起來一言難盡,而云初也好像很久很久都沒有收到過大唐皇帝給的俸祿了。

  溫柔見雲初沉默不語,就咣噹一聲把喫完的空碗丟在桌子上,對老何道:“明天,拉着你家囤積的那些東西,以一百五十個錢的糧食價格送去盧氏,他們家一定會收的。”

  老何抹一把眼淚道:“我惹不起盧庭。”

  雲初淡漠的道:“沒關係,明天派萬年縣的書吏跟你一起去。”

  老何一把拉住雲初的手道:“要不然……”

  雲初拍拍老何的手道:“你醫術無雙,治好無數病患,安知胥吏之貴乎?”

  老何連連點頭道:“盧家現在不敢惹你,不如去崔家賣,想必他們也不敢拒絕。”

  溫柔笑道:“崔家已經投降到底了,不好繼續煎迫,倒是盧氏……哼哼哼,他們家還有繼續煎迫的必要。”

  老何重重的點點頭道:“世家沒一個好的。”

  拒絕了老何強烈邀請他們兩個一起去平康坊轉一轉的邀請,回到朱雀大街上,兩人就分道揚鑣各自回家。

  雲初回到家裏的時候,已經很晚了,雖然如今的長安城已經不太執行嚴苛的宵禁了,街道上的不良人,以及巡邏的金吾衛們還是會催無所事事的夜行人早點回家去。

  虞修容沒有睡,見丈夫回來了,就準備讓廚房再去把飯菜熱一下端過來。

  “不用了,街上喫了一大碗不錯的面。”

  虞修容小聲道:“此次大勝,夫君好像並不高興?”

  雲初道:“做大事的人都不拘小節,卻不知所有的道理其實都在小節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