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孑与2
雲初嗅着肉被烤焦的味道,瞅着滿院子橫七豎八的傷患,聽着傷患們發出來的慘叫,只想着如何用最快的速度逃離。
“你是從八品的司醫,有資格開一個傷患鋪子,多少也算是幫了我的忙,需要什麼藥你就說話,只要我這裏有的,你儘管拿走。”
雲初呆滯的道:“你不是正在給人鋸腿嗎?”
劉衝,劉醫正拍一下額頭,轉身就要走,走了兩步之後搖搖頭道:“沒必要了,那人死了,明明告訴他鋸腿會死,他就是想活着,真正的窩囊廢一個,男子漢大丈夫死就死了,拖着一個殘廢的身子回去拖累家人嗎?”
雲初覺得男子漢大丈夫這幾個字用在這裏不合適,想要出口糾正一下,就看見一個被鋸掉了一條腿的傷患雙手垂在一張門板兩側,軟塌塌的被兩個胡人給擡出來了。
雲初看的很仔細,那人的眼角上還掛着兩行眼淚,可見,他在臨死之前有多麼的不甘心。
“我要白頭翁、黃連、茵陳、還有柴胡、金銀花、穿心蓮、板藍根、黃芩、馬齒莧,大薊和小薊。
如果有冰片,麝香,血竭,三七也給我來一些,我可以用乳香,沒藥交換。”
劉醫正詫異的瞅着雲初道:“沒想到你這個小娃子還真得通曉一些醫術,挑的全是當時能用上的藥。
更難得的是你竟然知曉三七,你行醫的師傅是誰?”
雲初連忙道:“家師姓劉,名化成,乃是一名煉氣士,號橫山煉氣士。”
劉醫正點點頭道:“哦,道門中人啊,既然如此,你讓藥童去幫你撿藥吧,冰片,血竭不多,也可以給你一些,三七存量不少,不過,你需要用乳香,沒藥這些婦人用的藥來換。”
雲初拱手謝過,就跟着一個身高八尺的童子去拿藥了。
進了藥房,雲初才明白劉醫正爲何如此大方了,他是真的不缺少藥材,整間屋子裏全是。
那個高大的童子還對雲初道:“這裏有隴右送來的藥,他們送來的藥中間,最好的就是柴胡跟當歸,還有關中送來的藥,秦嶺裏面的白頭翁、黃連、茵陳最好,其餘的藥材都很一般。
不知先生用藥的時候,喜歡開單方還是複方?”
雲初那裏知曉什麼單方跟複方的差別,徑直道:“把我要的藥材統統給我找出來就好。”
沒想到雲初這種不講理的態度,反而獲得了藥童更多的尊敬,在他看來,天下的郎中都是一樣的,不會輕易的把自己混飯喫的本事教給外人。
不長時間,雲初就扛着滿滿一麻袋的藥材離開了劉醫正殺人的場所。
他挑選的這些藥全部都是消炎,止血的藥,雖然不知道幹品藥物如何使用,他還是選擇了最簡單的一種,那就是把這些乾的藥材統統碾成粉末,單獨煮成藥汁,將麻布條在藥水裏浸泡了,晾曬半乾之後再裹在傷病的創口位置上,剩餘的藥汁,就讓傷患們喝下去。
中藥講究的就是君臣使左,雲初不要了,因爲他的化學老師告訴他,藥物之所以能有治病的作用,最重要的是藥物裏的化學元素,其餘的並不重要。
儘管雲初這裏的傷患每天最多隻死掉一兩個,那些受傷的人卻習慣性去找劉醫正治療,尤其是受了重傷被救回來的人,爬也要爬到劉醫正那裏去接受死亡手術。
雲初不知道孫神仙是怎麼治病的,只聽說他有肉白骨活死人的能力,沒有親眼見識過老人家的神奇手段,他不敢隨意置喙。
可就是劉醫正這樣的郎中,讓他對大唐的衛生醫療條件產生了極大的疑問。
這也是他敢胡亂給傷患用藥的原因,就他看來,與其讓那些傷患去劉醫正那裏領死,不如讓在自己這裏求一個活下去的奇蹟。
這本身就是一場極爲變態的戰爭,一方想着把龜茲一帶通過燒殺劫掠弄成一片無人區。
一方想着如何將對方留在這裏,好一次殺光。
放眼望去,滿世界都是變態,自己的那點小小的人格扭曲確實算不得什麼。
第三八章 樹倒猢猻散
圍城之戰,已經進行了五天,龜茲城裏已經臭的待不住人了。
何遠山越來越瘦,兩隻眼睛紅的就像是喫過死人肉的惡鬼,脖子看起來很細,上面的大血管卻蚯蚓一般的盤在脖子上,似乎只要再蠕動一下,就會爆開。
劉雄則越來越能喫,他似乎永遠都喫不飽,時時刻刻都在喫。
大關令衙門裏的六大掌固,如今就剩下雲初這個替補上去的人。
雖然還兼任着太醫署的從九品司醫,在無人可用的情況下,雲初還是跟着何遠山上了戰場。
“今天,我們還要出城一次。”
何遠山蹲在被血浸透的箭垛上,稍微動了一下,就驚起無數的蒼蠅。
正在啃饢餅的劉雄抬頭看着何遠山,淡淡的道:“丁大有這是不想讓我們活了是嗎?”
何遠山道:“沒有人能避得開。”
說着話又看着雲初道:“這一次對不住你了,我以爲能抗一陣子的。”
雲初搖搖頭道:“我知道你已經很照顧我了,事情到了這一步,躲不開的。”
劉雄突然笑了,笑的跟一隻夜貓子一樣。
“沒人能活着,過了今晚,都是一個死,雲初,哥哥騙了你,只要上了戰場,誰都顧不得誰了,你要是戰死了,別埋怨哥哥。”
雲初安慰性質的拍拍他的手道:“照顧好自己就可以了,我能自保。”
何遠山瞅着遠處的被燒的亂七八糟的桑林地軍寨,遺憾的道:“裴東風抽走了一個折衝府的兵,要不然,我們就算是野戰,也能應付處月部的這些雜碎。
他給我們留下的兵實在是太少了,太少了啊。”
雲初知道,何遠山其實已經崩潰了,劉雄現在也只是一具屍體罷了。
跟這兩個人屁事情都商量不出來,就坐直了身子道:“其實還是有辦法的。”
何遠山搖頭道:“你可能不知道,丁大有之所以派我們凌晨前出城作戰,目的就在於吸引突厥人,他好帶着商州折衝府的兵從另外一個地方突圍。”
雲初連忙問道:“他們準備從那個方向突圍?”
“桑林地!”
“可是,那裏的缺口被堵上了,他怎麼出去?步行翻牆出去?那就是找死。”
“當初在修建城牆的時候,他們就在那塊城牆上做了一些手腳,讓城牆向內偏,再用木頭頂着不讓城牆倒下來,還在城牆底下挖了一個大坑,只要把木頭拆掉,剛剛修好的城牆就倒塌掉坑裏,這樣,就能騎馬朝外跑了。”
雲初朝龜茲城外光禿禿的土地看了一眼,這幾日的大太陽幾乎快要大地烤乾了。
城外的突厥人的日子其實也不好過,只能躲在帳篷底下,即便是這樣,有陰涼的地方實在是太少。
這個時候,雲初才明白,龜茲城外爲何會有那麼大的一片陰涼地,中間還有一條冰涼的渠水穿林而過了。
大家不是不知道那裏的桑林可以用來製作攻城器具,而是真的捨不得那片陰涼。
雲初是知道胡人的各種德行的,他不認爲處月部的首領們會把自己放置在烈日之下。
既然那座桑林地依舊完好無損,這隻能說明一件事,處月部的大頭領們都在林子裏乘涼呢。
至於丁大有這種殺才,臨陣脫逃的事情他應該是幹不出來的。
連何遠山,劉雄這樣的人明知道會死都不願意逃跑,更不要說地位比他們高的多的丁大有了。
假如丁大有今天凌晨準備弄開城牆出去,那麼,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去突襲處月部的首領聚居地,只要幹掉突厥人的首領,他就有可能在這龜茲城打一場漂亮的以少勝多的戰鬥,就像大唐名將席君買一樣,以百騎破萬騎。
想事情可以這樣想,雲初沒有實時情報支持,所以,只能是想一想。
天黑下來的時候,何遠山一次又一次的問雲初時間,他好像等不及要去送死。
劉雄明明瞌睡的要死,卻不肯睡着,很可能是擔心睡着了就再也沒有機會再看這個世界了。
城牆下的屍臭味濃烈的像是化不開,太陽雖然已經落山了,世界依舊是熾熱的,想要變得涼爽一些,至少要等到凌晨時分,沙子裏的熱量散盡才成。
給何遠山跟劉雄聞了一點侵神藥,他們才變得安靜下來,還迷迷糊糊的很聽話。
羯斯噶他們過來的時候,雲初已經成了大關令衙門中的最高指揮官,這是何遠山跟劉雄兩人當面同意的。
“怎麼樣才能讓駱駝聽話朝一個方向狂奔不停下來?”雲初直接問羯斯噶,想要問關於牲畜的問題,胡人那裏一定有最好的答案。
“讓駱駝瘋掉。”羯斯噶雖然滿身都是傷痕,在雲初面前他還是保持了一個塞人武士的風範。
“怎麼才能讓駱駝瘋掉呢?”
“給公駱駝的蛋上刷油,點着,給母駱駝的腔道里塞燒的紅紅的石頭。”
“牛呢?”
“給牛的屁股刷油點着。”
“羊呢?”
“羊沒有辦法,你就算是殺了它,它也一聲不吭。”
“好吧,那就只要駱駝跟牛,按照你說的辦法弄好,等到天快亮的時候點着火。
你們騎着馬跟在駱駝跟牛的後面,殺出去,然後就回家。”
羯斯噶回頭看看身邊不多的幾個塞人面無表情的道:“我們要龜茲城。”
雲初冷笑道:“等唐人走了,突厥人走了,龜茲城就是你們的。”
羯斯噶道:“不行,我不離開龜茲城。”
雲初砸吧一下嘴巴道:“說句實話吧,唐人不會把龜茲城給你們的,永遠都沒有可能。”
羯斯噶的臉頓時變得通紅,大聲道:“他答應我們的,他答應我們的,人又不是犛牛,說話要算話呢嗎。”
雲初等羯斯噶跟一種塞人喧鬧的差不多了,才繼續道:“唐人的皇帝說的話纔不會更改,其餘人沒有資格把唐人佔領的任何土地白白送人。
這一點,你一定要記清楚,你想從唐人這裏拿到東西,最好,你討要的對象應該是皇帝。
如果不是皇帝,你最好不要相信,尤其是土地與牧場的歸屬。
另外,塞來瑪懷孕了,給我留下來,等你們跑出去之後,我再把塞來瑪給你送回去。”
“嗤——“羯斯噶對雲初說的話不屑一顧。
“你剛纔還說唐人就沒有一個說話算話的,我知道你想要塞來瑪,我不會給你的。
雲初,行行好吧,你已經拿走了我的女兒,不能再把我的塞來瑪也帶走。
塞來瑪,塞來瑪,到我身邊來,不要被雲初給騙走。”
在外圍等待羯斯噶的塞來瑪立刻就跑過來,緊緊地拉着羯斯噶受傷的手,對雲初道:“我不會跟你走的,就算你帶走了我,沒有羯斯噶,我會死的。”
雲初瞅瞅城外突厥人如同繁星一般多的篝火,嘆口氣道:“我只想讓你好好地活着。”
羯斯噶大聲道:“不用你幫忙,我能保護好塞來瑪的,我會用命來保護她。”
面對羯斯噶這種二傻子,雲初有一萬種辦法對付,唯獨對塞來瑪的倔強,他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是一個認死理的女人,當初想要養育雲初,她就毫不猶豫的一口氣養育了十三年,現在,她又愛上了羯斯噶,沒的說,生生死死都會跟上。
“走吧,我帶你去看看娜哈,然後你就跟羯斯噶走吧。”雲初準備先把這兩個二傻子分開再說。
誰料想塞來瑪警惕的瞅着雲初道:“不去,你在騙我,我要是去了就要跟羯斯噶分開了。
雲初,我不是你的,娜哈纔是。”
雲初怒道:“胡說,你是我的母親,娜哈是我妹妹,我只想保護你們。”
塞來瑪見雲初發怒了,反而更加認定雲初的心思不對,因爲,雲初跟她一起的十三年裏,就沒有發過怒。
乾脆把頭埋在羯斯噶的懷裏不跟雲初說話了。
而羯斯噶則得意的衝着雲初眨眨眼睛,就帶着僅存的百十個塞人忙着去按照雲初的安排做事去了。
他們走了,除過睡着的何遠山哼劉雄之外,就沒有外人了,雲初挨着何遠山坐了下來,聽他們如雷的鼾聲。
過了一會,雲初朝着城牆陰影處道:“胡人已經扛不住了,如果不讓他們離開,內亂就在眼前。”
“所以,你想最後利用他們一下嗎?”
“是的,這是最好的辦法。”
雲初六天前遇見的那羣不良人從黑暗中走出來,呈扇形將雲初堵在城牆上。
“趾ι瞎伲@可不是一般的罪責。”
雲初搖頭道:“他們兩個太睏倦了,需要睡一覺,何來趾ι瞎僖徽f?
我問過何遠山了,你們不良人就是一羣上不得文書的半幫閒的人,有什麼資格過問官府的事情呢?”
爲首的不良人笑道:“我們不一樣。”
雲初大笑道:“此時此刻,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城池最晚明日就會被突厥人攻破,我們所有人都努力想要在凌晨有所作爲,你們就不能幫幫我們嗎?”
不良人搖搖頭道:“不了,我們跟丁大有走。”
雲初沉默了片刻道:“也就是說,折衝府的人在發現事不可爲,或者目的達到的時候可以突圍,你們不良人發現事情不對的時候可以跟折衝府的人一起走,只有我們大關令衙門的人接到的指令是,死戰到底?”
不良人嘿嘿笑道:“丁大有給了你一個太醫署的司醫,意思就是給了你一條活路,你如果早早離開何遠山他們,何至於此呢?
再說了,何遠山,劉雄這些人已經拿到了屬於他們的東西,現在,到了他們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雲初瞅着沉睡的何遠山跟劉雄道:“我現在立刻去當我的司醫,是不是就能活?”
不良人嗤的笑了一聲道:“折衝府的人馬已經編練完畢,沒有你的位置了,丁大有也不會再要你這種蛇鼠兩端的傢伙,哪怕你做的一手的好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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