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272章

作者:孑与2

  生活環境會讓一個人的思想發生翻天覆地變化,李成松就是被這麼改變過來的。

  當現實生活摧毀掉他所有的驕傲之後,個人榮辱其實就不算什麼事情了。

  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自然也不害怕當什麼百奸。

  有了第一個,雲初就能從百濟人中間找出一百個,一千個願意給唐人辦事的人。

  不到絕境,類似李成松這類讀大唐聖賢書長大的人,不會放棄自己的理想更追求的。

  更殘酷的現實生活相比,李成松這類人因爲讀書識字,目光可能看的更遠一些,也更加能夠發現事情的弊病在什麼地方。

  所以,當他們發現不論是唐人,各路造反者,祈活軍還是扶余王子都不能將百濟從地獄中帶出來的時候,他絕望了。

  天涯海閣是百濟人學習大唐學問的一個基地,也算是百濟人的教育中樞。(並非杜撰)

  這裏出來的學子基本上都會成爲百濟的地方官員,如果身份足夠,還會進入百濟權力中樞。

  大唐軍隊進入熊津城的時候,對於天涯海閣裏的人保持了一定的尊重。

  因爲百濟的教育完全複製了大唐的教育,因此,這種天然跟大唐親近的團體,自然不能損傷它。

  蘇定方曾經拜訪過天涯海閣裏面的教授,人家聲稱蘇定方是率獸食人的禽獸,不願意搭理他,如果他非要讓這些教授,博士們出山幫助唐人的話,就拿他們的屍體去代替唐人管理百濟人。

  那個時候,他們家中的食物不缺,還被僕人,奴隸們伺候的很好,自然不願意敗壞自己在百濟的名聲。

  現在,糧食喫完了,僕人,奴隸跑光了,雲初覺得這些人的想法可能會有所改變。

  今天之所以來市場,就是專門來看李成松賣孩子的。

  蘇定方被人家羞辱之後,雖然沒有爲難他們,卻也不願意幫助他們,任由他們這羣人在艱難的環境中苦苦掙扎,而李成松恰恰是天涯海閣這座森林中,經濟環境最脆弱的一棵樹。

  根據監視天涯海閣的人的稟報,李成松終於扛不住了,在向自己的同窗們借貸無門的情況下,終於要賣孩子。

  雲初覺得時候應該到了,所以特意帶了老大一羣人來看李成松賣孩子,再把已經陷入絕境的李成松從地獄裏面拉出來。

  一切都是無意中發現的。

  一切都是在無意中發生的。

  第二天,李成松就帶着十幾個同樣貧窮的同窗開始按照熊津都督府都督的命令,開始收繳熊津城裏的糧食,準備施行配給制度。

  就連雲初都不敢相信,在李成松一干百濟讀書人的配合下,在掏空居住在熊津城這個原百濟都城的百濟大族,沙氏,燕氏,解氏,國氏,木氏在城內城外的祕密儲糧點之後,居然從熊津城蒐集出四十萬石以上的糧食。

  所以,熊津城作爲唯一一個沒有被祈活軍打過土豪的城市,現在被李成松補上了這一課。

  糧棧裏的糧食蒐集完畢了,李成松就開始蒐集大戶人家的糧食。

  讓雲初難以置信的是,他勒索大戶的第一刀就砍在了昔日的同窗以及師長們的頭上。

  尤其是那些在他悲苦輾轉四處求告想要給快要餓死的老母親求一口粥喝,明明家中存糧不少,卻不願意借給他的同窗,師長更是他此次大力搜檢的對象。

  一時間,天涯海閣的人紛紛登雲初的門,希望雲初能夠約束一下李成松這條瘋狗,給他們這些讀書人更多的體面。

  雲初甚至在這羣人中間看到了幾個自己昔日國子監的同窗。

  在客客氣氣的招待了這些人之後,得知他們並不願意幫助唐人治理百濟,只想着耕讀傳家,或者浪蕩於荒野,閒雲野鶴一般的過完殘生。

  鑑於此,雲初就給了李成松更大的權力——執掌百濟人的生殺大權!

  一百口巨大的鐵鍋架在野戰爐竈上,暗紅色的火苗舔舐着漆黑的鍋底,鐵鍋裏煮着不知名的粥。

  每一口粥鍋前邊都排滿了人,鐵鍋裏面的粥還沒有熟透,每口鍋的前邊就排滿了人,放眼望去,隊伍的長度超過了三里地。

  百濟是一個很小的國家,南北不過四百七十里,東西最寬處不過兩百里。

  在這麼狹小的土地上,還有超過二十萬高句麗,百濟新羅,倭國精壯男子在周留城戰鬥,等這一場仗打完之後,應該剩不下幾個人。

  雲初決心善待剩餘的十餘萬百濟婦孺,因爲這個國家將來只剩這點人了。

  所以,當半島其餘地方戰火紛紛的時候,雲初正在以賑災的名義將收繳來的百濟糧食煮給百濟百姓喫。

  百濟有很多很多飢餓的人,好在,這個國家不大,當這些飢餓的人在得知去了熊津城就有飯喫的消息,紛紛離開了空空如也的家鄉去熊津城尋找一口飯喫。

  喫了雲初的飯食,就要給雲初幹活,這一點雲初覺得沒有什麼不對的,即便是在萬年縣,雲初也是這樣做的。

  等雲初跟鍾馗再一次來到熊津城市場上的時候,那種極度仇恨,極度鄙視的目光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感激的目光。

  不是那些仇恨唐人的人改變了,而是那些人已經消失了一部分,還有一部分成了奴隸,正在曠野上忙着在春雨落地之前,往地裏播撒種子呢。

  天涯海閣裏的教授,博士們來尋找雲初的頻率在不斷地增加,每一次,雲初就閉門謝客。

  這些人的能力或許要比李成松高,甚至可能高的多,雲初還是不願意啓用他們。

  對於目前的百濟來說,有以李成松爲首的一羣只能依靠大唐的力量做官的人,對於百濟來說已經足夠用了,雲初要的只是一個平和的百濟,一個能勉強做到自給自足的百濟,至於別的,還是等百濟人徹底將自己當成唐人以後再說吧。

  這個時候啓用過於高明的人治理百濟,對大唐不好。

  進入三月的時候,熊津城周邊的農田已經全部播種完畢,來熊津城喫飯的人卻越來越多,根據李成松的統計數字來看,投奔熊津城的流民,已經超過了五萬。

  原本還可以更多的,是因爲泗沘城裏殘存的百濟大戶們,發現了自己地盤人口流失嚴重,也開始學雲初在熊津城做的那樣,煮粥賑災。

  這樣做是絕對不能被允許的,於是,鍾馗就帶着五千兵馬繞過周留城這個混亂的戰區,去了泗沘城。

  周留城的戰鬥對黑齒長之他們率領的祈活軍,極爲不利,黑齒長之與沙吒相如幾次三番想要帶領祈活軍離開周留城不與鬼室福信,扶余忠他們硬拼,黑齒長之認爲既然祈活軍的戰鬥力不如別人。

  這個時候,就該避免硬碰硬的戰鬥,不斷地利用小規模的隊伍,襲擾鬼室福信的軍隊,以小勝積大勝,等武力等級相差無幾的時候,再發起致命一擊取得最後的勝利。

  可惜,此時的祈活軍因爲戰損實在是很嚴重,不僅僅祈活軍部將們不願意放棄富饒的周留城,就連一向只佔便宜不喫虧的王氏兄弟,也支持繼續鏖戰。

  爲此,王老大決心在第二天,就率領他的高句麗奴兵向周留城發起一次突擊。

  黑齒長之很懷疑這是雲初的策略,但是,第二天的時候,王家三兄弟親自領着自家的奴兵勇敢的向周留城頭攀爬。

  這一次,黑齒長之沒有從王家三兄弟的表現上看出任何僞飾與詭詐,看樣子,他們確實很想殺進周留城,爲此,王家老大在身重箭矢的情況下,依舊高聲呼喝,催促後邊的奴兵跟上。

  眼看着奴兵們就要登上城池,周留城的大門洞開,從左右兩邊的城門裏殺出兩支騎兵,準備上下夾擊,把高句麗奴兵絞殺的周留城下。

  看到這個狀況,黑齒長之與沙吒相如不得不帶着本部兵馬向那兩支騎兵迎上去,以保護還在攻城的王家三兄弟的奴兵。

  城頭的鬼室福信見黑齒長之與沙吒相如的兵馬動彈了,就親自帶領着兵馬跟着出城,支援那兩支寶貴的騎兵。

  王老大頂着圓盾,忍耐着城頭潑下來的金汁散發出的惡臭,見黑齒長之已經與鬼室福信酣戰到了一起,就大喊一聲“撤退”。他自己率先順着梯子滑到城下。

  王家另外兩兄弟也紛紛放棄了攻城,而是頂着從背後射來的羽箭,死命的向鬼室福信進攻,希望能夠減輕一下黑齒長之這邊的壓力。

  這一戰,從清晨一直鏖戰到下午太陽落山時分,從戰場上歸來的黑齒長之瞅着戰場上遍地的敵我兩方將士的屍骸,忍不住長嘆一聲。

  今天又是一場難以分清勝負的戰鬥,一場毫無意義的戰鬥。

  “雲初在幹什麼?”黑齒長之突然想起自己已經好久沒有接到雲初的指令了。

  沙吒相如用沙啞的嗓子回答道:“聽說在熊津,泗沘兩地賑濟災民,也忙着種莊稼呢。”

  黑齒長之點點頭道:“這就好,這就好,這就好……”

第九十二章 百濟的第一場春雨

  雲初已經傳遞給了黑齒常之一個非常明顯的訊號——只有周留城附近好戰的百濟人死光,殘餘的百濟人才有機會好好地活下去。

  海灘邊上爆炸的那一顆雷火彈,便是一個嚴厲的警告,如果他做不到,雲初就會帶着大唐軍隊親自做。

  總之,百濟需要安定,需要徹底的臣服,哪怕最後一個人都不剩,也是一種安定,也是一種臣服。

  這就是大唐帝國對於百濟的要求,對高句麗的要求,也是即將對新羅的要求。

  站在夕陽下的山包上,黑齒常之俯視着腳下的祈活軍大營。

  他的祈活軍,與其說是一支軍隊,不如說就是一支流浪的百濟族羣。

  在這一支龐大的隊伍中,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跟一些牲畜。

  夕陽從西邊漸漸下落,黑色的陰影逐漸從西邊鋪向東邊,就像有什麼東西吞噬掉了光明,只把黑暗留給百濟……

  他相信,雲初就帶着強大的大唐軍隊就站在黑影裏看着他,看着他們這羣百濟人,高句麗人,新羅人,倭國人在周留城附近相互廝殺。

  一旦這些人廝殺不動的時候,也就到了大唐鐵騎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時候,到時候,那些身着黑色甲冑的騎兵,將會把這裏的喧鬧徹底平息下去。

  這一刻,黑齒常之很想衝着被黑色淹沒的地方放聲大吼,喉嚨裏卻似乎堵塞着東西,喊不出來。

  黑齒常之坐在一塊石頭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出山,沙吒相如才端着一碗麥飯走了過來,將麥飯塞進他的手裏,找了一塊石頭也坐了下來。

  “事情不對頭啊。”沙吒相如低聲道。

  黑齒常之喫着麥飯沒有回答。

  “王家三兄弟跟他們的奴兵勇敢的不像話。”沙吒相如沒有賣關子,直接說出了答案。

  黑齒常之快速的將麥飯喫完,將飯碗丟在一邊道:“忠義,交給你一個任務。”

  沙吒相如道:“儘管說。”

  黑齒常之道:“我要你帶着這裏的婦孺脫離戰場,有這些老弱婦孺在,非常的影響我們戰力。”

  沙吒相如點點頭道:“你說的很對,有老弱婦孺在,我們就沒有了快捷如風這個本事。

  不過,你準備把這些老弱婦孺送到哪裏去呢,如今的百濟,哪裏都不安全,沒有了大軍保護,他們只能被別人魚肉,不可能有生機的。”

  “送去熊津城給雲初。”

  沙吒相如沉默片刻道:“他們可能不願意去。”

  黑齒常之突然憤怒起來,站起身對沙吒相如道:“這是他們最後的生機。”

  沙吒相如道:“不是說好了,准許我們從北打到南方,給百濟打出一個真正的平安來嗎?”

  黑齒常之指着矗立在黑暗中的周留城道:“雲初要的人已經全部在這裏了。

  他沒有那麼多的耐心繼續等我們一點點的給百濟人打出一個平安來,同時,我剛剛纔想明白,我們所說的平安的百濟,並不是雲初想要的平安的百濟。

  不管怎麼說,他都是唐將,所有的出發點都必須以唐人的利益爲出發點,不會以百濟人的利益爲出發點。”

  沙吒相如瞅着黑齒常之道:“你其實一直在想着如何脫離雲初的控制是嗎?”

  黑齒常之點點頭道:“我一直在尋找機會,尋找一個可以讓百濟繼續存活下去的機會,現在看來,不可能了。”

  沙吒相如低聲道:“我們可以跟鬼室福信他們聯手跟唐軍作戰,最後,把他們驅逐出百濟。”

  黑齒常之一拳砸在石頭上,任憑手上的血流在石頭上,沉默半晌纔到:“鬼室福信不是金庾信,扶余忠也不是金法敏,把這些人交到他們手中,是尋死之道。”

  沙吒相如咬牙道:“那就直接去新羅,投奔金庾信跟金法敏,至少還有一條活路。”

  黑齒常之搖搖頭道:“唐人的三十幾萬大軍正在掃蕩新羅,金法敏,金庾信,金仁問他們的軍隊連連敗退,唐軍的前鋒距離新羅金城不足兩百里。

  新羅覆滅就在眼前,這個時候投靠他們攻擊唐軍,最後除過戰死之外,我不認爲還有別的結果。”

  沙吒相如怒道:“不管怎麼樣都是死路一條,不如痛痛快快的戰死算了。”

  黑齒常之苦笑一聲道:“至少那些老弱婦孺還能活。”

  沙吒相如沉默片刻道:“明白了,造反的人云初看不上是吧?”

  黑齒常之點點頭道:“是這樣的。”

  沙吒相如在黑齒常之的肩膀上拍一下道:“你比我聰明一些,以後,你還需要再聰明一些,所以,應該是你帶着這些老弱婦孺去熊津城,我來帶着剩下的青壯全部戰死在這裏算了。”

  黑齒常之瞅着沙吒相如笑道:“你知道我是不能離開大軍的,不過,有你這樣的兄弟,我即便是戰死了也覺得歡喜,此生沒有白來這世上一遭。

  準備吧,明天清晨就走。”

  消息傳下去之後,祈活軍軍營裏哭聲一片,很多帶着家眷一起來到周留城下的祈活軍將士,無論如何都想不通,爲什麼要分離。

  這樣的舉動也動搖了祈活軍的軍心,不少的祈活軍將士放下武器,死活要跟着自己的家眷一起離開。

  黑齒常之沒有阻攔,只是他們的哭聲引來了鬼室福信的注意,在半夜時分,悄悄地打開了城門,派出一支軍隊趁着黑夜突襲祈活軍。

  雖然黑齒常之已經派遣了部下防備鬼室福信的突襲,卻因爲軍心浮動的緣故,前鋒沒有擋住突襲的軍隊,導致那些人殺進軍營,將祈活軍的營地攪翻了天。

  黑齒常之不得不與沙吒相如一起帶着自己的本部親兵,誅殺這些突襲進來的人,一邊下令,全軍後退十里。

  鬼室福信卻不願意放過他們,幾乎以全軍出擊的姿態追殺祈活軍。

  不得已,祈活軍只能邊站邊退,等到天明時分,他們竟然向後撤退了整整三十里。

  得勝的鬼室福信這一路上捉到了很多的老弱婦孺,他竟然殘忍的在軍陣前,將捉到的老弱婦孺,當着祈活軍的面,一一斬殺。

  黑齒常之悲憤的看了沙吒相如一眼道:“我去殺了他,其餘的就拜託你了。”

  說罷,沒有像往常一樣大吼一聲“跟我走”,而是獨自向鬼室福信的大軍殺了過去。

  隨即,那些對黑齒常之忠心耿耿的親兵們就追隨了上去,眼看着兩軍就要交戰了,又有很多願意追隨黑齒常之的祈活軍跟着殺了出去。

  眼看着黑齒常之在敵軍中左突右殺如入無人之境,就有更多的祈活軍迎着衝鋒過來的敵人殺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