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天亮的時候,娜哈吹着鼻涕泡還在睡覺,塞來瑪早就起來了,帶着那羣種羊去喝水。
雲初去不遠處的小山上去砍柴了。
昨夜的談話雖然短暫,卻已經達成了共識。
習慣草原生活的回紇人其實是不怎麼喜歡用柴火的。
部族中真正一年四季都用柴火取暖的人家只有他們一家,別人家更喜歡用牛糞,駱駝糞。
如果是在找不到柴火的草原上,雲初還是能理解的,但是,這裏是天山腳下,柴火並不是找不到。
他們更加喜歡把收集到的,乾的,碎的,溼噠噠的牛糞打碎,用水和在一起,做成餅狀,然後細心地一個一個貼在牆壁上,巖壁上等候曬乾。
往牆上貼的時候,要大小一致,整齊好看。
他們對待牛糞不是普通人對待燃料的態度,而是對牛糞和牛糞火有一種別樣的感情。燒酥油茶或做飯時候,很容易點燃的幹牛糞,聞着幹牛糞燃燒時散發出來的青草的清香,瞅着橘紅色的火苗舔舐着陶鍋或者鐵鍋,這個時候,跳動的火苗以及鍋具裏面咕嘟嘟的聲音都會給他們帶來歡喜,吉祥,安全以及溫暖的情感。
雲初家從他六歲可以自己弄來柴火,並且自己會製作木炭的時候,他家就不用牛糞了。
不是嫌棄所謂的青草的芬芳,而是嫌棄這東西里面的寄生蟲,太陽曝曬不足以殺死牛糞裏面的寄生蟲,那東西只要見一點水,馬上就會孵化出來,繼而爬得滿帳篷都是,木炭,乾柴就沒有這樣的顧慮了。
爲此,塞來瑪還委屈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爲他們家沒有幹牛糞來妝點帳篷,被人家笑話說他們家很窮!
不僅僅是這一點,雲初家跟別的牧人家的區別還在於他們家的人狂熱地喜愛洗澡!
一般的牧民人家一輩子才洗三次澡,雲初家基本上三天就要洗一次,還必須每天洗腳!
塞來瑪不願意,雲初就會把珍貴的熱水倒進花了兩隻種羊才換來的大木桶裏,用倔強的眼神逼迫塞來瑪進去洗澡,至於不愛洗澡的娜哈,雲初一般都是用最粗暴的手段把她剝光丟進木桶,然後在她的嚎哭聲中用草木灰使勁的給她清理頭髮以及身體。
牧人與蝨子幾乎是相伴一生的好夥伴,即便是可汗跟可敦身上也有不少這玩意,可能因爲身體不缺少營養的緣故,他們身上的蝨子會長得更加肥大!
但是,唯獨雲初家沒有這個好夥伴,不論是塞來瑪,娜哈,還是雲初,都沒有蝨子這種肥碩的好夥伴!
他們家人的皮袍子永遠是皮袍子本來的顏色,絕對不會有喫肉的時候故意擦拭上去的油脂,最重要的是,他們一家三口穿的靴子永遠都是那種有着腳形狀的靴子,絕對不會像別的牧人一樣,把牛皮隨意地包在腳上,踩一個腳印,跟大牛蹄子幾乎沒有差別。
而最最讓雲初家與別的牧人家拉開距離的是喫食!
牧人家裏都喫野菜,只有雲初家會把野菜煮熟,切碎,加上野蔥,野韭菜,鹽巴,擠一點酸梅汁水,再用燒化的旱獺油潑一下再喫。
而不是跟別的牧人那樣,摘下來直接塞嘴裏。
就連牧民們已經喫了幾千年的牛羊肉,也是雲初家製作出來的最好喫!
尤其是雲初家用白水煮出來的羊肉,蘸上他們家用鹽巴醃製過的韭菜花一起送進嘴裏,只要是喫過的人,沒有一個說不好喫的。
尤其是雲初燒的旱獺,早就被有幸品嚐過的牧人們讚頌爲只有神才配享用的美食。
所以,雲初家很多時候喫的旱獺,都不是雲初從大肥那裏騙來的,而是部族人捉到兩隻以上旱獺,送給雲初一隻,只希望他能在燒他們自家那隻旱獺的時候,順便把他的那隻也一起給燒了。
當雲初揹着一捆高高地柴火從丘陵那邊回來的時候,塞來瑪已經給種羊喂完水,種羊們也被需要配種的牧人們給請到他們家的羊羣裏去了,在接下來的十天時間裏,雲初不用出去放羊了。
娜哈已經起牀了,正坐在帳篷口的老羊皮上抓石子玩耍,如果仔細看的話,就能看到娜哈玩耍的石頭各個晶瑩剔透,且白的如同凝固的羊脂一般,表面還似乎流淌着溫潤的光澤。
塞來瑪則在帳篷門口的一個木頭柱子邊上編織着牛皮馬鞭。
這根鞭子很長,足足有兩米,這是比粟特勤特意在雲初家定製的,只要能把這根長長的鞭子搞定,他們家今年就不用給部族上繳羊只了。
雲初將柴火摞起來,洗了手,就從塞來瑪手中接過皮鞭繼續編織,塞來瑪的力氣不夠大,力量用的也不夠均勻,編織出來的皮鞭有些疏鬆。
塞人幹活就是這樣的,不但簡陋還不好看。
雲初捲起皮繩,重新開始編織。
這東西很珍貴,整個部族,或者說方圓這麼多的部族裏,能編織出一條真正的好皮繩的人只有雲初,只要是他編織出來的皮鞭,部族王廷的金匠們就會給皮鞭鑲嵌上各種珍貴的寶石,再用黃金做吞口,以紅寶石或者藍寶石做手柄上的防滑點。
回紇貴族們人人以擁有一條這樣的馬鞭爲榮。
這也是大阿波葛薩璐遲遲不敢對雲初下毒手的原因之一,更是比粟特勤刻意保護他的原因之一,至於比粟特勤說他看好雲初這句話,誰信誰就是傻子。
說起來很慘,回紇人遊牧了好多好多年,卻連編織牛皮繩這樣的事情都做不好。
他們還處在1壓2,3壓2,無限循環的三股編原始時代,而云初早就進入了四股編織,五股平編、魔法編等超級編織時代,放眼周邊的百十個小部落,只有他才能編織出一條結實強悍且圓滾滾的牛皮鞭子。
雲初忙着幹活的時候,娜哈玩膩了白石頭,就不斷地往雲初的背上爬,她喜歡往哥哥的耳朵眼裏吹氣,更喜歡用她缺少了兩顆牙的嘴巴咬哥哥的後脖頸子。
按照塞人的習俗,雲初已經十三歲了,就自然而然的成爲了他們居住的這個帳篷的主人。
沒錯,準確地說,凡是居住在這個帳篷裏的人都是屬於雲初一個人的,包括塞來瑪跟娜哈。
如果雲初變成了一個真正的鐵勒人,那麼,塞來瑪都會變成雲初的妻子……不論雲初是不是塞來瑪所生!
其實兒子娶母親並不代表兒子可以娶自己的親生母親,但是,一些鐵勒人好像不怎麼在乎,後來好像執行這條禁令的人不太多,再後來,就沒有人在乎了。
雲初早就養成的生活習俗不允許他幹出這種事,甚至不能想,哪怕腦袋裏出現一絲半點這種想法,雲初都認爲自己已經不算是人了。
這就是雲初一心想讓塞來瑪帶着娜哈去羯斯噶帳篷的原因,一旦部族遭受了重大的人口損失,可汗就會毫不猶豫地將塞來瑪送給別的回紇人生孩子,娜哈也會很自然地被送到大阿波葛薩璐的帳篷,等到這孩子長到八歲,就能服侍男人了。
幸好,羯斯噶一直把哪哈當女兒看,其實,雲初還知道,羯斯噶就是哪哈的親爸!
塞來瑪不止一次的面帶桃紅,氣喘吁吁地從荒草堆裏跑出來模樣被雲初見過,再等一會,羯斯噶就會一邊繫腰帶一邊從同一片荒草堆裏出來。
他不是沒有想過帶着這母女兩跟着他萬里跋涉迴歸大唐……很可惜,這是一件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第六章 植物學是一門有用的學問
雲初想要回歸大唐,首先就要完成身份轉換,從一個回紇人變成一個真正的唐人,僅僅是這一關,就難如登天,太宗皇帝自己不是純粹的漢人,卻把唐人的標準定的極高,由番入漢絕對不是僅憑一張漢人的臉就能辦到的。
即便雲初成了一個唐人,那麼,他首先面對的將是服兵役,沒錯,安西軍兵員中的府兵,來自大唐各個折衝府,因爲距離中原太遠,補充兵員的能力很差,所以,安西四鎮中的四個長史擁有就地徵收兵員的權力,當然,這個徵收對象僅限於唐人!
不是成爲唐人府兵就自然擁有迴歸大唐的條件,府兵想要隨時回到關內,沒有立下三轉以上的軍功想都不要想,除非遇到折衝府換防!
安西四鎮中多的是白髮老兵,最早的一批府兵甚至參加過侯君集滅高昌的戰事,要知道那已經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至於三轉軍功是個什麼概念呢?
大軍進攻堅城,披甲執銳,冒矢雨,避滾木礌石,越壕溝,爬城牆,率先登城,奮勇作戰,掩護後軍登城,敵軍潰,城破——功第一,授軍功三轉!策勳武散官第二十九階——陪戎副尉!
雲初覺得自己可能辦不到……
事實上他根本就辦不到!
因爲這條晉升之路是留給大唐白丁們的!官員子嗣還有另外一套晉升方略——薦舉!
雲初現在連大唐白丁都不算,他是鐵勒回紇人,還是鐵勒回紇人中,完全不以勇猛著稱於世的塞人!
用脫落的腳皮來思考也會得出一個正確的答案——驕傲的唐人不要他!
自己帶着塞來瑪跟娜哈從龜茲迴歸長安?
這種假設雲初都懶得想,這一路上的強盜,馬僖约捌綍r是牧人,遇見雲初這種零散旅客就變成強盜的族羣要是少於三千股,雲初就當這個天下已經完全太平了。
即便是龜茲城裏的那些美麗的歌姬們想要去長安,也是困難重重。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唐人好色,對於美麗的女人,不論你是哪一個種族的,只要足夠美麗,就能一路暢通地進入長安,獲得長安城裏的勳貴,富豪,官員,百姓們的歡迎,最後變成長安,洛陽酒肆,飯館,青樓……等等服務行業的從業人員。
當然,也有更多的美麗女子一輩子都沒有抵達長安,洛陽這樣的地方,變成了某一個山大王的女人,或者一羣土匪的女人。
至於男人——不是黃土埋掉了,就是被貧困的土匪,山賯兎佩佈Y煮了……
這些還不是最大的阻礙,最大的阻礙來自於羯斯噶,這個已經喜歡了塞來瑪很多年的男人,他離不開塞來瑪,同樣的,塞來瑪也離不開他。
這兩個人的感情,是雲初在回紇部落看到的唯一一對比較符合他價值觀的愛情。
而他因爲已經成年,變成了這兩人愛情路上的羈絆。
雲初編好了皮鞭,就把這東西泡進化開的溫熱牛油裏,等牛皮完全被牛油浸軟之後,打散,再編織一次,這樣處理過的牛皮鞭子就不容易皴裂,能用更長的時間。
羯斯噶提着一根大羊腿匆匆地過來了。
看到情郎來了,正在教訓娜哈的塞來瑪目光立刻從凌厲變得柔和起來。
看到羊腿的娜哈也就停止了哭泣,主要是羯斯噶拿來的那根羊後腿還帶着半截羊尾巴,她可是記得哥哥烤羊尾巴油的滋味,那東西一口一包油……
“雲初我給你找了一匹馬!”羯斯噶把羊腿遞給塞來瑪就來到雲初身邊。
雲初笑着點點頭道:“謝謝羯斯噶大叔,我真的很需要一匹馬。”
“其實你是部族裏最有前途的小夥子,早就該給你配備一匹馬了,就是葛薩璐不同意,他總是說你是惡魔的孩子,不配擁有一匹馬。”
羯斯噶嘴裏說着擔憂的話,臉上卻帶着笑容,看樣子,身爲葛薩璐大阿波麾下的小土屯,他已經可以繞過那個討厭的上司幹一些能力以外的事情了。
估計這匹馬來自昨日的戰場。
唐人很喜歡戰馬,但是呢,龜茲鎮唐軍的戰馬太多了,所以,會把一些他們看不上的戰馬留給幫忙作戰的回紇人。
羯斯噶是回紇人的土屯,意思是戰士隊長,可以領一百個回紇騎兵。
可惜,只能在作戰的時候有權力,沒有戰事的時候,他還是要聽部族大阿波葛薩璐的。
“您是怎麼辦到的呢?”雲初瞅着塞來瑪跟娜哈兩人愉快地切割羊腿,心情也變得很好。
看樣子這對母女似乎想要喫烤羊肉了。
“昨天的戰場上,我殺了一個突厥人,別用那種眼光看我,真的是我殺死的,不是撿唐人剩下不要的腦袋。
我勇猛的樣子被昨天帶領我們與突厥人作戰的比粟特勤給看中了,要我進入他的衛隊,從今往後,就不用再參與放牧等閒雜事情了。
我現在是比粟特勤的部下!以後就能無視葛薩璐了,雲初,你也可以當比粟特勤的部下。”
雲初瞅瞅正在遠處觀望的葛薩璐的兒子勐撒卡,搖搖頭道:“我現在挺好的,以後有自己的想法,倒是你,羯斯噶,你要小心,我聽說比粟一直對他父親婆潤很不滿,他可能不是婆潤可汗選定的下一任可汗人選。”
羯斯噶笑着把口袋裏的洋蔥遞給雲初,沒有回答關於比粟特勤的問題,既然已經投靠了比粟特勤,他基本上沒有什麼退路了。
雲初接過洋蔥,這是兩枚紅皮洋蔥,很珍貴,是遠方的駝隊從大小勃律國那邊帶過來的,應該是比粟特勤賞賜給羯斯噶的。
雲初點燃了木炭,將塞來瑪跟娜哈穿在紅柳樹枝上的羊肉串均勻的地在炭火周邊,等着被烤熟。
這些羊肉都是被鹽水浸泡過的,只要撒上孜然這種西域多得不能再多的東西,美味基本上就算成功了。
被風吹得忽明忽暗的炭火,將羊肉串烤得滋滋作響,同時,孜然的香味也隨風飄散了。
雲初見羊肉串烤得差不多了,就取下兩根遞給了娜哈跟塞來瑪先喫。
還有跟羯斯噶走的近的牧人也分走了幾根,東西不多,也就嚐個味道。
娜哈喫得非常忘我,而塞來瑪卻無心喫,因爲葛薩璐的兒子勐撒卡流着口水走過來了。
塞來瑪很害怕雲初又跟這個不要臉的少年起衝突,以前的時候,只要自家喫好喫的東西,勐撒卡都會不要臉地跑過來以他父親的名義討要。
雲初把一根足夠肥碩的羊肉串遞給羯斯噶之後,就在其餘的羊肉串上重新灑了一些烏頭粉增加羊肉的鮮味。
“雲初,大阿波有令,牧人必須對騰格里有敬意,獻上你的美食,大阿波需要用它供奉騰格里。”
勐撒卡說這句話的時候,隨時做好了逃跑的準備,不論是羯斯噶,還是雲初他都打不過,之所以還沒有跑,完全是因爲他的父親葛薩璐在他的視線之內。
羯斯噶按住準備起身揍勐撒卡的雲初道:“雛鷹會被烏鴉笑話,也會被麻雀戲弄,雲初,再等等,等你徹底長成雄鷹,那時候你會發現,無論是烏鴉還是麻雀都不值得你張一張翅膀!”
雲初陰沉着臉,沒有起身,抬頭看看勐撒卡紫青色的嘴脣,就把剩下的羊肉串都遞給了這位嘴脣已經出現紫紺症狀的烏頭鹼重度中毒患者。
“如果不夠,等一會再來拿,騰格里喜歡喫我烤的羊肉,這是我的榮幸,也請大阿波嚐嚐我烹調出來的美味,也希望你家帳篷裏的每一個人都喜歡。”
勐撒卡見雲初低頭了,就得意地道:“我父親當然會喫,每一次都屬他喫的最多。
雲初,我父親說過,你只要乖乖地聽話,他就不動你帳篷裏的人。”
雲初彎下身子撫胸施禮道:“遵命。”
瞅着勐撒卡得意洋洋地拿着一大把烤羊肉離開,羯斯噶皺眉道:“也不能這麼沒脾氣吧?”
雲初把眼睛裏噙着兩大泡眼淚的娜哈抱在懷裏,替她擦掉眼淚,又把塞來瑪剛剛穿好的羊肉重新插在炭火周圍,好像完全沒有感受到屈辱一般對羯斯噶道:“你有機會成爲大阿波嗎?
我是說,比粟特勤會不會支持你當我們這兩百帳回紇人的大阿波?”
很久以前就不把雲初當孩子看的羯斯噶搖搖頭。
“葛薩璐是我們部族中出了名的勇士,跟他作戰我不是對手,同時呢,婆潤可汗也不會允許比粟特勤用我替換屬於他的人。”
雲初低着頭想了一下,按理說,葛薩璐已經喫了不下十次添加了草烏的美食,既然勐撒卡面部已經出現了紫紺症狀,那麼,喫了更多美食的葛薩璐的中毒症狀應該更加的嚴重纔對,可是,這個傢伙在前天還參與了馴野馬這樣的劇烈的邉樱床怀鲇惺颤N不對。
初步的烏頭中毒症狀應該是呼吸急促,然後是咳嗽、接下來應該出現血痰、再然後就是呼吸困難、呼吸困難之後因爲血液中供氧量不足就會出現紫紺症狀。
紫紺症狀出現之後呢,就證明毒藥正在侵犯他的肺部,會引起急促的呼吸行爲,呼吸的太急促會損傷肺部得急性肺水腫這種病。
一般出現急性肺腫病,就要用大量的消炎藥消炎,還需要注射鎮定劑,使用利尿劑,上氧氣。
雲初認爲葛薩璐不具備擁有這些東西的可能。
既然沒有可能,那麼,他只剩下因呼吸肌痙攣而窒息這一條路可走了。
第七章 回紇人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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