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376章

作者:孑与2

  雲初笑道:“這就是西域的特點,贏家通喫一切,我把所有的東西賞賜給了老石頭,老石頭會把一部分賞賜給他認爲應該接受賞賜的人,接受賞賜的人也可以繼續向下分,不過,一般情況下,只會分到第三層,也就是說,有九成的人是分不到東西的。

  他們如果想要分到更多東西,就必須比這些受到賞賜的人更加努力才成。”

  梁英道:“明白了,意思是說,我們給西域人的賞賜可以非常的重,但是,獲益的永遠只有極少的一部分人。”

  雲初回頭看看那些提着刀子跟上的西域人對梁英道:“好好想想,爲什麼會是這種賞賜方式吧。”

  梁英隨即陷入沉默,他覺得應該好好地想一下君侯這樣做,這樣說的目的。

  等雲初帶着這些人回到柘枝城的時候,整座城已經落到了老賯兊氖种小�

  他們是強盜,是伲詫秮最I地盤沒有任何興趣,於是,在城外的人依舊酣戰的情況下,他們在這座封閉的城中開始了刮地三尺一般的劫掠。

  老石頭他們剛剛加入了雲初的隊伍,搶劫的時候自然也有他們的一份,畢竟,在別人都開始搶劫的情況下,不讓他們加入,這是非常不道德的事情。

  哈桑早早就發現了柘枝城被外人佔領的情況,他好幾次都想要回兵拯救他的城池,卻被伐什幹這羣人死死地拖住了。

  柘枝城裏誰的利益最大?

  毫無疑問就是哈桑。

  這夥強盜搶劫過後會長久的佔領柘枝城嗎?

  答案是不會。

  因此,在伐什幹這些人的眼中,除掉哈桑纔是當務之急,只有除掉哈桑,他們真正的財產,牛羊,以及屬於哈桑的財富牛羊,才能得以保全。

  哈桑激怒如狂,指揮着自己的大軍開始全軍壓上,他不想跟伐什幹這些人火併,現在,卻由不得他。

  柘枝城裏的人,對於被搶劫這種事他們處之泰然,這種事情每隔幾年,邭獠缓茫扛粢荒辏踔翈讉�月就會出現一次這樣的事情。

  根據他們的經驗,只要不反抗,這些強盜們需要的,無非就是錢糧,物資跟女人罷了。

  錢糧,物資,美人都在城主府或者貴人們的府邸裏,窮苦的人家能被劫掠的東西並不多。

  只要把自家的女兒,老婆弄成骯髒不堪的模樣,就能躲過這一次劫掠。

  柘枝城裏有一座黑色的方頂房間,房間裏有一道泉水終年汩汩的流淌,這所房子的房頂很高,只要一發聲,屋子裏就會產生混響,即便是輕聲細語,在這做房子裏,聽起來也像是神靈的低語。

  這是一座建築水平很高的房子,一磚一瓦,一梁一柱,哪怕是房間裏的皺褶跟曲線都有它重要的意義。

  雲初放火點燃了這所房子……

  原本對於劫掠這種事情已經麻木的柘枝城人,卻對這座着火的房子痛徹心扉。

  雖然那些騎着馬拿着刀子的唐人還在街道上彈壓,還是有一些人大着膽子去救援這座着火的房子。

  雲初沒有阻攔這些人去救火,因爲這座木頭製作的房子已經沒辦法救援了。

  火焰從房頂衝出來的時候,那些人還提着各種裝水的東西不要命的衝進火場潑水救火。

  開始只是幾個人,有了榜樣之後就來了很多人,最後,着火的木頭房子邊上圍滿了救火的人,只可惜,他們救不了這座房子,眼睜睜的看着它在大火中坍塌。

  雲初見狀,又下令點燃了城主府的房子,這裏的房子比那座黑房子還要精緻一些。

  可惜,沒有人前來救火,他們圍着黑房子不斷地禮拜,不斷地哭泣,不斷地陡妗�

  “把這座城燒了吧。”雲初看過這些人的表現之後就嘆口氣對梁英下達了命令。

  “就因爲這些人朝拜那座黑房子?”梁英覺得有些難以下手。

  “大食人已經佔領這座城池了。”雲初平靜的回答。

  “燒了城池之後,他們能去哪裏呢?”

  “去哪裏都好,只要人口開始分散就是好的,隨着艱苦的生活讓他們耗盡所有心力之後,他們就會慢慢的忘記這座黑房子,忘記天上那個沒有給予他們保護的神。”

  “燒掉這座城就等於弒神?”

  雲初抬頭看了梁英一眼,他覺得今天的梁英表現得非常好,似乎是在一瞬間就開竅了。

  隨即點點頭道:“作爲一個人,我們不該這樣做,作爲一個唐人,我們終究還是太心慈手軟了。”

  “不可饒恕是嗎?”

  “也不是不可饒恕,站在人家的立場上,有信仰的人絕對比沒有信仰的人要強大一些,也會誕生一些美好的人性品質。

  只不過啊,他們的立場跟我們的不同,他們的存在對於大唐執行的大一統目標不符。

  既然與我們的目標不符,那麼,自然是我們的敵人,需要我們用心去摧毀。”

  “娜哈佛女在西域做的事情是不是跟那座黑房子做的事情是一樣的?”

  雲初笑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橫刀,坐在城主府還沒有着火的大廳裏,微笑着道:“是的。”

  梁英抬頭道:“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娜哈佛女在西域傳播的便是我大唐的“道”嗎?娜哈佛女在西域就是在爲我們爭取多助嗎?”

  雲初笑道:“是這樣的,不過,這些道還不足以保證我大唐的利益,還需要以封疆,山溪,兵革來做支撐。

  人心可能是天下最厲害的武器,同時呢,他也是天下最不靠譜的武器。

  順風順水的時候,人心所向,披靡無敵,人心艱難的時候,猶如逆水行舟,稍一鬆懈,便是順流之下,狂飆於萬里之外。”

  梁英點頭道:“記下了。”

  當黑房子在火焰中轟然倒塌的時候,柘枝城裏哭聲一片。

  就在柘枝城的人悲傷的時候,雲初麾下的一千多老僖呀浲瓿闪藢﹁现Τ堑南唇佟�

  劫掠西域城市最大的好處就在於方便。

  哈桑這些人對柘枝城裏的百姓的掠奪幾乎是全方位的,所有的好東西都堆積在城主府裏。

  因此上,只要劫掠了城主府,就等於奪走了柘枝城一多半的財富。

  城主府佔地面積很大,所以燃燒起來的時候非常壯觀,火焰滔天之下,在北風的幫助下就形成了火燒連營的效果。

  城外還在戰鬥的哈桑,怔怔的瞅着整座城池都開始燃燒了,忍不住仰天嚎叫一聲,如同一頭受傷的肥狼。

第三十七章 蠻荒,就是蠻荒,無法可改

  哈桑之所以能容忍雲初帶着馬賯冊阼现Τ茄Y劫掠,完全是因爲劫掠的損失在他的容忍範圍之內。

  現在,雲初搶劫完畢之後,再一把火將柘枝城燒了,這就無法容忍了。

  雖然柘枝城裏的貴族們,剛剛還相互殘殺的人頭滾滾的,等到柘枝城裏燃起大火之後,他們就迅速的停止了戰鬥,開始重新商議結盟,準備全力應對雲初這個外來者。

  酣戰了整整一天,他們早就到了人困馬乏的時候,想要追殺剛剛離開柘枝城的雲初這夥馬伲紫染鸵菹⒁幌拢槺愫赛c水,喫點飯。

  他們喝了水囊裏的水,又從藥殺水裏提來了清水做飯,等他們喝完了水,喫完了飯之後,哈桑突然發現,他的武士們開始上吐下瀉了。

  一時之間,就在這個滿是屍體的戰場上,一股股惡臭騰空而起……

  伐什幹在清點了自家的健康武士之後,發現人數比哈桑的健康武士多,隨即,戰事再起。

  雲初是最後離開柘枝城的,在他之前,很多柘枝城的石國人也跟着老偎麄冏吡恕�

  他們並不是因爲喜歡老賯兝u跟着走的,而是已經習慣了跟着財富走,沒有那些財富,一些金匠,銅錢,銀匠,地毯,皮匠,鐵匠,樂師,舞姬們的存在就毫無意義。

  不論這些財富是屬於誰的,財富的主人都需要利用這些工匠把財富進行升值。

  哪怕那些強盜會組建一個強盜之城,他們也會是強盜之城裏面的百姓。

  雲初走的時候,夯土城牆上的木質建築也開始着火了,就在柘枝城這座巨大的火堆邊上,還有一羣人正在捨生忘死的戰鬥着。

  “這就是我看不起他們的原因……”

  雲初在繞過山口的時候,最後看了一眼那些人,對梁英道。

  有兩千多個石國人跟着老賯冏吡耍腺們其實是一羣非常有趣的人。

  這一趟,在柘枝城沒有殺多少人,也沒有損失多少人的情況下,搬空了柘枝城,對於這個結果,他們非常的滿意。

  他們知道那些工匠跟着他們過來的意義,也就願意儘可能的幫助他們。

  他們有好多好多的駱駝,那些駱駝在揹負貨物的同時,也能揹負好幾個人。

  有了這些人,旅途上並不會寂寞,那些樂師總是會彈奏起美妙的音樂,那些被閹割過的伶人總是會引吭高歌,這就讓這一支龐大的駝隊,變成了一座移動的城鎮。

  每到宿營的時候,工匠們就會尋找那些老賯儯胍阉麄兪盅Y的金幣變成精美的金器,銀匠,銅匠們也在做着同樣的事情,而那些皮匠們往往會拿出自己製作的裘衣跟老賯儞Q取金幣,或者銅幣。

  篝火邊上的柘枝舞真的很好看,那些美麗的舞娘們,在通過舞蹈充分展現了自己彈性驚人的腰肢,以及曼妙的身體之後,就會去尋找那些有很多錢的老賯冇米约旱纳眢w換取一個令人心動的高價。

  最美,最妖嬈的舞姬會含着金盃,倒仰身體,抖動着腰肢倒退着將金盃送到雲初面前。

  雲初不想碰她的金盃,也不知道這隻杯子被多少人用過,所以,往金盃裏丟一枚金幣之後,舞姬就會把目標轉向商隊的第二號人物梁英。

  梁英也不會接受舞姬的好意,所以也丟了一枚金幣到金盃裏。

  然後,舞姬就會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人才到老龠@裏,就被幾個彪形大漢拉住四肢,接受了她的好意。

  耳邊淫靡的聲音響起,那些樂師就開始瘋狂的奏樂,拿上就有更多的舞姬學那個最美麗的舞姬一樣,叼着銀盃,銅杯抖動着腰肢從雲初這邊開始獻媚。

  雲初往每一個經過面前的金盃,銀盃,銅杯裏丟一枚金幣,梁英也是一樣。

  跟雲初用欣賞的目光看那些舞姬不同,梁英的眼中多少有一些鄙夷之意。

  “永遠都不要鄙視別人的稚溃绕涫窃谖覀儎倓偞蚪偻觇现Τ堑那闆r下。”雲初用肩膀碰一碰梁英。

  梁英皺眉道:“真的不用講禮義廉恥嗎?”

  雲初大笑道:“我們的祖宗在一千七百年前的周代,才創造出來了禮,因爲有了禮的存在,我們的族羣纔有了秩序可言。

  有了禮之後,直到春秋時期,我們才完善了禮,創造出來了禮義廉恥的說法。

  在這之前,我們的先祖,過的日子甚至還不如這些石國人,以青天爲幕,以大地爲牀,以風雨雷電爲樂,努力繁衍之下,纔有我們的部族的繁盛。

  那個時候的西域,還是荒蠻之地,他們知道如何種植糧食,如何飼養牲畜,卻沒有誕生出禮這樣的東西。

  沒有誕生出一個被所有人公認的秩序與規矩,這就導致強權成了唯一可以讓人低頭的規則。

  這些舞姬做的所有事情,其實就是她們的求生之道,談不到荒淫,也談不到禮義廉恥。

  在這片荒漠之中,活下去纔是天地間最大的道理。

  你可以不喜歡她們的行爲,但是啊,不能鄙視她們的行爲,她們是一羣努力構建自己幸福生活的人。”

  雲初說着話,又拿起一枚金幣,如同一個冤大頭一般將金幣丟進了一個胸膛上滿是污垢的蒼老舞姬口中的陶碗。

  梁英瞅着那個激動地快要暈過去的老舞姬,也就學雲初的樣子將一枚金幣丟進了破碗。

  雖然到了老賯兡茄Y之後,老舞姬被踢出來了,陶碗也破了,那個老舞姬卻不以爲意,將自己賺到的兩枚金幣貼在自己的眼睛上,幸福的模樣,就連給她提供睡覺熱量的駱駝都在爲她高興。

  “這就是錢的作用?”梁英再一次發出了感慨。

  梁建方家裏出來的敗家子,對於錢這個東西是沒有什麼概念的,以前他花錢的時候也都是如此的豪爽,不過,他從來沒有觀察過那些從他手裏賺到錢的人的神情。

  瞅着那個老舞姬握着兩枚金幣,在駱駝邊上翩翩起舞的樣子,他立刻就覺得今天一天下來,就數這一枚金幣花的最爲值得。

  “這就是君侯在萬年縣給百姓們帶來福利之後的心情嗎?”

  梁英捂着自己的胸口問。

  雲初笑道:“贈人花朵,手有餘香,吾輩諸人想要真正活得愉快,就必須有萬貫家財,一朝散盡的勇氣,也必須有煢煢孑立於鬧市,翻掌爲雲,覆掌爲雨,萬千金銀頃刻可聚的本領,如此,方爲大丈夫。”

  梁英仰慕的瞅着雲初道:“君侯有這樣的本事,別人不成。”

  雲初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必須努力做到這一點,這世上,人的能力纔是最有價值的東西。

  也唯有這樣,纔有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底氣。

  所以呢,一個大的家族,它的大絕對不在它有多少錢糧,有多少人手,而是看這個家裏到底有多少可以翻雲覆雨的人才。”

  梁英盤算一下自己家,最後嘆口氣道:“我們家裏至今依靠的還是老祖昔日立下的軍功,而這些軍功,這些年已經越來越不值錢了。”

  雲初覺得今天跟梁英說的話已經足夠多了,也就不打算繼續往深裏說了。

  就他雁門郡公府邸,如果再不出一兩個可用的人才,兩代人之後,將泯然於腥艘印�

  希望梁英能通過這一遭的經歷,有所成長,也算是償還了昔日梁建方對自己的提拔之恩。

  軍方老臣的子嗣凋零的厲害,尤其是在皇帝開啓了真正的科考制度之後,他們入仕的渠道陡然被收緊,想要再通過薦舉入仕,如今基本上已經成了泡影。

  武勳世家的子弟想要出一個讀書好的人,幾乎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哪怕他們有很好的老師來教育,與那些讀書世家出來的人依舊沒有法子比擬。

  就像晉昌坊辦的私塾已經有五年時間了,在過去的五年中,私塾先生教會了晉昌坊裏的孩子們認識了大量的字,學會了簡單的算數。

  其實,也就僅此而已,想要更進一步進入四門學,進入太學,進入國子監,雲初根本就不敢抱這樣的希望。

  沒有個十數年的耕耘,沒有一代又一代學子前赴後繼的試錯,晉昌坊的私塾書院,想要出一個太學生,很難。

  雲初自己之所以被人高看一眼的原因,就在於他可以進四門學,而後入太學,最後在進士科的考試中拿到了第九的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