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296章

作者:孑与2

  薛書生聞言笑了,提着錢袋來到賀蘭敏之面前道:“那一頓飯是我請你喫的,用不着替我付賬,這些錢拿去,把金鎖給我,那是亡母留給小弟的,不可輕離。”

  賀蘭敏之笑眯眯的道:“不夠!”

  薛書生詫異的道:“不夠嗎?”

  賀蘭敏之點點頭道:“等你攢夠一百貫再來問我換回你的金鎖。”

  薛書生訥訥的道:“我沒有一百貫……兄臺……若此物不是亡母之物,送與兄臺也不是大事。”

  賀蘭敏之瞅着快要哭出來的薛書生道:“既然是你母親留給你的珍貴之物,爲何要輕易放棄呢?

  既然你輕易放棄了,就說明這東西對你來說沒那麼重要,如果這東西對你真的很重要,我以爲問你要一百貫並不算多。

  另外,子曰:“松柏之凋也,而後知歲寒!”

  薛書生搖頭道:“亡母的音容笑貌已經存在我心,有那個金鎖可以讓在寒夜時分,可以睹物思人,沒有這個東西,亡母的模樣依舊活在我心中。

  然,微言大義萬萬不可顛倒,一旦顛倒,便是走火入魔之徵兆,兄臺: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那枚金鎖不過是秋風中的最後一片寒葉,只是被我小心呵護,這纔沒有隨風凋落,終究還是會凋落的。

  既然兄臺願意充當一場秋寒,讓這一片寒葉凋落,薛某人無話可說。

  從今往後,那枚金鎖不過是一塊黃金而已,算不得什麼事情。”

  眼看着薛書生拿起錢袋就要離開,賀蘭敏之道:“只要你承認‘松柏之凋也,而後知歲寒!’這句話是正確的,我就把金鎖還給你,還不要你的錢,甚至可以給你一百貫。”

  薛書生回頭瞅着賀蘭敏之含淚笑道:“我不知道兄臺經歷了什麼,會薄涼如此,那枚金鎖你留着吧,只要你還記得,這個金鎖上有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愛意,也有一個孩子對母親的依戀,說不定就能讓你心裏舒服一些。

  我算是看來了,你比我更需要這枚金鎖,留着吧,寒夜漫漫,我們總是需要一些溫暖的。”

  薛書生說完話就繼續向前走。

  “站住!”賀蘭敏之的聲音變得尖利起來。“你如果不要,我就把他丟進糞坑!”

  薛書生走回來瞅着賀蘭敏之的眼睛道:“你不會的,你也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來。”

  賀蘭敏之冷笑道:“你可以試試。”

  薛書生笑吟吟的道:“你做不出來,因爲我發現你跟我一樣都很愛自己的母親,留着吧,等我再賺一些錢,我請你喝最近很有名的‘萬年酒’,那種酒綿柔,熨帖,入喉不辣,入腹不傷,雖然不如殺毒藥來的猛烈,卻是真正的好酒,兄臺,等我再賺一些銀錢,我們再會。”

  賀蘭敏之呆立在小攤子前,目光落在手中的金鎖上,久久不曾離開。

  身邊的胖婦人則緊張的瞅着他手裏的金鎖,很想告訴賀蘭敏之快點丟掉,她好第一時間去撿回來。

  賀蘭敏之陰鷙的瞅着胖婦人道:“你死了這條心吧,我不會丟掉的。”

  胖婦人訕訕的笑了一下,就假裝很忙碌的去擦拭那些本身就很乾淨的桌子去了。

  “長孫無忌戳破了武將們的遮羞布,將契苾何力失蹤的事情告知天下,看來,長孫氏已經不在乎跟陛下撕破臉了,我想,陛下的反擊一定會到來的。”

  溫柔靠在火牆邊上,將少了一些肉的殘缺屁股靠在火牆上,這樣做會讓他舒服很多。

  “這就對了,長孫氏既然要反抗,最好的辦法就是找英公,陛下,皇后這些人,總盯着我雲氏一點意思都沒有。”

  雲初喝一口萬年酒的窖藏酒,不得不說,萬年縣當年的戶曹能把這東西從新豐酒,變成萬年酒,實在是有先見之明,活該他被弄到山南東道去當縣令。

  狄仁傑不太喜歡喝酒,抱着一個溫熱的茶杯道:“你們不會是要把賀蘭敏之調教成一個好人吧?”

  溫柔道:“爲什麼不呢?好人的魅惑力纔是最大的,尤其是一個棄惡從善的好人,他的能力可以提升好幾倍,因爲他曾經經歷過黑暗,如今身在光明中的時候,才能對黑暗有更加強悍的抵抗力。

  告訴你們吧,沒有哪一個女人會喜歡一個壞蛋,就算女人是壞蛋,她也希望睡在身邊的男人一定要是好人。

  而且,越是壞的徹底的女人,就對枕邊人的好人度要求更高。”

第一百二十九章 無福消受

  殷二虎推門進來的時候,薛長風正在抄寫書籍。

  他沒有打擾薛書生,等他寫完最後一筆,放下毛筆才道:“你找到賀蘭敏之的弱點了嗎?”

  薛長風道:“賀蘭敏之就像一頭狼,想要守護住自家狼羣裏的母狼,卻沒料到,自家狼羣裏的母狼經常被老虎叫去侍寢,這一點,讓這頭狼非常的難過,傷心。”

  二虎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邊喝一邊道:“說一些我能聽懂的話。”

  薛長風道:“賀蘭敏之認爲賀蘭家的女眷都必須圍繞他生活,可惜,皇帝是他根本就惹不起的一個存在,他反抗的越是激烈,得到的懲罰就越重。

  所以,我用了一枚金鎖,已經成功的撬開了他的心。”

  二虎點點頭道:“也好,不過,時間很緊,你這邊的進度慢了,下一步的進程就銜接不上了。”

  薛長風道:“這件事結束之後,我想去大行城。”

  殷二虎皺眉道:“洛陽的準備工作還沒有完成,你現在就離開,你先前在洛陽的努力就會付諸東流,去了大行城又要從頭開始。”

  薛長風笑道:“我厭惡長久的停留在一個地方,或許大行城那邊我也待不長久。”

  殷二虎恨鐵不成鋼的道:“你這樣子怎麼做人上人?你讀書讀的多,手腕不少,智慧不差,不像我沒讀過多少書,只要幹出一番事業之後呢,主上絕對會推舉你做官。”

  薛長風嘿嘿笑道:“除過跟美人敦倫的時候我必須做人上人,其餘的人上人我沒興趣。

  如果真的想做官,你以爲我沒本事給自己謧�一官半職嗎?

  人,只有在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的時候,纔算是真正活着,如果僅僅是蠅營狗苟的活着,那就不叫活着。

  去了大行城,我可以看看那裏的白山黑水,也能看波浪滔天的大海,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想去天邊看看。”

  殷二虎撇撇嘴道:“我覺得你還是把眼前的事情處理清楚了再說。”

  薛長風道:“再過三天,就是到你殺我的時候了。”

  “殺你,計劃裏可沒有殺你這一條,主上也不喜歡自己人平白無故的死掉。”

  “你不殺我,怎麼喚醒賀蘭敏之的心倌兀�

  我專門去皇城太醫院裏見過那個吐蕃女人,普通人在這種女人眼裏,根本就不算人,我去的時候她正在用一根簪子扎她的侍女呢。”

  薛長風隨手比劃了一下簪子的長短,殷二虎一瞅,那簪子應該有一尺長。

  “這種女人不是天生的心狠手辣,而是從小的時候她家的大人就沒有把下人當人看。

  耳濡目染的成了現在的怪物模樣,面對這種女人,沒有哪一個男人能喜歡的起來,長得再美也不成。

  想要讓賀蘭敏之喜歡上這個叫做頓珠的女人,首先是能忍受得住這個女人的歹毒。

  沒有勾踐臥薪嚐膽的本事,是扛不住的。

  所以,三天後,當我跟賀蘭敏之的關係進入到真朋友境界的時候,你們就要殺了我,當然,是假殺,可別弄成真的,那樣可就太虧了。”

  殷二虎不解的道:“一個朋友死掉了,賀蘭敏之就能有所變化?”

  薛長風笑道:“祖不成祖,母不成母,親眷不是親眷,兄妹不是兄妹,你算算,他還有什麼樣的感情可以作爲依託呢?”

  殷二虎咬着牙道:“朋友?”

  “沒錯,只要是真朋友這一條路再被皇后她們給弄絕戶了,賀蘭敏之就真正變成一個毒人了。

  如果再遇到頓珠這種有地位,有身份,有能力的可以把他拖出地獄的女人,他一定不會放過,就算曆經再多的磨難也能忍受下來。

  我們這樣做的目的,就是讓他在面對頓珠那個厲鬼一樣的女人的時候,不至於打退堂鼓。

  沒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戰準備人,扛不住那個頓珠。”

  “嘶——”殷二虎倒吸一口涼氣,他實在是無法想象什麼樣的女人能讓一個男人畏懼到如此地步。

  雲初戴着口罩再一次出現在吐蕃女人頓珠面前的時候,或許是他的眼睛很好看,很有神的緣故,一個青瓷茶盞就呼嘯着向他的眼睛飛過來。

  雲初探出手,穩穩地捉住青瓷茶盞,放在一邊的桌子上,傅九鼎面無表情的對頓珠道:“我來查看一下你的傷勢恢復的如何了。”

  “只要你們能把那個可惡的胡姬腦袋拿來,我就什麼病都沒有了。”

  雲初瞅着這個腦仁只有核桃大小的洪荒女子道:“這裏是大唐,不是你們象雄,你在象雄不把你們的人當人看,在大唐,你要是這樣做了,會被砍頭的。”

  頓珠將一嘴的白牙咬的格吱吱作響,半天才對雲初道:“傷我的是你們大唐的官府,如果你們把大唐官府的官員的腦袋拿來,我也不會再生氣了。”

  聽過那個傷痕累累的侍女解說之後,雲初又道:“你在大唐地界隨便動手,還想要殺人,大唐官府是保護大唐百姓的,你如果在長安繼續作惡,大唐官府會砍掉你的腦袋,這一點,就算是大唐皇帝來了,也救不了你。”

  “啊——”聽過侍女解說的頓珠一下子就從牀上坐起來,一雙漂亮的眼珠子憤怒的要從眼眶中蹦出來了。

  雲初取過一面銅鏡對着頓珠道:“你真他孃的醜啊。”

  頓珠瞅着自己在銅鏡中猙獰的模樣,自己把自己也嚇了一跳,隨即,又聽到侍女傳回去的話,狂吼一聲,竟然吐出一大口血,將太醫院潔白的牆壁染紅了一大片。

  而後,口中嗬嗬的叫喚着,就再一次昏迷了過去。

  傅九鼎點點頭道:“還好,還好,激怒攻心,終於把胸中的一口淤血吐出來了,現在,纔好給她治病。”

  說完話,就飛快的在頓珠的身上插了幾根銀針之後,這才鬆一口氣道:“無礙了。”

  隨着傅九鼎的話音落下,頓珠猛地睜開了眼睛,惡狠狠地盯着雲初,一字一句的對門口的吐蕃守衛吩咐着什麼。

  然後,守衛在門口的四個吐蕃武士,就餓狼一樣的向雲初撲了過來。

  房間很大,傅九鼎很自然的退到一邊,繼續給虛弱的頓珠把脈,而在寬大的病房的另一側,兇猛如虎,快捷如風的雲初正在一個人把四個吐蕃護衛打的節節敗退,在一個高鞭腿將一個吐蕃武士抽的凌空栽倒之後,他沒有停手,繼續向剩下的吐蕃武士打的毫無還手之力。

  當最後一個吐蕃武士就雲初單腿勾住,利用大腿跟小腿的力量生生的將那個吐蕃武士夾暈之後,才瀟灑的收回那條腿,對躺在病牀上的頓珠道:“這麼弱的吐蕃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們象雄人原來就這麼一點本事,怪不得,當年會被松贊干布打的屁滾尿流。”

  滿滿的踱步道頓珠面前,俯視着她的臉道:“在大唐還是乖乖地當一隻聽話的小綿羊,在這裏,女子溫順一些,聽話一些纔是一個好女子。

  另外,能打敗大唐男兒的只有大唐男兒,你們吐蕃人不行,尤其是你們象雄人更不成。”

  剛纔這一場戰鬥頓珠看的很清楚,這個蒙着面的大唐男子根本就沒有出全力。而那四個護衛確實是使出了最大能力跟這個大唐男人作戰,即便如此,依舊不是人家的對手。

  正在給頓珠悦}的傅九鼎道:“不要再刺激她了,再刺激的話,我怕她會一命嗚呼,從而不好跟文成公主交代。”

  雲初笑眯眯的道:“一個窮山僻壤裏出來的土妞,在長安把自己當成了金貴人,正是可笑。”

  傅九鼎道:“少說她兩句,老夫聽說在他們象雄還有剝人皮坐鼓皮的慘事,跟她講道理是講不通的,讓她早日養好傷,離開這裏吧,免得每天聽她把侍女糟蹋的吱哩哇啦亂叫的,還以爲我們太醫院是怎麼回事呢。”

  說着話,傅九鼎就收起自己的銀針包,就跟雲初一邊說話,一邊準備離開病房。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滿頭珠翠的宮裝婦人出現在門口,見到這個女人,不論是傅九鼎,還是身爲侯爺的雲初都向她施禮。

  “傅神醫,不知這小女子的傷患可曾見好?”

  傅九鼎笑道:“回公主的話,剛纔用言語激怒了她,吐出來了一口淤血,內傷已經好了五成,剩下的,只需服用一些固本培元的湯藥,加上這個小女子還年輕,很快會好起來的。”

  文成公主又道:“聽聞傅神醫身懷奇技,有肉白骨之能,難道這小女子手腳上的小小傷患也不能恢復如初嗎?”

  傅九鼎笑道:“公主有所不知,這門本事不過是拆東牆補西牆的裱糊匠本事而已,剝掉她傷患處的死皮,再從她身體其餘的地方揭下好皮補在手腳上。

  如果傷患在頭面上,還有彌補的價值,如今傷患在手腕,腳踝處老夫以爲無此必要。”

  躺在病牀上的頓珠在聽了侍女的轉告之後,忽然指着站在角落裏的一個侍女大聲道:“我要她的皮。”

  傅九鼎回頭惡狠狠地看了頓珠一樣,惱怒的朝文成公主拱拱手道:“莫說別人的皮在她身上養不活,就算能養活,這等傷天害理之事,也非我醫家所能爲之。”

  雲初也跟着冷笑道:“這等惡毒的女人,本就是人間第一等需要被剪除的惡鬼,還想在我大唐好男兒中尋覓夫婿,也不知何等樣人會把這樣的一個惡鬼迎娶回家。

  真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公主還是在野蠻人中爲她尋找一個夫婿比較好。我大唐男兒無福消受。”

第一百三十章 難以忘懷的情誼

  薛長風是第一個被賀蘭邀請進周國公府後宅的男子。

  “因爲這裏是周國公府,所以,我便是名滿長安的賀蘭敏之。”

  薛長風手裏握着那枚失而復得的金鎖笑道:“你每日都從這空曠的周國公府出來,我們當然知道你就是那個曾經名滿長安的賀蘭敏之。”

  賀蘭敏之笑道:“旁人見我如見惡鬼,你爲什麼不害怕,不躲避呢?”

  薛長風笑道:“你做了什麼讓我感到害怕的事情了嗎?我爲什麼要害怕你呢?

  就因爲你那些不堪的傳聞?

  昔日曾子之母,聽鄰人說曾子殺人了,曾母不信,如此三番之後,曾母逾牆而走,而後曾子歸,家中空無一人。

  我雖然不是什麼君子,但是,我願意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去親自看一個人行爲,聽一個人心聲,然後纔去決定要不要與之爲友。”

  賀蘭敏之笑道:“我雖然被禁足,但是周國公的爵位依舊在,你如果想要入國子監我還是能辦到的。”

  薛長風認真的朝賀蘭敏之施禮之後道:“謝謝你的好意啊,真的很感謝,三年前,家母尚在的時候,若是有這樣的好機緣,薛長風必定不會錯過。

  爲人子者,以孝爲先。

  自從家母過世之後,我結廬守孝三年,平日裏就在野外生活,與禽鳥爲伴,與野獸同居,看庭前花開花落,看藍天雲生雲滅。

  僵臥草廬聽雨,觀雪,吞霧,任由風吹進我的草廬擁抱我的全身,那些時刻我總是覺得自己已經變成雨,變成了雪嗎,變成了風,我甚至能感受到雨滴落在大地上粉身碎骨的感覺,也能幻想自己就是一片雪花,溫柔的落在地面上,而後被太陽融化。

  賀蘭,我不知道你真正感受過風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