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32章

作者:孑与2

  “昭怙釐大寺裏果真沒有護衛嗎?”

  “怎麼可能會沒有呢,這些大寺與天竺大寺相同,都是有武僧存在的。

  舍衛國的給孤獨長者爲佛祖修建的祇園精舍乃是用黃金鋪就,極盡奢華之能事。

  你以爲這樣的寺廟,會是一個可以讓所有人進出的地方嗎?”

  雲初按住在駱駝背上胡亂動彈的娜哈又道:“那麼,昭怙釐大寺裏的武僧都去了那裏?”

  “去了和對面的那座寺廟。”

  “爲什麼回去河對岸的寺廟,他們難道不知曉佛陀腳印玉石就在東邊的寺廟裏嗎?”

  “廢話,當然是我派人去了河對岸的寺廟,燒掉了他們儲存糧食的倉庫,奪走了他們多年以來存儲的金子,寶石以及卸鄬氊悺!�

  “然後,你就告訴丁大有昭怙釐大寺裏面有這麼一塊足以讓他起貪念的玉石?”

  “你就說我有沒有騙他吧!”

  “沒有,問題是你讓他替你背了一個好大的黑鍋。”

  “你去問問丁大有,他在乎會背這口鍋嗎?更何況,這口鍋是他替你們大唐皇帝背的,你信不信,但凡你們的皇帝知曉這裏有這樣的一個寶貝,他一定會想着帶回大唐長安的。”

  雲初覺得這個道理能說通,又問道:“我總覺得你是一個和尚,既然是和尚的話,和尚不騙和尚就該是你的基本行爲準則。”

  “我是和尚,但是呢,我沒有戕害那些和尚,我拿走他們的糧食珍寶,還慫恿唐人拿走他們的賴以爲命的佛陀腳印寶石,這就是在拯救他們。”

  雲初狐疑的瞅着老猴子道:“你這樣說的話那就太奇怪了。”

  老猴子搖搖頭道:“自從有了東西昭怙釐大寺,這裏的戰爭就從來沒有平息過,所有的馬賵F都知曉大寺裏面有絕世珍寶,自從這兩座寺廟建立起來之後,馬賵F對他們的騷擾從未有一刻停息。

  這麼多年以來,僅僅是我見過的慘劇,就發生了部下三場,每一場都慘烈異常,你以爲唐人進入東昭怙釐大寺的時候,爲什麼只是遇見了老弱病殘?

  那是因爲如今寺廟裏只剩下老弱病殘了。

  剩下不多的武僧,他們能堅持多久呢?一年,兩年,還是三年?

  再不拿走糧食跟財寶,再不拿走他們看的比生命還要重要的佛陀腳印,這裏就永遠不會有寧日。

  那些生活在胡楊裏的人,就永遠得不到安寧。

  好好地和尚不好好的誦經禮佛,偏偏要爲一些阿堵物送命,這不是佛的本意,我拿走財寶,唐人拿走佛陀腳印,昭怙釐大寺的僧人得以存活,這纔是佛的意志。

  我用這些財寶拯救世人,唐人用佛陀腳印光大佛的榮光,這纔是財寶跟佛陀腳印存在的意義。”

  聽了老猴子的一番話,雲初覺得他說的話再正確了不過了,尤其是看到老猴子購買的一車車小男孩,小女孩,就覺得老猴子說的話更加正確了,不過呢,他也想爲佛陀出一份力。

  於是,他就對老猴子道:“要不然,你也給我一些昭怙釐大寺的財寶,我也可以用這些錢財來拯救世人。”

  老猴子瞅瞅雲初認真的道:“佛沒有這樣說。”

  雲初點點頭,把放在駱駝上的弓拿起來放在前面,還不辭辛勞的將娜哈綁在他背上,再把一面盾牌擋在娜哈的背上。

  不僅僅這樣,他還把棗紅馬拴在駱駝上,裏面裝滿食物跟水的牛皮揹包放在胸前。

  老猴子瞅着雲初全副武裝的樣子道:“你這是又爲了什麼?”

  雲初嘆口氣道:“像你這樣善良的人,一定會覺得昭怙釐大寺裏那些沒了糧食跟財寶的和尚們會在馬俚南乱淮我u擊中被殺死。

  爲了免除這樣的因果,以你的爲人來看,我覺得你一定早就把昭怙釐大寺的財寶被唐軍拿走的消息傳遍戈壁了吧?”

  老猴子毫無愧疚的點點頭道:“你說的一點錯都沒有,唐軍如果不把那些馬偻ㄍ◣值簦乙郧白龅氖虑榫秃翢o意義,還要承受因果。

  唐軍既然拿走了昭怙釐大寺裏最珍貴的一塊玉石,那麼,這個因果,他們就必須承受。

  雲初,總之來說,人在世上生活,這本身就是一場修行,不要太在意那些細節。”

  雲初四處瞅瞅,沒看見馬俪霈F,就把娜哈剛剛從盾牌後邊冒出來的小腦袋按回去,即便是沒有馬俪霈F,他還是感覺不到安全。

  至少,只要跟這隻該死的老猴子在一起,他得不到片刻的安寧。

  上一次上了戰場,已經給他的心靈造成了無法彌補的傷害,這很可能需要他用一生去彌補。

  塞來瑪跟他決裂了,何遠山戰死了,劉雄戰死了,短時間內自己就失去了好多的親人跟朋友。

  這一切,雲初覺得老猴子都要負至少一半的責任,這個傢伙出現在那裏,哪裏就會有死亡跟傷害。

  一旦回到長安,雲初就準備跟這個可惡的老猴子一刀兩斷,否則,自己休想過上期望中美好的古代官宦生活。

  雲初所有的擔心,最終被丁大有這位超級強悍的折衝府都尉給擊打成了碎末。

  雖然這位都尉還有六百多手下,可是呢,他還是喜歡提着他的陌刀站在戰鬥的最前列。

  尤其是親眼看到他用陌刀將十幾個騎着馬追上來的武僧用陌刀分屍之後,雲初再一次覺得跟着這樣的一位將軍,死在戰場上都不虧。

  他甚至沒有聽武僧們講話,雖然雲初覺得這些武僧可能沒有惡意,但是,在丁大有揮動沉重的陌刀如蠻牛一般向前突進的時候,雲初還是從漫天飛舞的殘肢斷臂上看出來了櫻花飄落的美感。

  “擋路者,斬!”

  丁大有陌刀向前揮舞,舞出一片殘影之後,陌刀兩尺長的刀柄重重落地,即便是飛濺出的碎石子,都充滿了大唐軍隊的威嚴。

  僅存的兩個武僧想要逃跑,卻被兩位看熱鬧看的血脈賁張的果毅校尉追上去,用馬槊給活活捅死了。

  也不知道那些來自昭怙釐大寺的武僧們是怎麼想的,想要從唐軍手中要回屬於自己的東西,除非你把他們統統殺光,自己從屍體上取,否則,那塊佛陀的腳印,就是唐軍的。

  粗野,蠻橫,殘忍,強大,無畏,能形容唐軍的詞語不多,完全屬於褒義的幾乎沒有。

  可是呢,被這樣的一羣算不上好人的人保護邊疆,總讓那些被保護的人安全感爆棚。

  所以,娜哈被雲初從背後給放出來了,且允許她在駝隊上踩着駱駝跳來跳去的玩耍。

  這就是雲初對丁大有的最大敬意。

  駝隊漸漸遠離了天山山脈,進入了平坦卻多鵝卵石的戈壁灘。

  在這裏,最常見的是一朵又一朵的駱駝刺,以及在砂地上亂竄的小小麻蜥蜴,空氣進入口中如同砂礫一般粗糙,平地上不斷地有小小的龍捲風出現,它們就像探子一般出現在視野範圍之內,不等人們正眼相看,它們就快速的消失了。

  娜哈蜷縮在雲初的懷裏睡着了,小臉紅撲撲的滿是晶瑩的汗珠,見這孩子不停地抿着嘴角。

  雲初就取出自己的白銀水壺,用溼麻布包裹住,不斷地搖晃着水壺。

  不長時間,溼潤的麻布上的水汽就被蒸發幹了,而此時,水壺裏的水卻正好冰涼可口。

第五一章 豁達的老猴子

  麻布上的水被快速蒸發的時候,會帶走銀水壺上的熱量,繼而讓水壺裏的水變得冰涼。

  在這樣炎熱的天氣下,就算雲初頭頂上有一個遮陽棚子,從地面上反射上來的熱,依舊會讓人苦不堪言。

  娜哈抱着冰涼的水壺痛飲,如果雲初沒有記錯的話,這是這個孩子今天喝的第三壺水了。

  喝了三壺水,娜哈卻沒有半點尿意,雲初喝了兩壺水,同樣沒有任何的尿意,只是覺得口乾舌燥。

  雲初空閒的駱駝比較多,所以,有兩頭駱駝專門負責給他馱水喝。

  這才能支應他跟娜哈兩人近乎豪奢的飲水。

  事實上駱駝背上的水被大太陽烤了三天了,因爲裝水的口袋是羊皮口袋,就根本談不到口味。

  老猴子自從發現雲初往他跟娜哈喝的水裏放茶葉沫子跟蜜糖,還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讓水變得清涼可口,基本上對雲初就沒有什麼好臉色了。

  敬畏天空與大地,這是老猴子這個西域人烙在骨子裏的印記,他堅持認爲,既然到戈壁灘上旅行,那麼,受苦也是旅行的一部分。

  雲初不這樣認爲,堅持認爲,只要有足夠大的本領,即便在地獄裏,也可以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老猴子還想爭辯的時候,雲初把老猴子珍貴的葡萄酒裝在銀壺裏給他弄得冰涼之後,老猴子就不再說雲初了,在喝光了冰涼的葡萄釀之後,還自己偷偷地用麻布包裹上銀壺,用力地搖晃。

  結果不好,他用的是幹麻布!沒有水,就沒有蒸發帶走熱這個反應,他這樣做只會讓他的酒變得更加燥熱。

  戈壁走到盡頭的時候,眼前就是連綿起伏的沙海。

  戈壁就是沙漠的前身,所以,沙漠總是匍匐在戈壁身上,最後一點點的把戈壁給侵吞掉。

  如果說,戈壁是地獄的話那麼,沙漠就是地獄的最深處。

  在沙漠裏走了兩天之後,終於要攀爬高大的沙丘了,丁大有的隊伍裏開始出現了力竭而死的牲畜。

  雲初攜帶的大輪子牛車,此刻也卸掉了輪子,讓駱駝拖拽着車板前行。

  就在每個人死氣沉沉的跟沙漠較勁的時候,丁大有卻下達了從現在,由首領開始守夜的規矩。

  雲初是娜哈的首領,老猴子是胡商們的首領,丁大有以及兩個校尉,一個參軍是府兵們的首領,所以,在進入沙漠第二天之後,他們就成了守夜人。

  白日裏的沙漠豔陽高照,酷暑難當,夜晚的沙漠卻寒風刺骨,冷徹心扉。

  丁大有一邊烤着火,一邊用刀子削一根風乾的羊腿喫,老猴子也拿着一根風乾的羊腿一邊費力的喫着,一邊等待丁大有開口勒索他。

  雲初把一個小鍋子架在火堆上,給娜哈煮着她喜歡的乾菜牛肉羹湯,因爲牛肉是風乾的,想要煮成糊糊很難,不過,雲初就想聽丁大有如何勒索胡商,就不怎麼在乎時間了。

  丁大有長時間的沉默,只顧着烤風乾的羊腿喫,似乎對即將離開沙漠這件事不怎麼在意。

  於是,老猴子瞅着被風吹得胡搖亂晃的火堆道:“按照規矩,兩成貨物歸保護者。”

  丁大有牛鈴一樣大的眼睛看了老猴子一眼,依舊不作聲,只是在啃咬羊腿的時候更加用力了。

  這應該是一種很高明的談判法子了,當然,也有可能是丁大有不願意談判,準備連鍋端着喫,不給別人留一星半點的湯喝。

  老猴子也不動聲色,他好像很明白自己如今處在一個弱勢地位上,又道:“三成,不能再多了,超過這個數我寧可現在就帶着駝隊走。”

  丁大有瞅瞅劍拔弩張的胡人跟全力戒備的府兵,終於開口道:“四成吧,這還是看在你提供了佛陀腳印的消息的份上。”

  老猴子點點頭,那些原本已經把刀子都抽出來的府兵們就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

  胡人們見老猴子似乎跟唐人商量好了,也就放鬆了戒備,營地重新變得熱鬧起來了。

  丁大有又道:“綴在我們後面的那些人如果在我們離開沙漠之後,還不離開,我就殺了你,再殺了那些人。”

  老猴子搖搖頭道:“那些不是我的人,他們的目的是你,準確的說是佛陀的腳印。

  沙漠作戰對你們唐人不利,在這裏,你們倚重的戰馬沒有戰力,那些沙盜們熟悉這裏的每一粒沙子,將軍一定要小心了。”

  丁大有冷笑一聲道:“你們現在立刻滾出老子的營地,天明之前,如果沒死,我們再說回玉門關的話。”

  老猴子好像早就料到這個結果,沒有爭辯,就帶着胡人們去了另外一個沙丘的迎風面紮營。

  雲初左右看看,果斷的選擇進丁大有的營地,雖然他跟老猴子好像更好,但是呢,在這種關鍵時刻,他只會選擇相信丁大有。

  天空中出現了哨子風,這種風屬於高空風,地面上的風依舊不大,不過,這樣的哨子風有一個很糟糕的特點,就是能帶來很多沙塵。

  雲初把娜哈用兩隻圓盾包起來放在三隻駱駝的中間,他自己則穿好皮甲,拿着弓箭等待丁大有的吩咐。

  “聽風,你能射的準嗎?”一個鬍鬚斑白的旅帥問雲初,很明顯,雲初被分配到他的麾下了。

  “十中四五。”

  “還行吧,可以湊合着用,你今晚的防禦區域爲這兩頭駱駝寬窄的地方,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哪怕是用牙咬,也不能讓敵人從這兩頭駱駝的區域裏衝進來。”

  雲初敲打着胸甲道:“喏!”

  旅帥嘿嘿笑道:“我聽說你被胡人的箭射的跟刺蝟一樣,還能酣戰,算是一條漢子,還聽說你此次進京是爲了進四門學讀書。

  既然前程遠大,就照顧好自己的命,別白白死在沙盜手中,連個軍功都混不上。”

  說着話,旅帥就拿給雲初一個白布條子,讓他綁在額頭上,好在黑夜裏分辨敵我。

  雲初綁好帶子之後,盤腿坐在冰冷的沙子上,等沙塵瀰漫而下的時候,他就掀開裹在娜哈身上的黑羊皮大氅,抱着被他包裹的如同烏龜一樣的娜哈,打了一個哈欠,就準備好好地睡一覺。

  旅帥欺負雲初年幼沒見識,以爲這樣就能讓雲初這個在隊伍中享受很高待遇的人擔驚受怕一晚上。

  他那裏知曉早就上過戰場,且對丁大有作戰習慣瞭如指掌的雲初如何會被他戲弄。

  如果剛纔說這番話的人是一個隊正,雲初一定會瞪大眼睛堅守一個晚上,也會如同隊正說的那樣,無論如何都不會讓敵人從兩匹駱駝的範圍內殺進來。

  既然是一個閒得蛋疼的旅帥過來安排,自然就說明,上戰場根本就用不到他。

  一輪昏黃的月亮掛在天空,不小心被雲初看到了,他就解開了娜哈身上的盾牌,將這個睡得人事不省的孩子用大氅包裹好。

  月亮出來了,就證明沙漠上的哨子風就要停了,既然風停了,就是沙塵向下落的好時候,這個時候,沙漠會被月亮照的亮堂堂的,再加上有細細的沙塵落下,任何移動的物體都會被人輕易地察覺。只能充當箭靶子。

  雲初恢復了在白羊部的睡眠方式,那就是人在睡覺,兩隻耳朵在站崗。

  這一夜,他只聽到了羽箭劃破空氣的聲響,而且沒有響多久,由於空中沒有一絲絲的風,導致他聽到了府兵們此起彼伏的打鼾聲。

  天亮了,雲初跟娜哈灰頭土臉的從黑羊皮大氅裏鑽出來的時候,發現除過丁大有跟一羣像是從土裏鑽出來的人精神不好之外,其餘人的精神都很好。

  瞅着丁大有大馬金刀的坐在一個木頭箱子上,頭髮散亂不說,鎧甲上還有大片大片的紅色淤泥,就覺得不忍心,把自己泡過茶葉沫子跟蜜糖的水遞給了他。

  蜂蜜綠茶果然提神,丁大有喝了一口之後,停頓了片刻,就一飲而盡。

  “昨夜突擊可有傷患?”

  “沒有傷患,死人倒是有兩個,一個脖子斷了,一個心口被短矛射穿,你能救?”

  雲初搖頭道:“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