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就在雲初用刀子把牛排切碎,往自己兩個張着嘴巴跟嗷嗷待哺的小鳥一般的孩子嘴巴里放的時候,肥九從棲雲寺那邊跑過來了。
低聲在雲初耳邊說了兩句話之後,雲初就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來了一絲微笑。
正在大口撕咬牛排的虞修容鬆開牙齒,瞅着雲初道:“是什麼好消息?”
雲初重新往雲瑾的小嘴巴里放了一塊牛肉道:“契苾何力老將軍回來了。”
虞修容連忙問道:“不是說已經戰死了嗎?”
雲初擦擦閨女油油的嘴巴道:“人是在洛陽被發現的,當時昏死過去了,如今,身體虛弱的厲害。”
虞修容有些害怕的往雲初身邊靠靠,低聲道:“夫君要去看看嗎?”
雲初點頭道:“陛下下了旨意,要太醫署不惜一切代價救活契苾何力。”
“那就是說,契苾何力老將軍到現在還不能說活着是嗎?”
雲初站起身嘆息一聲道:“不用說都知道,契苾何力必定不會投降的,被人家囚禁折磨了一年之久,身體必然是非常的糟糕。
我去看看,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吧。”
虞修容道:“過年的時候,妾身去拜訪過老太君,老太君不準家裏人說契苾何力將軍死了,只說,她沒死呢,她的兒子一定不會死。
夫君還是多想想辦法,別讓他死了,妾身覺着,如果契苾何力老將軍死了,老太君也會支撐不住的。”
雲初點點頭,就吩咐娜哈看好侄子侄女,自己徑直去了棲雲寺。
既然這一場糾纏以皇帝的勝利而告終,那麼,雲初覺得自己很有必要去現場看看。
快馬到了皇城之後,雲初又匆匆的抵達太醫院。
此時的太醫院裏已經是人聲鼎沸的模樣。
無數身着鎧甲的將軍守在院子裏的,他們只等契苾何力老將軍清醒過來之後,問清楚誰是敵人,就準備立刻發動。
身着便服的雲初匆匆進來之後,那些將軍們都死死地瞅着雲初看了一陣子,這才讓開一條路,讓他進入內庭的病房。
雲初知道,這些人現在開始懷疑任何人了,只要不是他們武將系統的人,基本上都在他們的懷疑範圍之內。
雲初進入病房的時候,老傅,老何都在,而躺在雪白的病牀上的契苾何力則跟一具骨頭架子一般,在他瘦長的身體上,無數的創口遍佈全身。
雲初瞄了一眼,就發現,這些傷口有刀劍傷,有弓箭,弩箭傷,有鈍器擊打留下的傷痕,然而,更多的卻是鞭傷,已經烙鐵熨燙之後留下的傷患。
看完外傷之後,雲初就問老何,既然是在洛陽被發現了,爲何一定要送到長安來救治呢?”
老何道:“是契苾何力的老母要求的,老太君說了,契苾何力即便是死,也一定要死在陛下面前,一定要親口向陛下說他沒有背叛大唐,沒有向敵人投降。”
雲初又問老傅:“他爲何昏迷不醒呢?”
老傅嘆口氣道:“虛弱所致,補藥湯劑灌不進去。”
雲初瞅着契苾何力枯瘦的身體道:“先給他灌一些鹽糖水吧,你看他已經有脫水的徵兆了。”
老傅搖頭道:“喝不進去。”
雲初搖搖頭道:“硬灌吧。”說着話就掰開契苾何力的嘴巴,老傅在契苾何力的咽喉部位一直向下用針,而老何取來一根羊腸套成的軟管,緩緩地塞進了契苾何力的食道。
在心款ヮブ拢@根粗糙的軟管被塞進去了一尺多長,直達胃部之後,雲初就把溫熱的鹽糖水從管子另一頭上的漏斗灌進了契苾何力的胃裏。
反正是死馬當作活馬醫,雲初一氣往契苾何力的胃裏灌了滿滿一碗鹽糖水。
不等老何把軟管子抽出來,雲初跟老傅就把契苾何力的上身抬起來,免得他被從胃裏倒流出來的鹽糖水灌進氣管給活活嗆死。
結果很不錯,契苾何力胃裏的鹽糖水沒有出來,老傅把脈之後,發現脈象沒有變化,這就說明,雲初粗暴的救人法子,沒有起到不好的作用。
老傅,老何都是名醫,唯一不好的地方在於膽子小,雲初做的這些事情他們不是不知道。
而是不敢,他們寧願用最傳統,最平穩的法子給契苾何力治病,也不願意冒險,最後把自己給搭上。
牀邊一直坐着一個枯瘦的老婦人,這個老婦人的年齡已經非常的老了,幾乎跟老猴子有的一拼。
從雲初進來,開始救治契苾何力的時候,老婦人就一聲不吭,還阻止了那些想要上前呵斥雲初粗暴無禮的那些契家子弟。
老婦人平靜的對雲初道:“雲侯,還有什麼法子儘管用在我兒身上,他能不能活不要緊,老身只想讓他親口對老婦人說,他沒有背叛大唐。”
雲初笑道:“老太君多慮了,公爺身上的傷勢雖然看着恐怖,其實大部分都是外傷,我來的時候,已經派人快馬去了終南山,用不了多久,老神仙就會來。
到時候,公爺就算是想死都難。”
雲初的話說的輕快俏皮,原本不該這樣說,也不能這樣說,只是當他的俏皮話裏帶着老神仙三個字之後,人人都以爲雲初說的很有道理。
第一百七十章 人間百態
契苾何力的迴歸,對於顯慶三年的大唐來說,絕對是最重要的一個事件。
也一下子將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朝堂掀起來了一片波浪。
大唐沒有不允許將軍被敵人活捉,如果非要認爲大唐將軍就該死戰在戰場上的話,凌煙閣上的一半將領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而契苾何力更是以爲被人活捉之後,卻壯志不改的大唐將軍典範。
雲初之所以表現得那麼高調,一上來就接替了老傅,老何的指揮位置,其實就是爲了亮相給皇帝看。
有這種心思的人絕對不會只有雲初一個,那些站在院子裏拿着橫刀的將軍們也在做着跟雲初一樣的事情。
表現得越是暴躁的將軍,就是那個表現欲最強的人。
按理說,契苾何力歸來了,李績,程咬金,蘇定方這些人立刻就會趕過來。
雲初左右看過之後發現,過來的都是小魚,小蝦,大魚或者鱷魚一類的大傢伙一個都看不見。
老何把蘇合香融化在殺毒藥裏,塗抹在契苾何力的腦袋上,肋下,以及腳心,據說這樣能快速的讓昏迷的人清醒過來。
如果契苾何力清醒不過來了,那麼,皇帝,包括那些大佬們也就不來了,契苾何力葬禮的規格也就會下降好幾個檔次。
契苾何力一族以後想要好好地當官享福的難度也會增加好幾層。
所以,老太君這個時候期望兒子能夠清醒過來,也必須清醒過來。
在雲初,老傅,老何三人一通緊張的忙碌過後,老傅再摸一下契苾何力的脈搏,對老太君道:“脈象比方纔強勁了許多。”
既然剛纔給他灌鹽糖水起作用了,雲初又開始往契苾何力的胃裏灌一些溫牛奶,至於人蔘那些大補的藥物,這個時候還不能喫。
忙碌了兩個時辰之後,孫思邈匆匆的趕來了。
他沒有看昏迷不醒的契苾何力,而是對老太君道:“想清楚,他現在昏睡,對他的身體有很大的好處,等到身體自然修補到可以醒來的地步,他自然就會醒來。
假如現在強行將他從昏睡中喚醒,折壽五年是必然的事情,猝死也是可能的事情。”
老太君顫顫巍巍的來到孫思邈跟前施禮道:“請孫神仙放手施爲,老婦人此時只想讓我兒醒過來。”
孫思邈冷哼一聲,來到牀邊拉起契苾何力的手腕摸了一陣子後道:“他的生機未曾斷絕,還是繼續昏睡修補生氣比較好,沒必要強行喚醒他。”
說完話,孫思邈又掀開契苾何力的眼皮瞅了一下,對雲初跟老傅,老何道:“他沒有昏迷,是陷入了沉睡,身體虧損過度,你們沒有強行把他喚醒是對的。”
老太君有些發急,高聲道:“請老神仙施術,是生是死老嫗不怨。”
孫思邈瞅着老太君道:“三天之後,他就會自然醒來,老道不知道你們爲何着急着把他喚醒,但是,再大的事情也大不過人命去。
既然人已經進入了太醫院,生死之事就是太醫院裏的醫者說了算。”
老太君哀聲道:“道長,我是他娘。”
孫思邈揮揮袖子道:“你是他祖宗都不成,人在太醫院,醫者只會爲病人負責,想要當他的娘,等他醒來之後再當不遲。”
見老神仙發怒了,雲初三人立刻開始把病房裏跟病人爭奪氧氣的人向外攆,包括契苾何力的老孃。
李績派人送來了一根老山參。
程咬金派人送來了一根虎鞭。
蘇定方派人送來了一顆屁用不頂的都已經長成木頭的碩大靈芝。
梁建方派人送來了一隻熊膽。
孫仁師派人送來了一匣子號稱救命寶藥的東西,雲初打開看了之後,發現這東西表面閃爍着金屬的光澤,就隨手塞到雙眼冒光的老何手裏。
傍晚的時候,左春來了,帶着很多太監來的,這些太監們的手中都提着一柄橫刀,從進入專門給契苾何力準備的小跨院,橫刀就出鞘了。
“什麼時候能醒來?”左春見到雲初毫不客氣的直接問。
一般左春用這種口氣問雲初話的時候,就說明這句話是皇帝要問的話。
“三天後,老神仙說的。”
“不能馬上就喚醒他嗎?”雲初發現左春的語氣下降了一個調子,很明顯,這是皇后要問的。
“可以,立刻喚醒,問題出在老神仙這裏,他覺得立刻喚醒契苾何力,這個人說不定會死,不如等上三天之後,讓他自己醒來。”
左春沒有回答,因爲跟老神仙爭辯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哪怕這個人是皇后。
不過,左春還是將原本留守在院子裏的契苾何力家的家將們給攆走了,接手了這裏的防務。
剩下的事情交給一般的醫正看着就成了,老傅,老何,雲初三人就準備去宮門局老黃那裏弄點好酒喝。
契苾何力的事情雖然很大,卻不關雲初他們三人的事情,表現得越是淡然越好。
儘管雲初非常的好奇,想要知道契苾何力爲何會出現在洛陽,這個時候卻不是問話的時候。
宮門局長老黃的官廨後邊有一個不大的院子,這個院子純粹屬於老黃個人,裏面藏酒無數。
平日裏,老黃從不離開官廨,即便是休沐日,也只是躲在這個小院子裏醉生夢死。
雲初三人到來的時候,老黃正在一個小泥爐子上架着一口小鐵鍋炒黃豆。
豆子是跟大量的鹽一起炒的,等豆子開始噼裏啪啦作響的時候,老黃就把鹽豆子倒進篩子裏過鹽。
趁着黃豆還燙手的時候,往三人跟前的小笸籮裏倒進去,三人,立刻抓着滾燙的黃豆一粒粒的往嘴裏丟。
黃豆酥香,趁着滿嘴都是黃豆的時候,舉起一瓶稱作透瓶香的米酒大口大口的往嘴巴里灌。
米酒是在井水裏拔的冰涼冰涼的,跟燥熱的黃豆一起下肚,那種滋味只要喝一次就讓人難以忘懷。
喫了黃豆喝了這種酒,雲家出產的殺毒藥只配拿去當消毒劑,根本就不配往肚子裏灌。
不過,喝這種酒,最好一口氣喝上兩瓶,喝前兩瓶酒的時候,那股子爽利的意味難以言說,幾乎能讓人的魂魄飄飄欲仙。
所以說,前兩瓶酒直接作用在靈魂上,等開始喝第三瓶的時候,就下降了一個等級,只會作用在肉體上。
至於第四瓶酒喝下肚子的時候,各種雜味就會從胃裏湧上來,跟透瓶香混合之後,如同泔水。
雲初四個人喝這種酒的時候,絕對只喝兩瓶,就立即停止,唯有如此,才能保持住最初的美好。
雲初從來都沒有見過老黃的家人,不過,老黃也不像是宦官,因爲他長着一臉的大鬍子,根據雲初觀察,絕對不是黏上去的。
“錢九隴這個人您熟悉嗎?”雲初閉着眼睛把魂魄從頭頂拽回身體之後,就問老黃。
“皇后那邊的人,聽說很受皇后待見。”老黃往嘴巴里丟了一顆黃豆嚼的嘎吱嘎吱的。
“他第六個兒子炙隳裙遗浪凰悴贿^分吧?”
“不過分,事實上你只要不弄死錢九隴,把他全家都殺了,也不會有事情。”
雲初不解的道:“爲何會是這樣?”
老黃瞅着雲初道:“我跟老錢乾的是同樣的事情,爲何我沒有家人,偏偏他就能生一大窩子?”
老傅皺眉道:“你身體好的很,且生機勃發,生孩子這種事應該易如反掌纔對。”
老黃抱着一罈子葡萄釀給在座的一人倒了一碗道:“所以我是宮門局長,他只能充當左監衛的大將軍。”
老何迅速轉化話題道:“契苾何力回來了,如此說來,陰山下的那一片牧場,就徹底的屬於契苾何力一族所有了。”
老黃搖搖頭道:“變數很大,總要契苾何力醒過來把事情說清楚才成,至少要告訴陛下,明明五個月前他就已經脫困了,爲何會在外流浪半年之久,並且是如何流落在洛陽吆由系囊凰移拼Y的。”
沒有人在意雲初要弄死錢九隴兒子的事情,甚至在座的四個人覺得這件事不值一提。
陰山下的牧場纔是今天喝酒聊天的主題,契苾何力家在拿到陰山牧場之後,會不會再弄出一個什麼突厥出來,纔是今天談話的主題。
“還有人想要陰山牧場嗎?”
老黃看一眼雲初道:“八萬多高句麗人被陛下放逐在了陰山下,在那裏牧羊,牧牛,牧馬,而陰山牧場距離遼東並不遠,將人,馬,鐵,放在一個不大的區域之內,這是陛下的失誤。”
老何嘖嘖兩聲道:“這可是可以立國的資本啊。”
老傅冷笑一聲道:“安知不是陛下故意而爲之?”
雲初大笑道:“老黃,你爲何要跟三個醫者說這些縱橫天下,經略天下的大事呢?”
老黃桀桀笑道:“這麼大的一個籮筐,什麼東西,什麼人都可以往裏面裝,我只是希望你們三個莫要被裝進這個籮筐裏。
否則,某家喝酒的時候,少了人,就滋味不足了。”
聽老黃這麼說,雲初,老傅,老何一起站起身朝老黃深深地施了一禮,顯得非常的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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