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260章

作者:孑与2

  “你會放我們離開?”黑齒常之有些驚訝。

  裴行儉搖搖頭道:“你們兩個人實在是太忠厚了,還幹不出不管妻兒老小獨自跑路的事情。

  你們儘管去大行城,我在高句麗等你們。”

  “你確定要放我們離開?”向來話少的沙吒相如再一次確認。

  “我會給你們配備船隻,隨從,貨物,可以假扮商人去大行城看看那裏的真實模樣是什麼樣子的。”

  說完話,裴行儉喝完了杯子裏的甜茶就起身離開。

  黑齒常之跟沙吒相如這兩個人就是兩個很普通的百濟人,是兩個被大唐傳過來的,詩書禮儀培養的很好的兩個普通百濟官員。

  自從百濟王投降了,擔任地方刺史跟守將的兩人爲了治下百姓的安危也就投降了。

  是兩個覺得對百姓有一個交代的重要性。超過對百濟王有一個交代重要的人。

  送兩人上船前,裴行儉還專門給雲初寫了一封信,用來證明兩人的身份,不至於被雲初給一刀殺了。

  眼看着這兩個人揚帆遠去,王方翼有些擔憂的道:“這就放他們走了?”

  裴行儉道:“他們兩個人現在恨鬼室福信超過恨我們,再加上又是被我們活捉的,如今的百濟人已經開始不相信他們了,只有投靠我大唐這一條路可行。

  如今,我給了他們極大的信任,相信我,這兩個人在看到雲初在大行城的做派之後,一定會回來的。”

  王方翼嘆口氣道:“我現在只希望雲初不要把大行城弄得太過於神憎鬼厭。”

  裴行儉呵呵笑道:“雲初擅於治理地方,所以對於如何盤剝百姓,他也比我們更加的熟悉,所以,如今的大行城必定與他鐘愛的萬年縣是兩個極端。”

  跟裴行儉跟王方翼想的完全不同。

  雲初從一開始就沒有想着在大行城進行竭澤而漁式樣的統治。

  只有大行城發展的很好,變成朝廷的財源地,朝廷纔會重視遼東,不至於覺得新羅佔領了整個半島,就覺得不值得再爲那些土地再動刀兵。

  也不至於營州發生了一場叛亂,就任由營州成爲一片可要可不要的土地。

  從現在起,雲初就在挑選合適的商人進駐大行城,他沒有打算將大行城建設成一個產業全面的城市,如果,產業門類一旦齊全,下場就是再製造出一個高句麗,或者渤海國出來。

  所以,大行城需要成爲一個專注於服務業的城市,冶鐵,制甲,養馬,這些行當是要被嚴格掌握在官府手中,並且,規模不得變大,夠自己用就可以了。

  航撸っ幉模┎剩鄻牵频陿I纔是大行城真正應該大力發展的行當。

  雲初需要的是一座發展極爲畸形的城市,並通過大行城這種畸形的產業,繼而跟大唐國內的市場牢牢地綁在一起。

  他相信,僅僅是蔘茸行,就能讓大行城成爲遼東這片土地上最耀眼的一顆明珠。

  黑齒常之跟沙吒相如帶來的貨物就是蔘茸,原本裴行儉想着把一些從叢高句麗軍隊手中繳獲來的破爛皮甲跟武器交給這兩個人,好方便他們跟雲初接觸,因爲這些東西不論是在新羅,還是百濟都是搶手的好東西。

  後來覺得不能給這兩個人創造太好的機會,狐狸一般狡猾的雲初說不定會想着利用這兩個人能弄來武器的機會,從而禮待這兩人。

  正好,王方翼搶劫了一家蔘茸行,他就把這些東西全部打包讓黑齒常之兩人帶來大行城。

  以裴行儉跟王方翼對大唐軍人的瞭解,這種珍貴的藥材,基本上會被府兵們第一時間劫掠一空的,那麼,黑齒常之兩人的遭遇也就可想而知了。

  也只有將雲初最醜惡的一面暴露給黑齒常之,才能讓這兩個人認命。

  事實上,蔘茸這兩種東西是非常新興的兩種珍貴藥材,起源跟雲初有很大的關係。

  是雲初發現自己在晉昌坊設立的平準藥行,在給普通百姓施捨了太多藥材之後,竟然不賺錢了。

  這樣做自然是不成的。

  於是,雲初就把找來的人蔘跟鹿茸的作用跟老神仙說了,老神仙在試驗之後,發現效果很好,就隨口讚揚了兩句,然後,雲初就把跟這兩種藥材,藥效相近的藥物的價格抬升了百倍。

  反正老百姓沒事幹是不會去碰這麼貴的藥材的,即便是需要,也有大量的別的廉價的藥材可以替換。

  因爲是藥材,看守海上冰碼頭的府兵,自然沒有把黑齒常之一行人送去所謂的黑碼頭,而是,正正經經的送他們從白碼頭上了岸。

  從白碼頭上岸的各國商賈很多,雖然在看到蹦蹦跳跳的倭國商賈的時候,黑齒常之皺皺眉頭。

  百濟與倭國靠的最近,他不喜歡這羣面對強大的族羣就卑躬屈膝,在面對弱小部族就倨傲無力的人。

  帶着貨物乘坐着馬拉爬犁上岸的過程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大唐府兵們既沒有表現得很熱情,也沒有流露出特別的厭惡之意,黑齒常之甚至能從這些府兵身上,看到自己昔日當百濟率將的模樣。

  如果非要說出來一種比喻,那就是一張公事公辦的臭臉。

  府兵們翻檢了他帶來的貨物,也僅僅是檢查,並沒有出現黑齒常之認爲的搶奪,或者偷拿這樣不好的現象。

  府兵們似乎早就看慣了他們這種百濟商人,因此上一路沒有話跟他們說,將他們送到港口之後,就趕着爬犁又回去了。

  沙吒相如道:“目前還看不出什麼。”

  黑齒常之道:“我更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是來自裴行儉的嫉妒。

  不過,這纔剛剛開始,我們要看的東西還多,要經歷的東西也有很多。”

  兩人帶着從人手提肩扛的將貨物搬上岸,就看到很多人正在一個柵欄後邊排隊。

  黑齒常之問過前邊一個百濟商賈才知道,商人們上岸要面對的第一件事,估算貨值,然後再按照貨值繳納賦稅。從那個百濟商人苦了吧唧的臉上,黑齒常之就知曉,這裏應該就是唐人掠奪,壓榨商人的地方。

  在經歷了百濟殘酷的環境之後,黑齒常之甚至認爲,如果僅僅是損失一部分錢財的話,也遠比留在百濟,接受唐人的燒殺劫掠來的好。

  等黑齒常之來到最前邊的時候,當他報出自己是百濟人的時候,看守柵欄的府兵就很不耐煩的讓他去百濟人的通道那邊去辦理出海港的事宜。

  這一點是黑齒常之沒有想到的,來到一個帶着濃濃百濟商賈氣息的傢伙面前。

  黑齒常之此時就覺得自己像是一頭牲口,正在被眼前這個傢伙揣摩肥瘦,估量價錢。

  “像你這麼強壯的人不去當兵可惜了。”

  眼前這個身份從百濟商賈,變成唐人小吏的傢伙,一張口,就讓黑齒常之不知該如何回答。

  沒想到人家似乎也沒有指望他回答。一邊開始讓手下檢查黑齒常之等人帶來的貨物,一邊又自言自語的道:“都跑過來了,百濟還能剩下啥呢?”

  沙吒相如忍不住反脣相譏道:“你不是也跑過來了嗎,自身不正,如何怪罪他人呢。”

  小吏笑了起來,指着沙吒相如道:“能活着來到大行城也算不易,我們就不要相互笑話了吧。”

  黑齒常之道:“百濟人能在這裏活下去嗎?”

  小吏指指自己的鼻子道:“我難道是死人?”

  黑齒常之笑道:“不是。”

  “我原本是百濟的一個商賈,失去錢財之後來到大行城,還以爲會活活餓死,沒想到大唐卻給了我一個活計,一口飯喫,我這種沒錢的人在大行城都能活,你這種豪奢的人自然也能活。

  只是要繳納一半的貨物當進城稅而已。”

  黑齒常之一時沒有弄懂這個小吏說話的意思,想要再問卻被後邊的百濟人催促,就只好看着那個小吏拿走了自己一半的貨物。

  他看的很清楚,被拿走的貨物正好是一半,沒有多拿,也沒有少拿。

  看樣子,大行城是一個有規矩的地方。

  在亂世裏,只要還有規矩,不論這個規矩多麼的不合理,人就能活下去。

  當黑齒常之帶着憧憬離開港口,真正進入大行城之後,他赫然發現,那些守在港口邊上的府兵們並沒有追過來,也沒有多看他們一眼。

  站在大行城的街頭,看着忙忙碌碌的行人,以及那些做着生意的店鋪,黑齒常之對沙吒相如道:“如果我眼睛不瞎的話,那麼,裴行儉就是在胡說八道。”

第七十三章 不請自來

  拿着港口開出來的路引,黑齒常之一行人很順利的住進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

  這座客棧明顯是用原來的舊房子改建的,聽高句麗掌櫃的說,這裏原本是一個富商的家,唐人來的時候丟下房子跑了,就被唐人拿來改建成了一家客棧。

  “他們就算現在回來了,房子也不會還給他。”高句麗掌櫃的話語中似乎帶着濃濃的嘲諷之意。

  黑齒常之笑道:“這終究是人家的房子,爲什麼不能還給人家呢?”

  掌櫃的不屑的道:“官府上戶口,確定財產的時候,他們不在,自然就成無主之物,被官府賞賜給別人了。”

  “賞賜給唐軍了嗎?”

  “一部分賞賜給唐軍了,更多的還是讓城裏以前的窮人們住進去了。”

  “以前的窮人?現在很富裕嗎?”

  “說不上富裕,喫飽飯還是可以的。”

  黑齒常之笑道:“那也很不錯了,我聽說高句麗人一般都喫不飽飯。”

  掌櫃的瞅瞅黑齒常之很想回他幾句不好聽的話,考慮到人家是客人,這才忍住性子繼續道:“你們帶來了不少的蔘茸,要不要出售呢,如果你們要賣,老朽認識一家很好的蔘茸行,可以賣一個好價錢。”

  黑齒常之道:“自然是要售賣的,百濟蔘茸最好,也便宜,我們兄弟過來,就是來賣蔘茸的,以後恐怕要常來大行城。”

  高句麗掌櫃的終於忍不住了對黑齒常之道:“客人這樣說我可就不喜歡聽了,誰不知道普天下最好的蔘茸都產自高句麗,百濟能有什麼好蔘茸。”

  雖然是爭吵,黑齒常之卻似乎很喜歡,他覺得這是一個普通人應該有的正常情緒,在唐人的治理下,這裏的高句麗人還敢發脾氣,大行城是寬鬆自由的,這一點已經得到了驗證。

  入住客棧之後,兩人沒有帶任何隨從,也不管東南西北,就開始在大行城裏閒逛。

  中間,他們在路過城門的時候,故意出去了一趟,發現守門的唐人好像不怎麼管他們,兩人又換了一個城門繼續隨意的進出。

  這一次,同樣沒有人理睬他們,就在這個時候,他們看到了一羣高句麗獵人用爬犁拉着獵物,揹着弓箭從城門外走進來。

  這一次守城的府兵喊住了這羣人,就在黑齒常之以爲這些人身上背的弓箭是原因的時候,那些府兵們卻開始對獵人們爬犁上的獵物更感興趣。

  眼看着那些守門的府兵挑選了一頭獐子跟一頭鹿,然後丟給那些獵人們一把銅錢,獵人們就抱着銅錢歡歡喜喜的離開了。

  沙吒相如忍不住朝那些看起來很高興的府兵們問道:“爲何要給這些高句麗人錢”

  爲首的一個府兵瞪了沙吒相如一眼道:“你的獵物被我們白白拿走了,你高興嗎?”

  沙吒相如認真的道:“不高興。”

  府兵一邊驅趕沙吒相如一邊道:“這不就是了嗎,你感覺不好的事情,別人也會感覺不好的,大家都苦哈哈的熬命呢,都寬鬆一些不好嗎?”

  或許是唐人一向的高傲,黑齒常之沒有從這句話裏聽出府兵們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反而覺得這個府兵說的話很樸實。

  他那裏知曉,這些府兵如今都是每個月都能拿到一貫錢賞賜的有錢人。

  平日裏對於三五個銅錢就能解決的事情根本就不屑於蠻幹。

  再說了,將軍也不准許他們蠻幹,尤其是在長史把善待這些給他們賺錢的人的道理講通之後,傻子纔會爲了一頭獐子,一隻鹿做一些讓別的同伴看不起的事情呢。

  一碗麥飯一文錢,一壺酒五文錢,一盤子鹽菜再加上老大一盆肉湯,只要五文錢。

  在花了十一文錢解決了喫飯的問題之後,黑齒常之已經對大行城的物價有了一個基本的認知。

  就在天黑,腥藴蕚渌X的時候,一個獐頭鼠目的高句麗夥計悄悄走進黑齒常之的房間裏,帶着淫笑悄悄對沙吒相如說了幾句話。

  沙吒相如就直接對黑齒常之道:“這個傢伙說不能這麼早就睡覺,碼頭那邊有好喫的,好喝的,好玩的,問我們去不去,如果去,他給我們領路,只要一給五個銅錢,保證我們喫好,喝好,玩好。”

  黑齒常之大笑出聲,丟給夥計五個銅錢道:“好,如果不能如願,這些錢你要還回來。”

  晚上的大行城寒風刺骨,亂風捲着殘存下來的雪粒子在大街上來回變換着位置,一會在窗下,一會在門邊。

  偶爾還有凍得受不了的狗,會伸長脖子朝天上的月亮拖着長音嚎叫幾聲。

  就在這時,一個赤裸着下半身的倭國人一頭撞破結實的窗戶飛了出來。

  在地上翻滾幾圈之後,就不動彈了。

  緊接着,胸襟敞開着的黑齒常之就從窗戶裏跳出來,從地上抓起那個赤裸的倭國人一邊搖晃一邊怒吼道:“爺爺的女人你也敢搶,你這種砸碎只配去找野狗。”

  說話的功夫,就雙手舉起這個倭國人,將他遠遠地丟了出去,倭國人的身體撞在一堵牆壁上,嘴裏吐出一口血,就昏迷過去了。

  黑齒常之哈哈大笑着重新從窗戶裏跳進去,衝着滿青樓的人吼道:“再拿出三罈子酒出來,某家請諸位喝!”

  原本有些安靜的青樓頓時就歡騰起來了,有了酒,誰還記得被丟出去的那個倭國人呢。

  至於躺在地上的一羣倭國人,裏面的男男女女更加的不在乎了,將礙事的倭國人用腳推到桌子底下,腥藝爬哮d子拿出來的大的過份的三罈子酒,不等夥計倒酒,就搶着用各種器具去挖。

  懷裏擁着兩個高句麗歌姬的黑齒常之,則舉起手中的酒碗大吼道:“喝啊——”

  於是,又一輪歡鬧接着開始了……

  大行城是一個有規矩的地方,當一羣不良人從外邊抬進來一個凍得硬梆梆的倭國人屍體進來的時候,這個剛剛還在喧鬧的青樓頓時就安靜了下來。

  “這人是誰殺的?”爲首的一個不良人手按刀柄兇暴的瞅着青樓裏的男男女女。

  “他殺的!”

  剛剛還在感謝黑齒常之請酒喝的一羣人,毫無情意的齊齊的將指頭指向了黑齒常之。

  已經喝了不少酒的沙吒相如搖搖晃晃的站起來道:“還有我。”

  不良人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道:“很好,敢作敢當,是好漢行徑,既然殺了人,這兩位好漢,不如就跟我走一趟吧。”

  黑齒常之跟沙吒相如,哈哈大笑,被不良人用鎖鏈鎖住之後,也不反抗束手就縛。

  臨出門的時候還衝着青樓裏的腥说溃骸按臣覐谋O牢裏面出來,再請諸位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