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281章

作者:孑与2

  因爲剛剛睡醒,所以他的視力跟精力都是最好的時候,可以清楚地看到水滴被撞得粉身碎骨的那一剎那。

  那一剎那其實挺好看的。

  所以,那一滴水死的挺值得的。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完全是被越來越難以理解的玄奘大師給影響的。

  因爲,玄奘大師現在似乎正在醞釀一種新的理論——死去的並非死去,活着的並非活着。

  在生與死之間有大恐怖,卻也有大機緣……樓蘭人的消失不一定就是消失,說不定是換了另一種方式活在天地間,玄奘大師甚至認爲世界不是一幅畫,不應該只有長度跟寬度,應該還有一堵牆,一堵可以遮蔽所有人眼睛的一堵牆。

  就像一幅畫所能表現的東西,並不一定只是扁平的,還可以表現出一種奇妙的立體感出來。

  如果再加上日出,日落,月升月落,滄海桑田,那堵牆就成了讓平面圖變得活潑起來的因素……

  老猴子無法理解玄奘大師這一番近乎胡言亂語的話,但是玄奘大師說過,他曾經親眼看到過那堵牆坍塌,還看到了那堵牆後面的世界。

  並且還有證據!

  玄奘大師這輩子就沒有說過一句假話,所以,在老猴子的自由心證之下,他就認爲玄奘大師說的話都是真的。

  只是當他問及證據何在,是什麼的時候,老猴子就能從玄奘大師那雙充滿悲憫的眼睛中,看到一頭驢子的影像,而那頭驢子的臉跟他的臉長得一模一樣……

  虞修容帶着一羣僕婦進來的時候,老猴子就收起沉思,看着僕婦們用一道簾子將他跟虞修容分開,虞修容在簾子的另一邊恭敬問老猴子安,而僕婦們則在簾子的這一邊爲老猴子擦拭身體。

  這就是大戶人家兒媳婦伺候臥病在牀的老公公的方式,老猴子已經習慣了。

  “再有六天,郎君就能回到長安,家裏也接到了鴻臚寺的令,要我們配合鴻臚寺在長安準備一場盛大的儀式,迎接將士們百戰歸來。”

  聽着虞修容在簾子那邊絮絮叨叨的,老猴子就道:“我聽說他們把遼東那片地殺的沒人了。

  在這種狀況下,你應該多購買一些人手,等娜哈出西域的時候好一起帶走。”

  虞修容不解的道:“娜哈這孩子還小,還沒有問親,性子也是大大咧咧的,在父兄的庇護下能過得很好,離開父兄恐怕難以爲繼,猴爺爲何要讓娜哈出西域獨自生活呢?”

  老猴子道:“誰告訴你娜哈只能託庇於父兄過活?這孩子秀外而惠中,胸中有大氣,與爾等弱女子有天壤之別。

  燕雀見雛鷹在草叢間飛騰笨拙不堪,就以輕靈快捷的小翅膀煽動着從雛鷹面前飛過以爲炫耀。

  卻不知雛鷹一旦揮動巨翅,便可扶搖直上雲霄。”

  虞修容努力的回憶了一下自己跟娜哈接觸以來的點點滴滴,最後嘆口氣道:“妾身實在是沒看出娜哈是一隻雛鷹,她看起來更像是一隻不會飛且多嘴的鴨子。

  猴爺,就不要折磨這個孩子了,就讓她留在長安,被父兄看管着找一個出類拔萃的好夫君,好好地過一輩子。”

  老猴子道:“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就不要輕易的下決斷,等你丈夫回來,他自然知道該如何安頓娜哈。”

  虞修容嘆息一聲,就從食盒裏取出給老猴子準備的飯菜,知道老猴子喜歡白米飯蓋飯,就幫他將菜蔬蓋在白飯上,添了一碗湯,安置在小桌子上,跟老猴子招呼一聲,就離開了房間。

  今天被老猴子不客氣的指出,她虞修容就是一隻只能在草叢間,樹林間跳躍飛翔的燕雀,這多少讓虞修容有些不服氣……其實也不是不服氣……而是因爲對照物是娜哈,才讓虞修容很不服氣。

  在她的眼中,娜哈就是一個被雲初,玄奘,老猴子他們寵溺過度的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

  自從東征大軍進了潼關之後,長安城就立刻忙碌起來了,扎彩門,建高臺,選吉祥老者,老嫗,尋周正童男,童女,徵集樂師,歌姬,舞女,佈置長桌宴……

  李治爲了宣揚此次大勝,特意開放長安宵禁,從大軍進入長安那一刻起,長安城三日金吾不禁。

  但是,在東征大軍還沒有回到長安之前,長安人奇怪的發現,整個長安城的宵禁越發的嚴厲了。

  以前違反宵禁,最多打一頓板子就能過去的事情,現在違反宵禁就要被丟進牢房,嚴刑拷問他違反宵禁的目的,以及原因。

  大理寺的人一下子就變得匆忙起來,但是,狄仁傑不在其中,鄠縣豐裕口附近發生了一連串的百姓失蹤案件,且無跡可尋,鄠縣縣尉就向大理寺求救。

  所以,狄仁傑就帶着一隊大理寺的斷案高手去了豐裕口,與鄠縣縣尉匯合。

  聽了縣尉的解說之後,原本沒有把這件案子當回事的狄仁傑這才重視起來。

  這個案子非常的奇怪,失蹤的全部都是成年男子,與往常失蹤的大多是婦孺的案子有着孑然不同的特徵。

  等狄仁傑抵達豐裕口的時候才發現,事情與他事先了解的有非常大的出入。

  開始的時候,鄠縣只上報了六宗失蹤案子,現在,僅僅是豐裕口的里長稟報的失蹤人口就已經超過了十七人。

  也就是在發生了這麼多失蹤案子之後,這裏的鄉民就再也沒有進入過豐裕口。

  在查過這十七人唯一的共同點便是同鄉,失蹤地點在豐裕口山谷,餘者基本上沒有什麼共同點。

  失蹤的人口中間,有獵戶,有農夫,有貨郎,有皮匠,還有一些磚瓦匠,最離譜的失蹤的人羣中還有一老一小兩個道士。

  狄仁傑沒有在村落裏休息,第一時間就帶着人進入了豐裕口。

  豐裕口地形嚴峻,崖壁陡峻峭拔,人在山谷之中行走,腳下山溝裏溪流潺潺,流水淙淙,兩岸崖壁高峻,讓人屏氣凝息。

  因爲有道士失蹤,豐裕口的和尚廟淨業寺裏的諸多和尚卻安然無恙,狄仁傑自然將查訪的首要目標放在了淨業寺的身上。

  然而,對於淨業寺,即便是狄仁傑身爲大理寺丞也不敢不敬。

  因爲,這座廟裏住着一位名曰道宣的高僧大德,此人在長安的僧侶之中,也僅次於三藏法師而已。

  道宣二十歲的時候,依止大禪定寺智首律師受具足戒。智首律師戒德清淨,七凶谘觯┯[三藏,頻開律學講壇,以四分律獨步長安三十餘年。

  有“鈔疏山積,學徒雲湧”之美譽。

  按道理來說,有這樣的高僧大德駐守的地方,方圓百姓自然受淨業寺庇護,沒有可能會發生這種烈性案件。

  現在,這裏有十七人失蹤,淨業寺卻不聞不問,這本身就非常的不合情理。

  等狄仁傑等人來到淨業寺,發現廟門虛掩,狄仁傑率先踏進寺廟才發現,淨業寺的地面上,已經鋪滿了落葉,稍微查看一下落葉的厚度,這裏的落葉至少十天以上沒有清掃過了。

  道宣法師最看重戒律,三衣皆爲紓麻所織,日中一食也只是菽豆之類。

  出門則錫杖不離身,唯恐傷及大地猩�

  長行不倒單,坐不倚牀。

  如何會允許落葉鋪滿淨業寺而置之不理呢?

  狄仁傑一行人匆匆的搜遍了淨業寺,竟然發現,偌大的淨業寺裏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不論是德高望重的道宣法師,還是下面剛剛受戒的小沙彌,一個都沒有找到。

  最奇怪的地方在於,這座寺廟並未有激戰的場面,要知道淨業寺並非什麼小廟,道宣也並非什麼無名之輩,寺廟中護法韋馱還是有十個八個的。

  但是,就這樣一座寺廟裏的所有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最讓狄仁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在於,寺廟裏除過沒有僧人之外,一切都很正常。

  狄仁傑甚至在道宣法師的禪房之內,看到了道宣法師抄錄了一半的經文。

  只是瓦硯上的墨汁已經幹了,毛筆上的墨汁也已經幹在筆頭上了。

  這絕對不是一個讀書人或者一個喜歡抄經文的僧人能容忍的事情,更加不會出現在戒律精深的道宣法師身上。

  也就是說,淨業寺的僧人是十天前失蹤的,而豐裕口附近百姓失蹤的事情,八成跟淨業寺僧人失蹤有莫大的關係。

  淨業寺有僧幸话倭耍苓吺й櫟氖邆�百姓中,最晚失蹤的一個人是六天前失蹤。

  而最奇怪的是,就在昨日,鄠縣縣尉還在豐裕口山谷中尋找失蹤者呢。

  於是,狄仁傑解下掛在腰帶上的水壺喝一口水,瞅着鄠縣縣尉道:“你是自己說,還是要我對你用刑?”

第一百零六章 人心浮動

  鄠縣縣尉薛城坐在石階上道:“我是來請你破案的,不是讓你來對我用大刑的。”

  狄仁傑也跟着坐在石階上道:“現在我來了,那就把你處理不了的事情交給我處理吧。”

  薛城笑了,瞅着狄仁傑道:“你應該是整個大理寺中最不受人待見的一個大理寺丞嗎?”

  狄仁傑點點頭道:“差不多是這樣。”

  薛城道:“這我就放心了,大理寺倒黴的時候,應該會立即放棄你。”

  狄仁傑笑道:“快說吧,能不能接住是我的事情,與你無關,看樣子你想擺脫這件事的想法已經根深蒂固了。”

  薛城指着豐裕口深處的山谷道:“你如果進入終南山的深處,就明瞭所有事情了。

  道宣法師他們沒有失蹤,他們只不過留在了深山裏,跟一羣道士在鬥法。

  那些鄉民們也沒有失蹤,被那些道爺,佛爺們扣留下來替他們幹活呢。”

  狄仁傑笑道:“我猜想也是這樣,就是不知道他們在爭論什麼呢?”

  薛城笑道:“表面上說起來,是因爲終南山人傑地靈,乃是仙山之祖,不論是佛道兩家都想在林壑尤美之處修建叢林,修建道觀。

  在這裏修建了叢林寺廟,道觀便於清修不說,還可以藉助秦嶺之氣得道成仙,或者涅槃成佛。

  淨業寺跟樓觀臺起初爭奪的時候,某家以爲,他們就是在爭奪某一處風景優美之地。

  直到……哈哈哈”。

  薛城說着話從懷裏摸出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放在狄仁傑手裏,然後就哈哈大笑。

  狄仁傑看過這塊閃着黃色光芒的石頭,在手裏掂量一下道:“金礦?”

  “淨業寺道宣法師,準備自成佛家一脈,名曰——律宗,淨業寺便是律宗祖庭,而律宗第一叢林,道宣法師卻想修建在一處礦脈之上,名曰——不使徒子徒孫有錢糧之憂。

  樓觀臺觀主呈丕號稱是道教祖師尹喜之後人,挾樓觀臺乃是我大唐皇族之祖老子講《道德經》之地,也對此地寸步不讓。

  然而,最可笑的是,永徽初年這塊地上就修建了一座景教寺廟。

  所以呢,現在,不但樓觀臺的道長們居住在剛剛修建好的景教寺內,就連淨土寺的道宣法師,也帶着廟裏所有僧人,住進了景教寺內。

  偏偏原來的主人景教寺校瑓s被這兩方人馬驅逐出了景教寺,景教寺袩o不悲憤異常。

  在老夫看來,不出十日,景教寺內必定會爆發一場血戰,不知道是兩方血戰,還是三方血戰。

  這纔是我邀請大理寺的人來這裏斷案的原因所在。

  好了,這事既然你們大理寺已經接了,就是你們的事情,與我鄠縣無關,哈哈哈。”

  薛城把前因後果交代完畢之後,就帶着捕快,衙役們拍拍屁股上的土轉身就走了。

  大理寺腥吮谎Τ钦f的話驚呆了,直到此刻才曉得,自己接了一個燙手的東西。

  狄仁傑回頭朝長安方向看了一下,這裏的麻煩跟長安比起來,其實啥都不是。

  皇帝正在等他的東征大軍歸來,準備辦大事,老的關隴軍事貴族們也在等東征大軍歸來,準備跟皇帝好好的商談一下分工問題。

  在這個節骨眼上,自己能跑出長安那個是非坑可以說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至於眼前的和尚,道士,跟外來的景教和尚爲了一個金礦打羣架,目前來說,真的不算什麼事情。

  不過,當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先把丟失的十七個人從那羣和尚道士們的手中救出來。

  狄仁傑帶着人走了一天多纔來到大秦寺。

  到了大秦寺狄仁傑才明白鄠縣縣尉爲何不願意拯救那十七個百姓了。

  三派方外人爭鬥,十七個鄉民卻在賺錢,沒錯,在三派人的注視之下,那十七個鄉民正站在寒冷的小溪裏淘金。

  於是,狄仁傑帶領的大理寺腥耍妥兂闪藝^這座金礦的第四方人,安營紮寨之後,跟和尚道士們一起,看那十七個鄉民一天能淘洗出多少金沙來。

  狄仁傑算是看出來了,這些人之所以擺出這麼大的陣仗,還沒有開始爭奪,就是在看這處金礦值不值得大動干戈。

  挺好的,如果出金子的數量很一般,那就不值得樓觀臺,跟淨業寺參與爭奪,畢竟,這兩方多少還是要一些臉面的,爲一點小錢就大動干戈,會惹人笑話的。

  如果金子的出產還算可觀,這三家應該能商量着來,最後三家瓜分這處金礦產出的可能性很大。

  當然,如果這處金礦的產出很驚人,那麼,不死傷幾十上百個和尚道士,教士是不可能分出一個勝負的。

  狄仁傑之所留在這裏,他只想保護一下站在冰冷的溪水中淘金的十七個百姓,順便躲避一下來自長安的狂風暴雨。

  至於和尚,道士,教士們的死活狄仁傑是不管的,因爲這些不是身在道籍,就有度牒,或者有傳教公文的人,沒有一個是落在大唐州縣戶籍上的人。

  既然不在戶籍,他們之間的紛爭就跟大理寺沒有半點關係,哪怕道宣大師是一代高僧,他的死活也跟官府沒有關係,尤其是死在這種信仰之爭上,是道宣或者呈丕這些人的天然使命。

  長安城裏也有三家景教寺廟,娜哈跟這三家景教寺廟裏的教長很熟悉,關係也非常的好。

  主要是景教寺廟跟西域大地的聯繫很深,而娜哈本人的施捨,救助,放貸,收貸的工作都需要跟景教寺廟合作。

  這段時間裏,娜哈雖然躲在棲雲寺裏不出來,卻沒有影響娜哈斂財。

  老猴子已經用暴力徹底打通了河西走廊乃至西域的寺廟,並且在沿途的寺廟裏籌建了不少的香積廚。

  這些香積廚開始時期的資金都是娜哈墊付的,所以,在河西香積廚在絲綢之路繁盛的商貿活動下,很快就進入了盈利模式。

  胡商們在大唐,在長安賺到的錢會原地變成貨物去了遙遠的西域,乃至河中之地。

  而河中,乃至大小勃律,甚至是大食國,怛羅斯之外的胡人國度裏的貨物,也在駱駝的咻斚拢丛床粩嗟淖哌M了大唐,走進了長安。

  大唐收取了稅,娜哈其實就在中間拼點縫,出借一些頭寸,彌補一下胡商錢財不夠的遺憾。

  人人都以爲娜哈賺取的不過是一點蠅頭小利,只有一直能看到玄奘他們送來的盈利數量的李治,才知曉,這中間的利益到底有多大。

  這些錢都是玄奘他們準備用來建造西域佛國的起始資金,而建設西域佛國,對於大唐長久的佔領西域有着莫大的好處,這才讓李治在東征時期那麼缺乏錢糧的狀態下,也沒有動用這筆錢的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