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在上任大理寺卿之前,一直在地方擔任巡查,黜陟使,大理寺卿這個職位纔是他進京之後擔任的第一個職位。
這個人之所以能上來,是皇帝想要利用一下他清正的名聲,以及雷霆一般的手段,整肅一下長安紛亂的官場。
不知道這個人是沒有理解皇帝的用意,還是說他已經被人收買了,就任大理寺正卿之後,他選擇的第一個開刀對象居然是赫赫有名的萬年縣,與長安縣。
而整肅這兩縣官吏的突破口,便是每年年末的時候,這兩縣給官吏們下發的鉅額獎金。
狄仁傑苦勸無效之後,就放任不管,也沒有向太子求援,只是冷眼旁觀,想要看看張文瓘他們到底要幹啥。
同時,狄仁傑也很想知道,雲初,溫柔這些年苦心經營的長安,萬年兩縣到底能不能經受的住這一場狂風暴雨。
在狄仁傑看來,這兩縣的官吏系統有些繁雜跟龐大了,有必要進行一次遴選。
現在好了,張文瓘出面了,替雲初開始遴選人手了,扛得住的,以後就能重用,扛不住的,正好借這個機會給淘汰掉。
第七十七章 政治的本質就是折騰
新任萬年縣主簿張華心情煩躁的瞅着空蕩蕩的萬年縣縣衙生悶氣。
萬年縣縣衙並非沒有人,而是人滿爲患,一般的縣衙裏,算上吏目,雜役也不會超過八十人。
而萬年縣縣衙裏的各種吏目,衙役,加上服務型的雜役人數竟然超過了三百人。
可就是在這樣一個人滿爲患的縣衙裏張主簿竟然生出一種奇怪的孤獨感。
也不是這裏的官吏們故意疏遠他,更不是這裏的官吏們架空他,而是,在江西吉安當了六年縣令的他,竟然看不懂這裏的文書。
也並不是所有的文書他都看不懂,一般的行文他是能看的懂得,一旦涉及到萬年縣各項產業發展,以及產業佈局的時候,行文就變成了各種圖表。
最讓張主簿不能容忍的是——他連最重要的賬簿都看不懂,只要看到賬簿上那些稀奇古怪的符號,他的頭就痛得厲害。
而萬年縣最重要的事情全在這些圖表裏,他想要在萬年縣當好主簿,首先就要先看懂過去幾年積累下來的各種圖表,做到心中有數之後,纔好發作,或者改造萬年縣。
張華再瞅一眼戶曹剛剛送上來的萬年縣顯慶四年的資產損益表,心情就更加的煩躁了。
惱怒的張華衝着雜役怒吼一聲道:“讓戶曹過來。”
片刻功夫戶曹劉元壽笑眯眯的走了進來,躬身施禮道:“主簿喚屬下何事?”
張華用手指點點桌子上的資產損益表道:“此爲何物?”
劉元壽伸長脖子瞅一眼,驚詫的道:“資產損益表啊。”
張華怒道:“上面這幾個字本官還是認識的,我是說下面的表格裏的東西是啥?”
“這是咱萬年縣在過去的三個月中的收入,以及付出的成本,跟支出的費用……您看啊,這裏還有去年同時期的收入,成本,跟支出是用來做對比的,還有啊,您看這裏,這裏是過去三個月的收入,成本,跟支出佔全年收入,成本跟支出的百分比。
主簿只要看一眼,就對萬年縣衙過去三個月的工作成效的好壞,一目瞭然。
以前,萬主簿在的時候,一直如此,莫非張主簿對戶曹的事情有了新的要求嗎?”
張華看着劉戶曹道:“本官是張主簿,不是萬主簿,今後,萬年縣的所有文書都要遵循舊例,不要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劉戶曹詫異的道:“自從使用表格以來,萬年縣縣衙辦公用紙減少了三成以上,節省的銀錢可以讓大傢伙的午飯多兩樣菜,這不好嗎?”
張華猛地一拍桌子將資產損益表丟的滿地都是道:“放肆!”
劉戶曹不緊不慢的將散落在地上的各項資產損益表一張張的撿起來,排好順序,重新放在張華的桌子上道:“主簿最好在縣尊回來之前學會看這些東西,如果有看不懂的地方,隨時召喚下官,下官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可是呢,千萬別拿下官耍脾氣,抖威風,這萬年縣衙裏,能發脾氣,抖威風的只有縣尊一個。
這些年裏,除過幾次因爲底下人做了偷雞摸狗的事情惹的縣尊不快之外,縣尊那麼高貴的人還真得很少發脾氣,雜役不小心弄砸了縣尊心愛的茶壺,都是踢一腳了事。
說句主簿不喜歡的話,縣尊不發脾氣,這萬年縣上下就沒人有資格發脾氣,尤其是在屬下沒有犯錯的狀況下。”
劉元壽乃是萬年縣六曹之首,如果不是有這位張主簿從天而降坐在了萬主簿離開後的主簿位置上,按理說,就該是他這個戶曹升任主簿的。
這本來都是縣尊安排好的,沒想到縣尊去了西域通商,吏部的人就起了小心思,將這個張華弄進來。
從張主簿的官廨出來,劉元壽並不怎麼生氣,萬年縣主簿這個位置不是那麼好當的,在縣尊不願意理睬縣裏小事情的時候,做主的就是主簿跟縣尉。
日常文事歸主簿,查奸糾冗歸縣尉,辦不了的這才問縣尊,這已經是萬年縣許多年來的慣例了。
萬年縣乃是全天下最富庶的一個縣,在這個縣裏,很多事情跟規章都是縣尊自己擬定的,想要在這個縣裏當好主簿,一是要聽縣尊的話,第二,還是要聽縣尊的話,如果還有第三的話,那就一定是要理解縣尊話語裏隱晦的意思。
萬年縣的縣令已經有六年的時間沒有換過了,但是,主簿卻每隔兩三年,就會換一位,凡是從萬年縣主簿位置上出去的人,最高可以當一州的別駕,最低也是一縣的正印縣令,上一任萬主簿就是去了金州當了別駕。
從張主簿從天而降到了萬年縣之後,劉戶曹就知道這個人在萬年縣待不久的,等縣尊從西域歸來,就是這個人滾蛋的時候了。
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穩住他,別讓他繼續搗亂。
劉元壽回到自己的官廨之後,就吩咐雜役把其餘五部曹的人主事都請過來開個會,安定一下人心。
片刻功夫,來了四位,除過兵曹去了城外點驗府兵,操持冬訓事宜之外,其餘的都來了。
劉元壽等同僚人手一個茶壺端上之後就道:“縣尊通過百騎司快馬來了信函,信上說縣尊已經從西域佛國地界啓程回來了,如果道路上一切順利的話,開春時節,縣尊就該抵達長安。”
劉元壽話音剛落,從縣尉位置跌落成了典吏的張甲就長出一口氣道:“縣尊歸來了,咱們就不用再受那些腌臢氣了。”
劉元壽笑道:“這是小事,大事是縣尊已經打通了跟大食人的商道,此次,大食國將有一支人數超過萬人的舉行商隊抵達長安。
這裏是縣尊隨着信函一併送來的大食人的貨物種類,我們要在縣尊帶領的商隊抵達長安之後,提前安排好貨物的售賣以及兌換事宜。
加快貨物兌換速度,這樣就能讓長安跟大食人,波斯人的交易從一年一次改換爲一年兩次。”
腥藦碾s役手裏拿過貨物清單之後,張甲有些憂慮的道:“縣丞,主簿,課稅大使這三位可不是我們自己人,他們如果不同意怎麼辦?”
吏曹陳文功也跟着道:“這三位把去年年末下發的獎金都給追回去了,不知道還會幹出點啥事來。”
劉元壽嘿嘿笑道:“諸位都是經年老吏了,這些年在縣尊麾下老老實實的,難道就把以前的手段都給忘記了嗎?
幾個外地來的官,除過朝廷給的權力啥都沒有,我們只需要尊重他的權力,至於他會不會能不能行使他的權利就不是我們這些小吏能左右的了。”
陳文功小心的道:“你可要跟縣尊說清楚了,縣尊最討厭的就是我們用那些腌臢手段了,別把事情做了,最後縣尊的板子打到我們的屁股上。”
張甲慨然道:“我來作保,保證大家的屁股沒事,要是有事,就讓所有的板子都落在我一個人的屁股上。”
吏曹陳文功哈哈大笑道:“如此,有勞尊臀了。”
雲初此次回長安,將會帶回來巨量的西域貨物,甚至還有大食,波斯地的奇珍異寶。
如何迅速的將這些貨物售賣出去,對萬年縣來說是天大的事情,同時,也是萬年縣能否大賺一筆的關鍵是所在。
劉元壽把事情安排下去之後,萬年縣大部分的吏目就離開了縣衙,有下河東的,有直奔山西的,還有去洛陽的,最遠的還有直奔揚州的。
留下的人立刻開始準備倉儲,駐地事宜,曲江坊裏的買賣水牌上,已經開始逐步出現大事,波斯國的各種貨物,如果有需要可以提前進行預訂,甚至提前繳納保證金後入場交易了。
一次性要來這麼多的大食人,波斯人,萬年,長安兩個赤縣的各個坊市也就忙碌起來了。
就連平康坊青樓裏的曲目都開始向胡音轉化,歌姬,舞姬們的裝束也趨於胡化。
與忙碌的不可開交的萬年縣衙的吏目們相比,萬年縣縣丞謝榮,主簿張華,課稅大使曲佑三個人卻閒的快要發黴了,尤其是課稅大使曲佑,他的官廨裏平日裏除過雜役送兩趟熱水之外,幾乎無人踏進去。
縣丞謝榮出身寒門,謝氏榮耀時期在兩晉,謝榮出生的時候,謝氏已經沒落的厲害,身爲永徽三年的進士科進士,謝榮已經算是謝氏難得一見的青年才俊。
當年行卷李治的妹妹新城公主府,當時新城公主嫁給了她喜歡的表哥長孫詮,謝榮這個人的才華很受長孫詮的欣賞,於是,新城公主就把謝榮這個人介紹給了她的哥哥李治,李治對於新城公主這個同母胞妹,自然是無有不允。
導致謝榮在參加進士科科考的時候,以第三名出仕。
長孫家倒黴的時候,長孫詮被髮配嶺南遇赦不赦,原本在道州擔任別駕的謝榮被發現走了長孫家的路子才當上的官,就被百騎司的人從道州抓回來準備砍頭。
就在皇帝李治準備批覆的時候,突然回憶起這人是新城公主舉薦的,想起這些天來一直以淚洗面的新城公主,就放了謝榮一馬。
就在誰都以爲這個傢伙就要完蛋的時候,卻不知爲何受到許敬宗的舉薦,就任了萬年縣的縣丞。
直到現在,謝榮其實還不明白許敬宗舉薦他就任萬年縣縣丞的真正含義在那裏。
他去許敬宗府上拜謝,許敬宗只說一句人才難得,就把他打發出來了。
謝榮雖然不知道許敬宗舉薦他的真正原因,卻也知曉許敬宗讓他來萬年縣,絕對不是爲了方便他升官發財的。
所以,當萬年縣的三個閒人聚攏到一起的時候,謝榮就對張華跟曲佑道:“萬年縣並非雲氏一族之地……”
第七十八章 可怕的胥吏
劉元壽區區一個從七品的戶曹之所以敢直面正六品的縣丞,從六品的主簿以及品級雖然低,權力卻一點都不小的課稅大使,是因爲萬年縣的賦稅是直接與太府寺交接。
天下赤縣如今有六個,兩個在長安,兩個在洛陽,兩個在晉陽,唯獨長安赤縣特殊。
只要太府寺不對萬年縣的財務提出疑問,其餘部門的疑問劉元壽權當是放屁。
沒錯,就當是放屁!
以前戶部要求萬年縣的錢糧入戶部,縣尊就是這麼說的,說戶部在放屁。
要知道當時戶部的直接老大便是宰相杜正倫。
萬年縣令這個職位是皇帝李治給的,也是他們兩人商定好的一個賭注。
雲初要把長安建設成萬城之城,李治樂見其成,這纔是雲初能獨霸萬年縣將近八年而屹立不倒的原因。
因此上,雲初只需要對皇帝一個人負責即可,只要皇帝對萬年縣的發展感到滿意,基本上,別人說的話都是放屁。
而萬年縣每年上繳的賦稅都有增加,而萬年縣耗用朝廷的漕糧卻在每年下降。
一旦萬年縣五十萬百姓的口糧不再用高價漕糧支應,長安將真正進入一個高速發展期。
雲初要讓周邊的州府主動通過商業方式向長安供應糧草,解放漕糧,讓這些漕糧去向邊軍,這樣一來,就能極大地穩固邊防,給朝廷解決一個巨大的麻煩。
長安人口百萬,耗用漕糧兩百萬擔,這纔是導致李治跟武媚要遷都洛陽的重要原因。
所以,要了解萬年縣,就要從國家層面進行考量,絕對不是彈劾萬年縣胡亂發這樣的小事情就能搬倒雲初。
這些事劉元壽自然是清楚地,因此上,他看謝榮,張華,曲佑三人如看螻蟻。
一旦縣尊歸來,抬根手指就能碾死他們。
既然不準發獎金,劉元壽認爲那就不發,既然是不發,那就乾脆連官廨裏的免費飯食都免了。
既然一天的飯食免了,那麼,茶水自然也就免了,既然不用喝熱茶,那就連炭火也一併取消。
既然連炭火錢都取消了,萬年縣已經執行了七年之久的房屋補助自然也應該取消,同時取消的還有官衙家眷們的平價糧供應,平價菜蔬肉食供應,平價香料,食鹽供應,平價絲綢布帛等等都應該取消。
原本不收的打更費,衛生費,夜壺處理費,巡查費,安保費自然是要恢復收費的。
萬年縣縣令一年的俸祿爲四十擔米,錢兩萬,鹽巴三十六斤,每天還供應,細米二升二合,粳米八合,面二升四合,酒一升半,羊肉四分,醬四合,醋四合,瓜三顆,鹽、豉、蔥、姜、葵、韭之類各有差。
縣丞減兩等供應,主簿減三等供應。
在劉元壽看來,既然新來的這三位不讓大家過上好日子,大家就不要過好日子了。
反正在縣尊在的這七八年裏,萬年縣衙裏只要不胡作非爲的人,在長安最次的都是家道小康。
就算是吏目,也能在舊的坊市改造過程中買到了平價的好房子,就算不發錢,大家也能過好久的舒服日子。
萬年縣的俸祿原本是按月發的,現在,劉元壽準備把剩下的一口氣都給發下去,至於年末的獎金,大家是不用想了。
看到劉元壽親自送到家裏的萬年縣縣令的俸祿,虞修容非常的詫異。
因爲她丈夫當了好多年的萬年縣縣令,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俸祿。
聽了劉元壽的解說之後,虞修容輕笑一聲,就對劉元壽道:“既然如此,我夫君既然平時都把俸祿放在縣衙廚房爲大家加餐,這個規矩就不要改了,你拿回去,看着家境貧寒日子不好過的人家,就拿這些東西去接濟一下,別因爲這件事讓衙門裏的苦人兒日子不好過。”
劉元壽嘿嘿笑道:“夫人有所不知,我萬年縣衙門裏如今最窮的恐怕就是那三個沒名堂的人。
這是縣尊的俸祿錢,夫人儘管收下,您若是不收,卑職等人也不好繼續做事。”
虞修容覺得劉元壽說的很有道理,萬年縣如今要開始要開始整肅了,她身爲縣令的夫人自然要帶頭纔好,不能耽誤夫君的公事。
劉元壽走後,崔氏上前對虞修容道:“劉戶曹他們準備給新來的縣丞,主簿,以及課稅大使一個下馬威。”
虞修容道:“他們既然能做官,就不會缺少這麼幾個銀錢使喚。”
崔氏笑道:“夫人啊,這長安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立住腳的。
這些年君侯在不斷地改造長安城,已經把那些破爛的便宜的坊市都給拆的乾乾淨淨,昔日啊,窮人來到長安城,還能找到一些價格低廉的住處。
經過這麼多年的改造之後,那些破舊低廉的地方已經煥然一新,一般人想要在長安居住下去,大不易啊。”
虞修容不解的道:“不一定吧,晉昌坊就有很多的窮人,既然你說長安不適合窮人居住,他們怎麼會在晉昌坊裏幹活?”
崔氏笑道:“夫人有所不知,來晉昌坊幹活的窮人,都是由僱主給安排住宿的,他們不用有房子,只需要提供勞力,僱主自然會安排好一切。
那些官員可就不一樣了,他們怎麼可能寄人籬下呢,在長安居住的房子不是買的,就是租的,君侯堂堂的五品赤縣縣令,一年下來,也只有四十擔米,兩萬錢,這些錢想要在長安租一個像樣的房子都很難,更不要還要擔負全家的喫喝用度了。
當年,劉仁軌的官職比君侯還要大一些,他們家的房子是朝廷提供的,就算是這樣,劉夫人還需要養雞來填補家用,您覺得在完全脫開官府之後,萬年縣的縣丞,主簿,課稅大使這些人又有多少錢往裏面丟呢?
妾身以爲,劉戶曹這是在逼迫着這三個人貪瀆呢,一旦他們開始貪瀆了,劉戶曹他們就會用這個把柄,要挾這三個人乖乖聽話,或者是立刻滾蛋。”
虞修容聽了崔氏的解說,就嘆口氣道:“都是仕途艱難,我也算是真正見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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